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妖植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七。
那株由無數骸骨、怨念、腐毒、污穢凝結而成的妖異“花樹”,在暗紫色疫力的瘋狂撕扯與煉化下,最終化作了一灘粘稠如油脂、顏色紫黑發亮、散發着刺鼻腥甜與極致死寂氣息的“毒髓”。最後一縷精純的腐毒怨氣被漩渦卷入,徹底消失時,整片沼澤水域都仿佛爲之一清——並非變得潔淨,而是失去了最核心的那股“病”與“邪性”,只剩下更加散亂、更加愚鈍的普通污穢。
林青雨盤膝坐在妖植原本扎的水域中央。身下污濁的泥漿早已被蒸騰一空,露出下方顏色暗紅、如同被血液反復浸透又涸的堅硬土層。她周身縈繞的暗紫色疫域場,已然擴張到方圓十丈,領域內光線昏暗扭曲,空氣粘稠得近乎液體,充斥着濃鬱到化不開的病、死、穢、毒混合氣息。尋常生靈,哪怕是低階妖獸,踏入此域片刻,便會生機枯竭,血肉潰爛,化作一灘膿水。
她的外形,再次發生了顯著變化。
原本枯槁如柴的身形,如今被一層薄薄的、卻異常堅韌的暗紫色肌肉覆蓋,線條流暢而詭異,充滿了內斂的爆發力。皮膚表面那層油潤的暗紫色光暈更加明顯,如同塗抹了一層劇毒而又華美的釉質。五官依舊深邃,但那種非人的蒼白與死氣減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妖異與冰冷的奇異魅力——前提是忽視她那雙純粹暗紫、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眸。
最核心的變化,在丹田深處。
那暗紫色的漩渦,此刻已有拳頭大小,旋轉速度不快,卻帶着一種山嶽般的沉重與凝滯。漩渦的中心,除了那點愈發幽深的紫光,以及依舊頑固釘在邊緣的淡金劍氣“楔子”,赫然多出了一枚……種子。
一枚約莫米粒大小、通體漆黑如墨、表面卻流淌着暗紫色詭異紋路的種子。它靜靜懸浮在漩渦正中央,隨着漩渦的節奏緩緩沉浮,每一次微微搏動,都向外散發出極其隱晦、卻令林青雨心神與之緊密相連的波動。
這就是吞噬妖植後,血疫功法進階帶來的核心能力——瘟疫之種。
它並非實體,而是她自身疫力、對病穢死毒的理解、以及那妖植核心的“異變邪性”高度凝結而成的規則造物。通過它,林青雨可以消耗疫力與特定“養料”,制造出受她掌控的、攜帶不同特性的“疫病生物”。從最低級的、只能散播單一毒素的“腐蠅”,到具有一定戰鬥本能和傳播能力的“穢虺”進階版,理論上,隨着她對瘟疫規則理解的加深,甚至能創造出更復雜、更強大的瘟疫眷屬。
這不僅僅是戰鬥力的補充,更意味着她擁有了擴散和經營的能力。瘟疫,從來不是獨狼的遊戲。
林青雨緩緩睜開眼,暗紫色的瞳孔深處,幽光流轉。她伸出右手,心念微動。
掌心上方,一絲暗紫色的疫力滲出,迅速勾勒出幾個扭曲詭異的符文,然後牽引着周圍疫域場中一縷精純的腐毒之氣,投入其中。
“嗡……”
微光一閃,一只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復眼暗紅、口器尖銳的奇異飛蟲,憑空凝聚,靜靜懸浮在她掌心之上。它翅膀微微震顫,發出低不可聞的“嗡嗡”聲,周身散發着微弱的、令人頭暈目眩的腐敗氣息。
腐蠅。最基礎的瘟疫之種造物。能力:攜帶“腐毒”病菌,叮咬目標後可導致傷口潰爛、低燒、輕微幻覺。壽命短暫(約三),可控範圍(十裏)。
林青雨意念微動,腐蠅翅膀一振,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黑線,迅速飛入沼澤遠處的霧靄中,按照她模糊下達的“探查前方十裏”指令而去。
很快,一些破碎的、帶着強烈腐臭和血腥氣息的影像,透過與瘟疫之種那微弱的聯系,反饋回她的意識。
“……沼澤邊緣……人爲踩踏的痕跡……血跡……殘留的靈力波動……屬於紫霄宗……”
林青雨眼神一冷。追兵?還是偶然探查到此地的弟子?
