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入山脊,最後一線天光湮滅,枯山嶺陷入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風停了,蟲豸噤聲,連石縫滲水的滴答聲,都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壓力凝滯。
林青雨站在洞口,像一截枯死的樹樁,融在陰影裏。呼吸輕緩得近乎停止,只有丹田處那黃豆大小的暗紅漩渦,在以一種穩定的、近乎貪婪的節奏旋轉,將周遭稀薄的陰寒穢氣一絲絲抽剝、吸納。
來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劍光破空。一股溫和、浩瀚、卻又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氣息,如同漲時的海水,悄無聲息地漫過整片枯山嶺。所過之處,連最頑強的荒草都微微俯首,岩石表面的溼氣凝成更細密的水珠。
紫霄宗玄塵真人,元嬰後期大修,到了。
他並非刻意隱匿行蹤,只是境界至此,與周遭天地靈氣的交融已臻化境,行動間自然引動靈機相隨。若非林青雨此刻感知已異於常人,對“潔淨”靈氣產生了本能的排斥與警覺,恐怕也難在對方降臨前捕捉到那微妙的靈壓變化。
一道身影,出現在山洞前數丈的空地上。
月白色道袍纖塵不染,在沉沉夜色中流淌着朦朧的輝光,映得周圍晦暗的山石都清晰了幾分。長發以簡單的木簪束起,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許,眉眼清俊溫和,周身並無迫人威壓,反而有種令人心折的平靜氣度。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見波瀾,映着洞內深沉的黑暗,也映着洞口那個形銷骨立、人不人鬼不鬼的影子。
玄塵的目光落在林青雨身上。
那目光裏沒有嫌惡,沒有意,甚至沒有多少情緒的起伏。就像看着一塊擋路的石子,一棵長歪的樹,一件需要處置的、已無價值的舊物。
“青雨。”他開口,聲音平和,在這死寂的枯山裏卻清晰得如同直接在耳畔響起,“還活着。”
是陳述,而非詢問。
林青雨沒有動,也沒有回答。她全身的肌肉骨骼都在那平和目光的注視下發出無聲的哀鳴,屬於這具身體殘留的、對師尊重壓的本能恐懼,與靈魂深處翻涌的冰冷戾氣激烈沖撞。她只是抬起頭,用那雙深陷的、眼白渾濁的眼,回望過去。
玄塵微微蹙眉,似乎對林青雨這副沉默僵立、毫無反應的模樣有一絲意外,但也僅此而已。他向前走了兩步,步伐輕緩,卻仿佛踩在某種無形的節律上,周遭的靈氣隨之微微蕩漾。
“璃書重傷,心脈受損,邪毒侵髓。”他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需以至純木屬靈丹爲引,輔以秘法,重塑心脈,拔除毒。”
他的目光,穿透林青雨襤褸的衣衫,枯敗的皮肉,仿佛直接落在了她丹田深處,那一片廢墟中,僅存的、微弱跳動的一點黯淡光華上。
“你靈雖毀,但當年築基時凝成的半顆‘青木蘊生丹’丹基,受創雖重,卻奇跡般殘存了少許,與你性命相連。”玄塵頓了頓,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嘆息的意味,卻比純粹的冷酷更令人心寒,“此丹性屬乙木,生機最純,正合璃書所需。”
他停下腳步,站在林青雨面前一丈之處。這個距離,對於元嬰修士而言,與面對面無異。夜風撩起他月白的衣角,不染塵埃。
“青雨,”他喚着她的名字,如同多年前那個將她從泥濘中帶回紫霄宗的溫和長者,“爲師知你苦楚。但璃書天資卓絕,心性純善,是宗門未來希望。你既已道途斷絕,這殘丹留於你身,不過苟延殘喘,徒增痛苦。不若成全璃書,也算你爲宗門盡最後一份心力,不枉師徒一場。”
他的話語邏輯清晰,情理兼備,甚至帶着一絲悲憫的勸導。仿佛不是在索取她最後的生機,而是在爲她指一條“更好”的歸宿。
林青雨聽着,臉上那點僵硬的肌肉紋絲不動。只有丹田處的暗紅漩渦,旋轉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那冰冷的、對“養分”的飢渴感,變得更加清晰,目標明確地指向眼前這個散發着浩瀚“潔淨”靈氣的身影。
她依舊沉默。
玄塵等了片刻,見她毫無反應,眼中那絲極淡的惋惜也消散了。他不再多言,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修長淨,指尖有溫潤的玉色光華流淌而出,並不刺眼,卻帶着一種撼動神魂的磅礴道韻。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無形的壓力如山嶽傾塌,重重壓向林青雨。
這不是攻擊,只是元嬰修士自然而然的靈力場壓制,足以讓任何築基以下的修士筋骨酥軟,動彈不得。
林青雨佝僂的身軀劇烈一晃,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險些跪倒。枯山堅硬的岩石地面,在她腳下無聲無息凹陷下去寸許。口鼻間有腥甜涌上,那是內髒在可怖靈壓下受損的征兆。
但她搖晃着,竟然再次挺直了背脊——盡管那背脊彎折如弓,顫抖如風中殘葉。
她抬起了手。
那只手,枯瘦,污穢,指甲斷裂,帶着洗不淨的血垢和塵泥。抬起的動作緩慢、滯澀,仿佛對抗着萬鈞重力。
玄塵眉峰微挑。他有些意外,這廢徒竟還能在他的靈壓下做出動作?是回光返照,還是……?
