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塵真人離去,帶走山嶽般的靈壓,也帶走了枯山嶺最後一絲虛假的“潔淨”。夜色重新合攏,濃稠如墨,將山洞與洞外荒蕪的山嶺一同吞沒。
林青雨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久久未動。只有腔微弱的起伏,和丹田處那團暗紅漩渦貪婪旋轉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嗚咽聲,證明這具軀殼尚未徹底歸於死寂。
“鎮嶽”劍被污損的瞬間,那股順着虛握之力反饋而來的“養分”,遠超過去月餘苦修的總和。那不是靈氣,是更高層次的、屬於元嬰修士本命法寶的“靈性”與“道韻”,雖被強行扭曲、污染,其本質依舊磅礴精純,只是染上了疫病與破敗的顏色。
此刻,這些“養分”正被暗紅漩渦瘋狂吞噬、煉化。漩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從黃豆大小,漲至鴿卵,顏色愈發深沉暗紅,旋轉間帶動她殘破的經脈,引發一陣陣冰火交織的劇痛與麻癢。原本空蕩死寂的丹田廢墟,被這團不斷壯大的暗紅霧氣蠻橫地占據,那半顆殘存的、微弱的青木蘊生丹基,被擠到角落,光華黯淡得幾乎熄滅,與漩渦之間保持着一種脆弱而詭異的平衡——漩渦不斷散發陰寒死氣侵蝕它,卻又似乎需要它那一點微弱的生機作爲某種“錨點”,防止這具肉身過早徹底崩解成純粹的疫病載體。
林青雨閉着眼,忍受着體內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能感覺到力量在增長,一種冰冷、滯澀、充滿毀滅欲的力量。但同時,屬於“林青雨”這個人的部分,似乎也在被一點點剝離、消磨。情緒變得更加稀薄,記憶裏那些屬於現代世界的碎片、屬於原身對紫霄宗模糊的眷戀,都褪了色,蒙上一層灰翳。剩下的,是更清晰的對痛苦的耐受,對“病穢”的敏感,以及……對更多“養分”的冰冷渴望。
她緩緩抬起自己枯瘦的手,攤開在眼前。洞內無光,但她卻能“看”清掌心的紋路,以及皮膚下隱隱流動的、不再鮮紅、而是趨向暗沉的色澤。指甲縫裏的污垢似乎也帶着某種異樣的吸引力。
不夠。
污損“鎮嶽”得來的“養分”正在被快速消化,更強烈的飢渴感從漩渦深處傳來。這枯山洞裏的陰溼穢氣、角落污跡,如今已如同清水般寡淡,無法滿足這初具雛形的“疫源”胃口。
它需要更多,更“新鮮”,更“濃烈”的病氣、死氣、穢氣……或者,像“鎮嶽”劍靈性那樣高層次的“潔淨”之物,來污染,來吞噬。
洞外,紫霄宗方向的靈力波動愈發紊亂。即使隔着重重山嶺,枯寂的夜空也偶爾被遠處驟亮的法訣光芒短暫映亮,夾雜着隱隱的、被風撕碎的呼喝與銳器破空之聲。
葉璃書危在旦夕,玄塵真人本命劍受損,宗門此刻怕是已亂成一團。沒人會立刻想起她這個角落裏的“廢人”,但等他們稍稍騰出手,或者等玄塵壓下反噬、理清思緒……
林青雨慢慢站起。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穩當。佝僂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許,雖然形貌依舊枯槁如鬼,但那麻木死寂之下,已多了一種磐石般的冰冷堅硬。
她不能再留在這裏。這裏太“淨”了,除了她自身,再無像樣的“養料”。而且,這裏也不再安全。
目光掃過山洞。除了那半桶渾水和幾件破爛,別無長物。她走到洞口,望向漆黑的山嶺。枯山廣大,荒蕪貧瘠,靈氣稀薄,罕有人跡,正是藏污納垢、滋生穢氣之地。
或許……能找到些什麼。
她邁步,走入濃稠的夜色。腳步落在硬的泥土地上,無聲無息,如同鬼魅。夜風卷着砂礫吹打在她身上,襤褸的衣衫獵獵作響,卻無法讓她感到半分寒意——體內的冰冷,早已勝過外界風寒。