她站起身。暗紫色的疫域場如同有生命般,隨着她的動作收攏,最終完全斂入體內,只在體表留下一層極淡的、若不仔細探查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紫色光暈。周身的異樣氣息也被她強行壓制到最低,雖然依舊冰冷死寂,但已不像之前那樣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顯眼。
是時候離開枯山了。
繼續留在這裏,只會與越來越多的紫霄宗修士糾纏。地底那東西的蘇醒進程在加快,留在這裏也越發危險。而且,她需要更廣闊的空間,更多樣的“病源”,以及……一個可以暫時容身、發展“種子”的據點。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吞噬妖植後略顯“貧瘠”的沼澤,辨認了一下方向,朝着枯山嶺與外界接壤的、較爲偏僻的東北方向,邁步走去。
這一次,她的速度快了許多。腳步在泥濘與亂石間輕盈點過,暗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幾個閃爍便已遠去。對地形的熟悉,對“病氣”流動的感知,讓她輕易避開了幾處可能有紫霄宗弟子活動的區域。
三後,枯山嶺邊緣。
植被開始變得稀疏,空氣中的污穢與死寂氣息逐漸被一種燥的塵土味和極其稀薄的、屬於凡人聚居地的“人氣”所取代。遠處,起伏的丘陵地帶盡頭,隱約可見低矮的土黃色城牆輪廓。
林青雨站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上,暗紫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着那座城鎮。
據腐蠅前期零星的探查和殘留的記憶碎片,她知道這座城名叫“黑岩鎮”,是依附於紫霄宗勢力範圍最邊緣的一個凡人聚居點,同時也是一些低階散修、落魄修士、以及見不得光的人物混雜交易之所。鎮子不大,資源貧乏,靈氣稀薄,紫霄宗在此只有象征性的駐扎力量,通常是一兩名外門弟子,管理鬆散。
最重要的是,腐蠅反饋的信息中,最近的黑岩鎮,似乎……不太平。一種奇怪的“熱病”正在鎮中悄然蔓延,已有數人死亡。駐守的紫霄宗低階弟子束手無策,上報後也未見宗門重視。鎮中人心惶惶。
“熱病”……
林青雨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對她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掩護和試驗場了。
她需要改變一下形象。
心念微動,體內疫力流轉。皮膚表面那層顯眼的暗紫色光暈被徹底收斂,膚色在疫力的微妙調控下,變得蒼白中透着一絲不健康的蠟黃,如同久病初愈或營養不良。眼眸的暗紫色被強行壓制,恢復成略顯渾濁的深褐色。枯瘦的身形無法徹底改變,但她從附近一具不知名的流浪漢屍體上(死於之前的“熱病”),剝下一套相對完整、雖然破舊但尚算淨的灰色粗布衣衫換上。
又從沼澤邊緣收集了一些枯的草莖和泥土,簡單處理了一下頭發和面容,掩蓋住過於銳利的輪廓和異常的氣息。
片刻後,山坡上那個散發着冰冷死寂的暗紫色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色蠟黃、身形瘦削、眉眼低垂、背着個簡陋包袱、看起來像是逃難或求醫的落魄少女。
只有偶爾抬眼的瞬間,那深褐色眼眸深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掠食者的冰冷紫芒。
她將幾枚精心煉制的、氣息極度內斂的“腐蠅之種”藏於袖中,又將一縷疫力凝聚成細針,在左腕內側不起眼處,留下一個微小的、如同胎記般的暗紫色斑點——這是她與瘟疫之種聯系的媒介,也是必要時瞬間爆發力量的開關。
做完這一切,她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邁着有些虛浮的步伐,朝着黑岩鎮那低矮破敗的城門,緩緩走去。
城門處只有兩個無精打采的凡人兵丁把守,對進出的人流檢查敷衍。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汗臭、塵土、牲畜糞便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疾病的甜腥氣。
林青雨微微低頭,隨着稀稀拉拉的人流,毫無阻礙地進入了黑岩鎮。
街道狹窄而肮髒,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板房,偶爾有幾間稍顯齊整的石砌店鋪,也大多門庭冷落。行人面色多帶菜色,眼神警惕或麻木,彼此交談也壓低了聲音,氣氛壓抑。不少人家門口掛着褪色的布條,或者有焚燒草藥的灰燼痕跡。