他的神念早已掃過林青雨全身,確認她丹田破碎,經脈盡斷,體內空空如也,絕無半分靈力殘留。那殘存的半顆廢丹,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除了勉強吊住她一口氣,別無他用。
一只螻蟻,最後的掙扎罷了。
玄塵指尖的玉色光華更盛,凌空虛虛一劃,一道柔和卻無比凝練的光束,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就要切入林青雨的丹田位置,剝離那最後的殘丹。
就在那玉色光束即將觸及她衣衫的刹那——
林青雨抬起的、污穢的手,五指猛地張開,不是阻擋,也不是攻擊,而是……虛虛一握!
握向的,並非玄塵真人,也非那玉色光束。
而是玄塵真人身側,那柄一直靜靜懸停、仿佛只是裝飾的、古樸連鞘長劍!
長劍樣式普通,劍鞘呈現暗沉的青銅色,沒有任何寶光外泄,卻隱隱與玄塵真人的氣息渾然一體,正是他的本命法寶——“鎮嶽”!
就在林青雨五指虛握的瞬間!
她丹田內,那黃豆大小的暗紅漩渦,驟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漩渦中心,一點濃得發黑的暗紅光芒猛地炸亮!
那不是光,是極致的“穢”與“病”的凝結!
一股無形無質、卻陰寒刺骨、帶着腐朽與破敗氣息的詭異力量,以林青雨的身體爲原點,順着她虛握的五指所指,轟然爆發!
這股力量並非靈力,它不引動天地靈氣,反而如同最貪婪的饕餮,瞬間侵染、吞噬所過之處的“潔淨”與“生機”!
首當其沖的,便是那柄本命相連的“鎮嶽”劍!
“嗡——!!!”
一直沉寂的“鎮嶽”劍,劍鞘陡然劇烈震顫,發出痛苦不堪的哀鳴!不是金鐵交擊的清越,更像是某種活物被扼住喉嚨的嘶啞掙扎!古樸的青銅劍鞘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漫開一片片暗紅近黑的、如同黴斑又似鏽蝕的詭異紋路!
紋路所至,劍鞘與劍柄連接處,那溫潤的玉色光華瞬間黯淡、污濁,仿佛被潑上了濃稠的穢血!
“什麼?!”
玄塵真人平和無波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怒光芒!
本命法寶與修士神魂相連,休戚與共。“鎮嶽”劍傳來的,並非物理上的損傷,而是一種更本質、更惡毒的侵蝕!是道基被污、靈性蒙塵的劇痛與恐懼!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充滿疫病與死亡的呢喃,正順着神魂聯系,瘋狂鑽向他的識海!
他下意識地切斷了與“鎮嶽”劍的大部分心神聯系,指尖那道即將剝離林青雨殘丹的玉色光束也驟然潰散!
但,已經晚了。
林青雨虛握的五指,狠狠向內一收!
“咔嚓——嘣!”
並非碎裂聲,而是一種沉悶的、仿佛什麼東西從內部被強行扭曲、崩壞的異響!