暗紅漩渦在丹田內穩定旋轉,一絲絲暗紅色的、肉眼難辨的稀薄霧氣,從她周身毛孔極其緩慢地滲出,縈繞身周三尺,如同一個無形的場。所過之處,地面的枯草以更快的速度失去最後水分,變得焦脆;岩石表面的溼氣被抽,留下更深的灰白;幾只躲在石縫裏窸窣爬行的甲蟲,動作忽然僵滯,細小的肢節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甲殼上迅速蒙上一層暗淡的灰色。
她在吸收,也在散播。以自身爲原點,制造着一小片移動的、微型的“疫域”。
枯山沉默地接納了她。沒有路徑,只有起伏的山巒、嶙峋的怪石和低矮頑強的荊棘。林青雨漫無目的地走着,或者說,被體內漩渦那越來越清晰的“渴求”引導着。
她對方向的感知變得模糊,但對環境中“異常”之處的感應卻敏銳起來。東南方,有更濃鬱的土腥腐敗氣;西北側,風聲嗚咽中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混合着某種陳年腥甜的味道;正前方,地勢陡然下陷,傳來空洞回響,仿佛有個深谷……
她選擇了西北。
越往前走,空氣中那股鐵鏽腥甜味越濃,其間還混雜着其他難以言喻的、令人悶作嘔的氣息。腳下的土地顏色逐漸加深,從灰黃變爲暗紅,再到近乎褐黑。植被愈發稀疏,最後只剩一些低矮扭曲、顏色黯淡的灌木,葉片上覆着一層類似油污的粘膩感。
她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坳。坳底地勢低窪,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像是很久以前發生過山崩。那股濃烈的不適氣息,正是從碎石深處傳來。
林青雨走近。暗紅霧氣場拂過碎石表面,一些附着在石頭上的暗色苔蘚迅速枯萎剝落。她蹲下身,伸手搬開幾塊棱角尖銳的石頭。
下面,露出半截鏽蝕嚴重的鐵劍,劍身斷裂,還有幾片殘破的、早已失去光澤的金屬甲片。再往下挖,竟隱隱看到半掩在黑色泥土中的、灰白色的骨骼!不止一具,散亂分布,大多殘破不全,顯然年代久遠。
這是一處古戰場,或者說,一處修士(或凡人軍隊)廝後草草掩埋的墳場!經年累月,枯山特殊的環境未能淨化此地的血腥與死氣,反而讓它們沉澱、變質,混合着金屬鏽蝕、血肉腐朽、以及可能殘留的微弱毒怨,形成了這片獨特的、對尋常修士而言避之不及的“穢土”。
丹田內的暗紅漩渦,猛地加速旋轉,傳遞出近乎歡呼的飢渴震顫!
就是這裏!
林青雨眼中,那點暗紅幽光倏然大亮。她不再猶豫,直接盤膝坐在了這片穢土中央,雙手虛按在地面。
意識沉入識海,全力催動那血色功法字符。
“嗡——!”
以她爲中心,身周縈繞的暗紅霧氣場驟然擴張、凝實!顏色從稀薄透明變得如同稀釋的,籠罩了方圓數丈!霧氣翻涌,不再是簡單的散發,而是產生了強大的吸力!
地面,褐黑色的泥土中,一絲絲肉眼難辨的、灰黑色、暗紅色、慘綠色的渾濁氣流,被強行抽離出來,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涌向林青雨,透過她虛按在地面的雙手,以及全身毛孔,鑽入體內!
那是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戰場死氣、鏽蝕金氣、腐毒怨氣、乃至地底陰晦之氣!駁雜、混亂、充滿破壞性!
暗紅漩渦來者不拒,如同最貪婪的熔爐,將這些污穢不堪的“養料”統統卷入,瘋狂煉化!漩渦體積再次開始膨脹,顏色從暗紅向更深的紫黑漸變,旋轉時發出的不再是嗚咽,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無數細碎呻吟與詛咒匯聚的共鳴!