瘟疫的氣息,如同看不見的蛛網,已經悄然籠罩了這座小鎮。
林青雨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暗褐色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掃視着周圍。她在尋找合適的落腳點,也在“品嚐”着空氣中彌漫的、這場“熱病”散發的獨特“病氣”。
與枯山沼澤那些污穢腐毒不同,這種發生在凡人群體中的熱病,其“病氣”更偏向於“燥熱”、“壅塞”、“生機過亢導致的衰竭”。對她而言,這是一種相對“溫和”且“新鮮”的病氣類型,雖然“營養”價值不如那些劇毒穢物,但勝在量大、持續,而且……更容易被她“引導”和“改造”。
走到小鎮西南角,一處更加破敗、靠近鎮牆的區域。這裏房屋稀疏,多是廢棄的棚屋,空氣中那股熱病的甜腥氣卻格外濃鬱。在一處半塌的土牆後,她看到了一個用破爛草席勉強遮掩的窩棚,棚外丟棄着一些沾有黑紅色污跡的破布和空藥罐。
一個頭發花白、骨瘦如柴的老婦人,正蜷縮在窩棚口的草席上,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咳嗽聲,臉色紅,呼吸急促。
林青雨停下了腳步。
她走到窩棚前,蹲下身,深褐色的眼眸平靜地看着老婦人。
老婦人察覺到有人,艱難地抬起渾濁的眼睛,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林青雨伸出手,手指搭在老婦人滾燙的手腕上。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紫色疫力,順着接觸點滲入老婦人體內。
瞬間,老婦人身體內部的“病況”如同清晰的畫卷,展現在林青雨感知中:肺部如同燃燒的火炭,血管中血液粘稠燥熱,生機在過度的亢奮中迅速流逝,同時,一些微小的、異常的“活性物質”(病菌)正在瘋狂增殖……
典型的疫病。但對林青雨而言,這更像是一份等待加工的……原材料。
她指尖那絲疫力悄然變化,不再是單純的探查,而是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來自瘟疫之種的“引導”與“標記”特性。它沒有去死那些病菌,反而像是最陰險的導師,輕輕“點撥”了一下其中一小部分病菌的增殖方向,讓它們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傾向於“慢性消耗”而非“急性爆發”的變異,同時,在這些變異病菌的深處,留下了一個只有林青雨能感知到的、隱晦的“烙印”。
做完這一切,她收回手,從懷裏(實則是從儲物袋僞裝的包袱裏)摸出半塊硬邦邦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粗面餅,放在老婦人手邊。
老婦人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面餅,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林青雨沒有停留,起身離開。
她沒有治愈老婦人,甚至沒有緩解她的痛苦。她只是,在這具合適的“培養基”上,悄無聲息地,種下了一顆屬於她的、經過初步“改良”的瘟疫之種。這顆種子會隨着老婦人的病情以及可能與他人的接觸緩慢擴散,其散發的“病氣”,將更符合林青雨的“口味”,也更容易被她吸收和掌控。
這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更多的“培養基”,需要觀察這種“改良疫病”的傳播與變異,需要找到一個更隱蔽、更安全的據點,來生產和儲存她的“瘟疫之種”。
轉過一條堆滿垃圾的小巷,前方出現了一間門面歪斜、招牌上字跡模糊的鋪子。鋪門半開,裏面黑黢黢的,散發出一股陳年的藥味、金屬鏽味和某種……沉痾積鬱的獨特病氣。
鋪子門口的破舊幡子上,依稀可辨幾個字:“陳記……鐵藥鋪”。
鐵藥鋪?既打鐵,又賣藥?如此古怪的營生。
但吸引林青雨的,是鋪子裏傳出的那股病氣。那並非普通的熱病,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糾纏多年的、混合了金屬毒素、火毒、以及某種經脈枯萎壞死的復雜沉痾。其“質”相當高,雖然“量”不大,但對此刻渴求多樣“病源”的林青雨而言,頗有吸引力。
她腳步微頓,暗褐色的眼眸看向那半開的鋪門,隨後,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