“鎮嶽”劍鞘上那蔓延的暗紅斑痕猛地向內坍縮、凝聚,劍鞘本身並未破裂,但其上流轉的、代表法寶靈性的微光,卻瞬間熄滅了大半!劍身發出最後一聲短促淒厲的顫鳴,隨即光華盡失,如同凡鐵,從空中直直墜落,“當啷”一聲砸在枯山堅硬的岩石上,滾了兩滾,再無動靜。
與此同時,玄塵真人悶哼一聲,臉色微微一白。本命法寶遭受如此詭異的污損重創,反噬立至。雖然他修爲深厚,強行壓下,但神魂受震,氣血翻騰,一時間竟氣息微亂。
他猛地抬頭,看向依舊佝僂站在洞口、面色死灰、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氣的林青雨。
那雙渾濁的眼,正看着他。
沒有得意,沒有瘋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以及,瞳孔深處,那一點幽幽閃爍、仿佛來自九幽黃泉的暗紅。
枯山嶺死一般的寂靜。
風不知何時又起了,嗚咽着穿過石縫,卷起地上“鎮嶽”劍旁的些許塵埃。
玄塵真人月白的道袍下擺,無風自動。他臉上的驚怒緩緩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絲極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寒意。
這個弟子……不,這個他親手撿回來,又幾乎親手放棄的“廢物”……
剛才那是什麼力量?!
絕非靈力!絕非他所知的任何功法、魔功、邪術!
那是一種……純粹的、針對“生機”與“靈性”的……污染與咒!
以血爲引?以病爲咒?
玄塵真人的神念再次掃向林青雨,這一次,不再有絲毫輕忽。他“看”到了她體內那空蕩蕩的丹田廢墟,看到了那殘存半顆的黯淡廢丹,也看到了……在廢丹旁邊,那團微小的、緩緩旋轉的、散發着不祥與飢渴氣息的暗紅霧氣漩渦。
這……是什麼東西?!
“你……”玄塵真人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已帶上了金屬般的冷硬,“修煉了何物?”
林青雨咧了咧嘴,裂起皮的嘴唇被扯開,露出沾染血絲的牙齒。一個無聲的、近乎猙獰的“笑”。
她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放下了虛握的、污穢的手。
放下手的動作,比抬起時更加艱難,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她身形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向後踉蹌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洞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她沒有倒下,靠着洞壁,緩緩滑坐在地。
頭顱低垂,亂發披散,掩住了面容,也掩住了眼底那點幽紅。
只剩下腔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着。
像個油盡燈枯、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將死之人。
但玄塵真人知道,不是。
剛才那一握,那污損“鎮嶽”的詭異力量,絕非將死之人所能爲。
他站在原地,月白道袍在夜風中拂動,目光沉沉地看着洞內那個蜷縮的、卑微到塵土裏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靈光盡失、如同廢鐵的本命劍“鎮嶽”。
良久。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攻擊,而是凌空一抓。
地上那柄黯淡的“鎮嶽”劍輕輕一震,飛回他手中。入手冰涼沉重,再無往心神相連的溫潤靈動,劍鞘上的暗紅斑痕觸目驚心,如同潰爛的傷疤。
玄塵真人握着劍,指尖拂過那些斑痕,感受着其中殘留的、陰冷蝕骨的詭異氣息,眼神幽深如古潭。
他沒有再看林青雨,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轉身。
月白身影融入濃稠夜色,幾步之間,已消失在枯山嶺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被污損的“鎮嶽”劍,和他心中掀起的、無人得知的驚濤駭浪,證明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山洞外,風更急了,嗚咽聲裏,似乎夾雜着遙遠的、來自紫霄宗主峰方向的、更爲急促的靈力波動和隱隱喧譁。
葉璃書……還在等着那半顆“救命”的靈丹。
洞內。
林青雨靠着洞壁,一動不動。
許久,她慢慢抬起低垂的頭,亂發縫隙間,那雙渾濁的眼,望向玄塵真人消失的方向。
瞳孔深處,那點暗紅,微弱,卻頑固地燃燒着。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裂滲血的嘴唇。
喉嚨裏,發出極低、極沙啞的,如同破舊風箱拉扯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
“師……尊……”
兩個字,浸透了枯山的寒夜,和某種無聲蔓延的、冰冷的疫病。
丹田處,那暗紅漩渦,緩緩旋轉,將洞內因剛才對抗而殘留的、屬於元嬰修士的浩瀚靈壓餘韻,一絲絲,抽剝,吞噬。
雖然緩慢,雖然艱難。
但它,在成長。
以血爲引的戲台,第一幕已然落幕。
以病爲咒的序曲,餘音正在枯山每一塊石頭、每一縷風中,悄然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