後半夜的楚苑徹底陷在死寂裏,只有零星的屍吼和遠處鐵門扭曲的吱呀聲,隔着厚重的窗簾滲進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讓人頭皮發麻。鄭白坐在母親床邊,握着她微涼的手,半點睡意都沒有。手機屏幕亮着微弱的光,電量已經掉到了百分之三十七——這是他僅有的光源和與外界聯系的可能,必須省着用,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亮屏。
母親的呼吸漸漸平穩,卻時不時發出一聲壓抑的咳嗽,每一聲都像針一樣扎在鄭白心上。他的心揪得發緊,冷藏層裏的化療藥還能撐多久?沒有低溫保存,藥效會快速流失,母親的身體本扛不住。更要命的是,家裏的水和食物也只夠撐三四天,停電後熱水器裏的水用一點少一點,再不想辦法,不等屍群找上門,他們先會被渴死、餓死。
天蒙蒙亮的時候,外面的屍吼稀疏了些。鄭白輕輕抽回手,借着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摸索着走到客廳。他從抽屜裏翻出唯一的打火機和一截蠟燭——那是元旦前準備貼春聯時剩下的,紅燭身上還印着“新年快樂”的字樣,此刻成了救命的光源。他點燃蠟燭,微弱的燭火跳動着,映得客廳裏散落的年貨包裝袋(那是他前幾天剛買的瓜子、糖果)格外刺眼,本該熱鬧的新年,如今只剩滿室冷清和絕望。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窗簾一角,往外張望。樓下的空地上,幾具喪屍正漫無目的地遊蕩,動作僵硬,拖着沉重的腳步。其中一個穿着紅色的棉襖,像是哪家準備過年的老人,袖口還繡着福字,此刻卻拖着一條扭曲的腿,嘴裏淌着涎水,在雪地裏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地面上散落着撕碎的春聯、掉落的紅燈籠,還有幾滴發黑的血跡,把節的喜慶徹底碾碎,只剩觸目驚心的殘酷。
鄭白的目光落在斜對面的3號樓底商——那是一家小便利店,李叔開的,平時賣些用品和零食,元旦前他還去買過糖果,準備給母親當零嘴。便利店的卷閘門半拉着,懸在半空,看着像是沒被完全攻破,裏面大概率有飲用水、餅,說不定還有能臨時保存藥品的冰袋。更重要的是,便利店離6號樓只有五十米左右,路線短,暴露在屍群視野裏的時間能降到最低,風險相對小些。
“必須去試試。”鄭白咬了咬牙,心裏有了決定。他翻出家裏最結實的一把菜刀,用布條纏在刀柄上,增加摩擦力,又找了手腕粗的鋼管——那是之前修水管剩下的,被他磨尖了一端,當成備用武器。最後,他把母親的圍巾撕成幾條,做成簡易的綁帶,把菜刀固定在腰側,鋼管攥在手裏,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些,重量壓得手掌發沉。
“小白?你要去哪?”母親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和不安。她不知何時醒了,正扶着門框站在臥室門口,臉色蒼白得像紙,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鄭白心裏一緊,快步走過去扶住她,怕她站不穩摔倒:“媽,我去樓下便利店找點東西,很快就回來。你乖乖待在家裏,把臥室門反鎖,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別開門,等我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母親的聲音發顫,抓着他的胳膊不肯鬆手,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我一個人在家害怕,而且你一個人出去,我也不放心。”
“不行!”鄭白語氣堅決,又軟了軟聲音,放輕了語調,“外面太危險,你跟着我只會讓我分心,反而不安全。你在這兒等着,我一定平安回來,還能給你帶點熱乎的吃的。”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塞到母親手裏,“這是我的手機,你拿着,要是害怕就給我打電話,我開着震動,能感覺到。”
母親看着他眼裏的堅定,知道拗不過,只能含着淚點了點頭,緩緩鬆開了手。鄭白幫她把臥室門關上,確認反鎖後,又檢查了一遍客廳門的矮櫃防線,才深吸一口氣,推開家門,走進昏暗的樓道。樓道裏的血腥味似乎更濃了些,混雜着灰塵的味道,讓人惡心。
鄭白放輕腳步,一步一步往下走,鋼管攥得手心冒汗,指節都泛白了。走到一樓時,他能聽到單元門後鐵皮櫃被撞擊的輕微晃動聲——外面的屍群還沒離開,這讓他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貼着牆,慢慢挪到單元門旁邊,透過門縫往外看。門口只有一只喪屍在漫無目的地徘徊,正是之前撞擊鐵門的那個中年男人,身上還沾着血跡。鄭白屏住呼吸,計算着距離和時間,猛地拉開一點門縫,趁着喪屍轉身的間隙,像貓一樣竄了出去,貼着牆快速往便利店跑。
冷風卷着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他卻不敢放慢腳步。身後傳來喪屍察覺動靜後的嘶吼聲,越來越近,像催命的鼓點。五十米的距離,他跑得像過了一個世紀,肺部辣地疼,像要炸開一樣,心髒快要跳出腔。終於,他沖到了便利店門口,一把抓住半拉的卷閘門,用力往裏拽。
