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山的風,刮了三,又三夜。
洞內光影明滅交替,唯有石縫滲水的滴答聲,固執地丈量着時間。林青雨蜷在冰冷的石板上,像一具被遺棄的破舊皮囊。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可那雙眼,在黑暗裏偶爾睜開時,卻亮得瘮人。
煉。
識海中暗紅流轉的字符,成了她全部的依憑,也是唯一的酷刑。那絲微弱的氣流,如今已不能稱之爲靈氣,它陰冷、粘滯,帶着腐敗與痛楚的實質,沿着殘損的經脈,一寸寸推進。所過之處,不是滋養修復,而是強行吞噬、熔煉。
體內積壓的死氣、經脈寸斷的劇痛、丹田崩毀的空虛……所有足以讓尋常修士瞬間斃命的“病”與“傷”,都成了這詭異功法的薪柴。氣流每壯大一分,她身體的痛苦便剝離一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源自靈魂的冰冷與滯澀。
她感覺自己正在變成某種非人的存在。血肉還是那副殘破的血肉,內裏卻仿佛正在被掏空,填入另一種東西——寂靜的、蔓延的、代表終結的東西。
第三深夜,洞外風聲淒厲。
那絲暗紅氣流終於艱難地完成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周天循環,沉入丹田廢墟的中心。沒有靈丹凝聚的溫熱光華,只有一團米粒大小、不斷蠕動、顏色暗沉近黑的霧氣漩渦。
成了。
血疫功法的第一縷基,以她自身爲第一個疫源,煉化而成。
幾乎就在這霧氣漩渦形成的刹那,林青雨身體猛地一顫,一股強烈的飢渴感從漩渦深處傳來。不是對食物,不是對靈氣,而是對……更多、更烈的“病”與“死”。
它需要養料。
洞外,枯山死寂,只有風帶來的塵土與荒蕪。最近的“病氣”來源,除了她自己,便是……
林青雨緩慢地、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山洞角落。那裏堆着一些雜物,是之前看守她的低階弟子隨手丟棄的:半塊發黴的粗餅,一只破了口的陶碗,還有幾件沾着黑褐色污跡的、她換下來的破爛衣衫。
她目光落在那些污跡上。那是她咳出的血,混雜着體內排出的污濁。
爬過去。
身體像生了鏽的傀儡,每一寸移動都帶來骨骼摩擦的澀響和肌肉撕裂的痛楚。短短幾步距離,她爬了仿佛一個世紀。終於,指尖觸到了那帶着污跡的衣衫布料。
暗紅色的霧氣漩渦在丹田處微微加速旋轉。
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中帶着腐朽氣息的細流,從布料上的污跡中被剝離、抽引,透過她指尖的皮膚,匯入經脈,最終融入那米粒大小的漩渦。
漩渦似乎……凝實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飢渴感並未減輕,反而更加尖銳。
林青雨靠着冰冷的石壁,喘着氣,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點猩紅,隨着漩渦的旋轉,同步閃爍了一下。
這功法,果真邪異至此。煉己身之病,食外物之穢。
但,它有用。
她能感覺到,隨着那暗紅霧氣的凝聚,身體裏原本不斷流失生機的趨勢,被強行遏止了。雖然依舊虛弱得隨時可能倒下,但至少,那懸在頭頂的“三必死”的鍘刀,暫時移開了一些。
洞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帶着猶豫。
林青雨立刻收斂所有氣息,閉上眼睛,恢復成那副奄奄一息、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模樣。
來的是個面生的雜役弟子,年紀很小,臉上帶着怯懦和不安。他手裏提着一個粗糙的木桶,裏面是渾濁的清水,還有兩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窩頭。
“師、師姐……”小弟子聲音發顫,不敢靠近,只把木桶放在洞口,“大師姐吩咐……給你送點水和吃的。”
他說完,像是怕被什麼髒東西沾上,迅速後退了幾步,卻又沒立刻走,偷偷抬眼看了看洞內。
林青雨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不可察。
小弟子等了一會兒,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似有不忍,又很快被恐懼取代。他咬了咬嘴唇,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快步跑開了。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林青雨才緩緩睜開眼。
目光落在洞口那桶水和窩頭上。
水渾濁,帶着土腥味。窩頭顏色灰敗,不知摻雜了什麼,散發着一股陳腐的氣息。
對現在的她而言,這就是續命的東西。