林青雨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這一次的“養分”太龐大、太駁雜、太具沖擊性!冰冷、灼痛、麻痹、眩暈、幻覺……種種負面感受如同水般沖擊着她的神經。皮膚下的血管詭異地凸起,顏色暗沉,仿佛有粘稠的異物在其中奔流。她的臉色更加慘白,嘴唇卻泛起不正常的深紫色。
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越來越……非人。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的變化。暗紅漩渦在壯大,衍生的暗紅氣流更加粗壯凝實,開始主動地、有目的地沖刷、占據那些原本斷裂枯萎的經脈。不是修復,而是以一種更徹底、更霸道的方式,將這些經脈通道強行“拓寬”、“加固”,用疫病與穢氣的結晶將其填滿、改造,使其成爲更適合這種詭異力量運行的“疫脈”!
過程痛苦萬分,如同將血肉經絡寸寸撕裂再以鏽蝕的鋼絲縫合。但林青雨的意識如同局外人般,冷靜地“注視”着這一切。痛楚依然存在,卻似乎不再能輕易撼動她的心神。
時間在枯山死寂的夜色中流逝。
遠處紫霄宗的動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夜空下依舊偶爾有流光劃破黑暗,帶着急促的意味。
山坳穢土中,林青雨身周的暗紅霧氣場緩緩收縮,最終完全收回體內。她身下的褐黑色土地,顏色似乎淺淡了些許,那股縈繞不散的不適氣息也減弱了大半。
她睜開眼。
瞳孔深處,那點暗紅幽光已經穩定下來,如同兩簇永恒燃燒的、冰冷的鬼火。
緩緩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卻不再艱澀的爆響。佝僂的背脊挺直了更多,雖然身形依舊瘦削,卻不再顯得風吹即倒,反而透出一種枯木般詭異的韌性。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皮膚依舊蒼白枯瘦,但指甲縫裏那些污垢,似乎隱隱透着暗紅的光澤。掌心,幾道原本淺淡的掌紋,顏色變深了,蜿蜒如細小血痕。
力量。
冰冷、污穢、充滿侵蝕與咒意味的力量,在她涸的經脈(或者說,疫脈)中緩緩流淌。不多,大概只相當於練氣中期修士的靈力總量,但其質,卻邪異霸道了何止十倍!
她心念微動,指尖一縷暗紅霧氣滲出,繚繞不散。霧氣觸及旁邊一塊布滿鏽跡的斷劍殘片,那鏽跡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加深,幾個呼吸間,整塊殘片就變得酥脆不堪,手指一捏,化爲簌簌黑紅色粉末。
林青雨鬆開手,粉末隨風飄散。
她抬眼,望向紫霄宗的方向。夜色深沉,主峰的輪廓隱在黑暗裏,只有護山大陣運轉時極細微的靈光,如同呼吸般明滅。
玄塵真人……葉璃書……大師姐蘇清寒……三師兄趙闊……
還有那些,視她爲塵埃、爲累贅、爲可以隨時犧牲的廢料的門人弟子。
丹田內,那團已變得有雞蛋大小、緩緩旋轉的紫黑色漩渦,傳遞出一絲冰冷的、近乎愉悅的悸動。
它渴望更多。
渴望更高層次的“潔淨”,去污染。
渴望更磅礴的“生機”,去咒。
林青雨收回目光,轉身,向着枯山更深處,那傳說中連低階修士都不願輕易涉足的、瘴癘彌漫的荒谷方向,邁步走去。
腳步依舊無聲,卻比來時,堅定了太多。
襤褸的衣衫在夜風中飄蕩,如同招魂的幡。
枯山的風,嗚咽着,卷起她身後穢土殘留的塵埃,也送來了遠方紫霄宗隱約的、壓抑的鍾鳴——那是召集內門弟子、有要事相商的信號。
兩個世界,在同一片夜色下,沿着截然不同的軌跡,隆隆前行。
而她,這從廢料與污穢中爬出的、行走的疫病,正一步步,走向屬於自己的,黑暗而飢渴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