卷閘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驚得他頭皮發麻,生怕吸引來更多的喪屍。他鑽進便利店的瞬間,餘光瞥見身後的喪屍已經追了過來,離他只有幾步之遙。他來不及多想,用盡全身力氣把卷閘門往下拉了一半,剛好擋住喪屍的去路。喪屍撞在卷閘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貨架上的商品譁譁掉落,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鄭白靠在卷閘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冷汗順着額頭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就涼了。便利店內部一片狼藉,貨架倒了好幾個,商品散落一地,零食、用品混在一起,地上還有一灘涸的血跡,黑紅黑紅的,散發着淡淡的腥臭味。他定了定神,握緊鋼管,開始在店裏搜尋物資——首要目標是水和食物,其次是冰袋和藥品,母親的藥不能等。
就在他翻到第三排貨架,找到兩箱礦泉水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救命”,細若蚊蚋。鄭白猛地回頭,只見貨架後面蜷縮着一個人,是便利店的老板李叔,他的腿被壓在倒下的貨架下,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淌,把衣領都浸溼了。
鄭白的心裏咯噔一下。救,還是不救?救的話,會耽誤時間,還可能因爲李叔的傷勢拖慢行程,甚至吸引更多屍群;不救的話,李叔大概率活不過今天,就這麼眼睜睜看着他死,鄭白做不到。他看着李叔哀求的眼神,又想起家裏等着他回去的母親,陷入了兩難的抉擇,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着一樣難受。
“求……求你了,鄭白……我家裏還有老婆孩子……她們還等着我回去……”李叔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氣若遊絲,額頭上的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淌,浸溼了衣領。
鄭白咬了咬牙,狠下心來。他不能見死不救——萬一母親遇到這種情況,他也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撐住,李叔,我救你出來!”
他放下手裏的鋼管,快步跑到貨架旁。這貨架是鐵制的,加上上面散落的商品,重得嚇人。鄭白深吸一口氣,雙手抓住貨架邊緣,憋足了勁往上抬。他的胳膊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血管都跳了起來,貨架卻只晃動了一下,紋絲不動。長期夜班熬垮的身體,在這種重活面前顯得格外無力,胳膊都在微微發抖。
卷閘門被喪屍撞得“咚咚”作響,震得貨架上的商品不斷掉落,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鄭白心上。他急得滿頭大汗,額頭上的汗混着冷汗往下淌,視線都有些模糊了。他瞥了一眼旁邊,看到一斷裂的拖把杆,像是救命稻草似的,立刻撿了過來,進貨架底部當撬棍。
“李叔,我喊一二三,你盡量往旁邊挪!”鄭白雙手握緊拖把杆,雙腳蹬住地面,“一——二——三!”
隨着一聲低吼,他用盡全身力氣往下壓,拖把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貨架終於被撬起一道縫隙,李叔忍着劇痛,拼盡全力往旁邊挪了挪,被壓住的腿終於抽了出來。只是剛一落地,他就疼得慘叫一聲,額頭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小腿明顯變形,歪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顯然是骨折了。
“沒時間處理傷口了,李叔,我背你走!”鄭白扔掉拖把杆,蹲下身,示意李叔趴上來。李叔咬着牙,艱難地趴在他背上,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鄭白站起身,只覺得後背一沉,差點栽倒,他穩住身形,抓起鋼管別在腰後,又拎起兩箱礦泉水,踉踉蹌蹌地往卷閘門走去。
外面的喪屍還在瘋狂撞擊卷閘門,門板已經有些變形。鄭白深吸一口氣,用肩膀頂住卷閘門,慢慢往上推。卷閘門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響,加上喪屍的嘶吼聲,讓他頭皮發麻。他剛推開能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就見那只喪屍猛地撲了過來,鄭白眼疾手快,揮起鋼管狠狠砸在喪屍頭上。
“砰”的一聲悶響,喪屍被砸得一個趔趄,鄭白趁機背着李叔鑽了出去,反手將卷閘門往下拉了大半,暫時擋住後續可能趕來的屍群。他不敢停留,背着李叔順着牆往6號樓跑,冷風卷着雪沫子打在臉上,後背李叔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快……快到了……”鄭白咬着牙,視線死死盯着6號樓的單元門。門口那只遊蕩的喪屍似乎被動靜吸引,正朝着他們這邊走來。鄭白心裏一緊,加快了腳步,就在喪屍即將撲過來的瞬間,他背着李叔沖到了單元門旁,用腳尖踹開一條縫隙,閃身進去,隨即重重關上大門。
“砰!”喪屍撞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鄭白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回頭一看,發現之前抵門的鐵皮櫃已經被撞得歪歪斜斜,門板上還多了幾道深深的抓痕——剛才他不在的時候,肯定有更多喪屍沖擊過這裏。
“這門……撐不了多久了。”李叔趴在他背上,虛弱地說。
鄭白心裏一沉,確實,僅憑一個破舊的鐵皮櫃,本擋不住屍群的反復沖擊。他抬頭看向樓道,昏暗的光線下,二樓樓梯口站着兩個人影,正警惕地往下看——是住在3樓的王嬸和她的兒子小宇,之前在小區裏見過幾次。
“是……是鄭白?你還帶着個人?”王嬸的聲音帶着恐懼和猶豫,“外面那些東西還在嗎?”