她再次爬過去,動作比之前略微順暢了一點點。捧起水,小口啜飲。冰冷刺骨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窩頭硬得硌牙,她只能掰下一點點,用唾液潤溼,艱難地吞咽。
每吃一口,都伴隨着胃部的痙攣和丹田處暗紅漩渦的微微悸動——它在排斥這些粗糙的、缺乏“養分”的食物,卻又需要最基本的物質來維系這具軀殼不徹底崩潰。
活下去,像野草,像蛆蟲,以最卑微、最不堪的方式。
復一。
送水食的小弟子每隔兩三天會出現一次,每次都放下東西就匆匆離去,從不多話。山洞成了枯山嶺最被人遺忘的角落。大師姐蘇清寒和三師兄趙闊再未露面,仿佛她已經是個死人。
林青雨的全部世界,就只剩下這個昏暗的山洞,識海裏的血色字符,丹田處緩慢壯大的暗紅漩渦,以及洞外永無止息的嗚咽風聲。
修煉成了本能。無時無刻,不在引導那暗紅氣流,煉化體內殘餘的傷損,抽引角落裏污跡中微薄的“病氣”。進展慢得令人絕望,那暗紅漩渦從米粒大小,增長到黃豆大小,足足用了一個多月。
身體的變化是緩慢而詭異的。外傷漸漸收口,留下猙獰的疤痕。氣息不再繼續衰弱,但也沒有恢復健康的紅潤,反而透出一種失血的蒼白,和一種深藏於皮肉之下的、不自然的冰冷僵硬。她的感官變得有些不同,對洞內溼濁的氣息、腐敗的黴味異常敏感,甚至能“聞”到岩石深處細微的、屬於礦物變質的沉悶氣息。反之,對洞外偶爾飄來的、屬於植物的稀薄生機,卻感到隱隱的排斥和不適。
她越來越不像個人了。
但她活着。
這一,送水食的小弟子沒有按時出現。枯山嶺的風聲裏,隱約夾雜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動靜,像是遠處有劍嘯破空,還有人語喧譁,隔着重重山嶺傳來,模糊不清。
林青雨靠在洞壁,靜靜聽着。暗紅漩渦在她丹田內緩緩旋轉,將洞內陰寒溼的氣息一絲絲吸納、轉化。
直到傍晚,小弟子才氣喘籲籲地跑來,臉上帶着未曾有過的慌張,甚至忘了保持距離,直接沖到了洞口。
“師、師姐!不好了!”他聲音發顫,帶着哭腔,“葉師兄……葉璃書師兄他……下山歷練時遭遇魔修偷襲,傷、傷得好重!聽說是中了很厲害的毒,還損了心脈!玄塵師尊提前出關了,正在大發雷霆,說、說一定要救葉師兄……”
小弟子語無倫次,顯然被門內的緊張氣氛嚇得不輕。
林青雨慢慢抬起眼皮。
葉璃書。那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眼底,漾開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書裏的劇情,正沿着既定的軌跡,隆隆碾壓而來。這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白月光師弟重傷垂危,而她這個早已被遺忘的廢人,唯一的價值,就是體內那半顆殘存的、勉強維系着她一絲生機的“廢丹”。
師尊玄塵,要親自來取了。
她沒說話,只是看着小弟子。
小弟子被她那死寂的眼神看得心裏發毛,後退了兩步,才想起自己的職責,慌忙放下手裏的東西——這次連窩頭都沒有,只有半桶更渾濁的水。
“師姐……你、你自己保重……”小弟子丟下這句話,逃也似的跑了。
山洞重歸寂靜。
不,不寂靜。林青雨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緩慢,冰冷。能聽到丹田內暗紅漩渦加速旋轉的、細微的嗚咽。能聽到,枯山的風,正送來更清晰的、屬於紫霄宗內部的靈力波動,紛亂,急促,帶着焦灼的意味。
她扶着石壁,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雙腿顫栗,支撐這具軀殼顯得無比艱難。但她站住了。一個多月來,第一次真正站立。
佝僂着背,衣衫襤褸,形銷骨立,像個剛從墳塋裏爬出的骷髏。
她走到洞口。外面,枯山嶺籠罩在蒼茫的暮色裏,遠山如黛,近嶺荒蕪。紫霄宗主峰的方向,隱約有寶光流轉,那是護山大陣和高手靈力激蕩的輝光。
很美,很遙遠。那是屬於天才、寵兒、仙道正統的世界。
與她無關。
她低頭,看向自己枯瘦如柴、布滿疤痕和污跡的手。五指緩緩收攏,指甲掐入掌心,刺痛傳來,卻沒有血流出一—這具身體的血液,似乎也變得粘稠而冰冷了。
掌心深處,那暗紅漩渦微微悸動,傳遞出對即將到來的“養分”的、冰冷的渴望。
不是靈氣,不是丹藥。
是……即將施加於她的,剝奪、痛苦,或許還有死亡。
師尊玄塵……會親自來嗎?
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臉上僵硬的肌肉做出一個似是而非的、近乎猙獰的表情。
山洞內,最後一點天光被暮色吞噬。
黑暗降臨。
林青雨站在洞口陰影裏,一動不動,像一尊早已風化的石像。只有眼底,那點深埋的猩紅,在濃稠的夜色中,幽幽地亮着,等待着。
等待那決定命運的腳步聲,踏碎枯山的死寂,來到她的面前。
以血爲引的戲台,已然搭好。以病爲咒的序曲,即將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