“別廢話!”鄭白低吼一聲,“這單元門快撐不住了,你們趕緊下來幫忙,把大門徹底關上並加固,不然咱們都得死!”
王嬸和小宇對視一眼,臉上滿是掙扎,但看着門板上的抓痕和門外的嘶吼聲,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快步跑了下來。“怎麼加固?這門沒鎖,只能抵着。”
“樓道裏還有其他能用來抵門的東西嗎?櫃子、桌子都行!”鄭白一邊說,一邊背着李叔往旁邊挪了挪,避免擋住門口。他環顧四周,看到樓道拐角處還有一個廢棄的木櫃,旁邊還有幾粗壯的水管。
“小宇,跟我去搬木櫃!”鄭白把李叔放在靠牆的位置,又囑咐王嬸,“你看好門,別讓外面的東西沖進來!”
兩人快步跑到拐角,合力將木櫃往門口推。木櫃很重,加上地面光滑,推起來格外費勁。鄭白的胳膊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覺得體力在快速流失,但他不敢停下——這扇門是整棟樓的第一道防線,一旦失守,樓裏的人都將暴露在屍群面前,包括他的母親。
門外的撞擊聲越來越密集,門板已經開始輕微晃動。王嬸嚇得臉色慘白,死死地頂住門,嘴裏不停念叨着什麼。小宇也急了,咬着牙使勁推木櫃:“快點!再快點!”
終於,兩人把木櫃推到了門後,和之前的鐵皮櫃並排抵在一起。鄭白又跑過去把那幾水管扛過來,斜着頂在木櫃上,形成一個三角形的支撐。做完這些,他才鬆了一口氣,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此時的他,渾身都被汗水溼透,冷風一吹,凍得瑟瑟發抖。
“暫時……暫時安全了吧?”王嬸的聲音還在發顫。
鄭白沒有說話,只是警惕地盯着門板。外面的喪屍還在撞擊,木櫃和鐵皮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隨時都會散架。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加固,想要真正守住這扇門,還需要更多的東西,也需要樓裏其他幸存者的幫忙。
他回頭看向李叔,李叔的臉色越來越差,嘴唇已經開始發白。“王嬸,你家裏有急救包嗎?李叔腿骨折了,需要簡單處理一下。”
王嬸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有……有,我去拿。”說完,她拉着小宇,快步往樓上走,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眼神裏滿是恐懼。
鄭白走到李叔身邊,蹲下身查看他的傷勢。“李叔,你忍忍,王嬸去拿急救包了。”
李叔虛弱地笑了笑:“謝謝你,鄭白……要不是你,我今天就死在那裏了。”
鄭白搖了搖頭,心裏卻有些沉重。救了李叔,固然是一件好事,但也意味着多了一張嘴吃飯,多了一個需要照顧的傷員。而且,樓裏突然多了幸存者,資源分配、彼此的信任,都將成爲新的問題。
他抬頭看向二樓的方向,心裏牽掛着母親。不知道母親一個人在家怎麼樣了,有沒有因爲外面的動靜而擔心。他必須盡快把李叔安置好,然後回家看看母親。可還沒等他邁開腳步,樓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像是王嬸和小宇的輕快,反而帶着一種詭異的僵硬,正一步步朝着一樓大廳靠近,伴隨着若有若無的嗬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