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藥鋪裏光線昏暗,空氣混濁,彌漫着一股濃烈而復雜的怪味。
左側牆壁掛滿了各式各樣鏽跡斑斑、奇形怪狀的鐵器——缺口的柴刀、崩刃的鋤頭、斷了柄的錘子,甚至還有幾件形制古怪、似是而非的金屬構件,看不出用途。右側則是一個歪斜的木架,上面雜亂地堆着些陶罐、瓦甕,有的貼着褪色的紅紙,寫着“金瘡”、“祛寒”、“止瀉”等模糊字跡,更多的則空空如也,積着厚厚的灰塵。
鋪子最深處,緊挨着後門的地方,是一個簡陋的鍛爐和鐵砧,爐火早已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一個駝背的身影,正蜷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竹椅上,背對着門口。
林青雨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駝背身影之上。
就是他。
那股混合了金屬毒素、火毒、經脈枯萎壞死的沉痾病氣,如同黑夜裏的磷火,無比清晰地從這佝僂身軀中散發出來。其濃鬱、其復雜、其深蒂固的程度,遠超外面那些患了熱病的凡人,甚至比她之前吞噬的某些毒草妖植,在“質”上都要精純和棘手。
這不是簡單的傷病。更像是……長期、反復、高強度地接觸某種烈性金火之毒,導致毒素侵入肺腑骨髓,同時修煉不得法或走火入魔,造成經脈大面積枯萎壞死,幾種惡劣狀況疊加,經年累月,已成不治之症。能活到現在,全靠一股頑強的、近乎執拗的生命力在硬撐。
林青雨腳步很輕,但竹椅還是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那駝背身影動了動,沒有回頭,一個沙啞、澀、如同破鑼般的聲音響起:“要買什麼?自己看。打鐵……不接了。”
聲音裏透着濃濃的疲憊、麻木,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痛楚。
林青雨沒有去看那些破爛鐵器和藥罐。她走到鋪子中央,距離那竹椅約莫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你病得很重。”她開口,聲音刻意壓低,帶着一絲僞裝出的虛弱和沙啞,但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竹椅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隨即,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了過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六十許的老者,實際年齡可能更大。臉上皺紋深如刀刻,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夾雜着長期靠近爐火留下的暗紅。雙眼渾濁,眼白布滿血絲,但瞳孔深處,卻仍殘留着一絲未曾完全磨滅的銳利與警惕。他的一條腿不自然地蜷着,褲管空蕩蕩,似乎齊膝而斷。露出的雙手骨節粗大變形,皮膚焦黑粗糙,布滿了陳年的燙傷疤痕和細密的、顏色暗沉近黑的裂痕——那是金屬毒素深入肌理的標志。
老者眯起眼睛,渾濁的目光如同兩把鈍刀,上下打量着林青雨這個不速之客。一個面黃肌瘦、衣衫破舊、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女。除了那雙過於平靜、甚至有些死寂的深褐色眼睛,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哪來的野丫頭,胡說什麼。”老者聲音更冷,帶着拒人千裏的寒意,“不買東西就滾,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林青雨對他的惡劣態度置若罔聞。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仔細“傾聽”或“品嚐”着什麼,暗褐色的瞳孔深處,一絲極淡的紫芒幾乎不可察地掠過。
“肺經焦枯,心脈滯澀,肝木被金氣所伐,腎水讓火毒熬。奇經八脈,枯萎者七,淤塞者三。金火之毒入髓,蝕骨灼魂。”她語調毫無起伏,一字一句,卻精準地點出了老者體內最核心的病況,“你曾長期煉制或接觸某種……蘊含狂暴金火之毒的材料,至少是築基期修士所用的烈性靈材。中毒後強行以自身微薄靈力壓制,不懂疏導,反遭反噬,走火入魔,經脈寸斷。能活到現在,是你命硬,也是你修煉的功法,帶着一絲微弱的土行屬性,勉強吊住了最後一點生機。但,土氣也被金火消磨得差不多了。”
老者臉上的肌肉,隨着林青雨的話語,一點點繃緊、抽搐。渾濁的眼睛裏,先是愕然,隨即是難以置信的驚駭,最後化爲一種深沉的、幾乎凝爲實質的警惕與……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希冀?
他死死盯着林青雨,裂的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那只完好的手,緊緊抓住了竹椅的扶手,指節捏得發白。
“你……你到底是誰?”半晌,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紫霄宗……派你來滅口的?”
滅口?林青雨心中一動。看來這老者的過去,並不簡單。與紫霄宗有牽連?而且似乎是見不得光的牽連。
“我不認識紫霄宗的人。”林青雨語氣依舊平淡,“我只是路過,聞到了‘病’的味道。”
“病……的味道?”老者眉頭緊鎖,顯然無法理解這種說辭。但林青雨剛才那番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診斷,又讓他不敢完全將其當作胡言亂語。
“你能治?”他問,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以及更深的懷疑。他這身傷病,自己最清楚。早年也曾遍尋丹師,甚至偷偷求過一兩個落魄的散修煉丹士,得到的答案無一不是“毒入膏肓,經脈盡毀,回天乏術”。若非憑着早年得到的一門粗淺土屬性養生功法和一股不肯閉眼的狠勁,他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不能。”林青雨脆利落地回答。
老者眼中的那點微弱希冀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戲弄的怒火和更深的絕望。
“但是,”林青雨話鋒一轉,暗褐色的眼眸直視着老者渾濁的眼睛,“我可以讓你……不那麼痛苦地活着。甚至,讓你體內這些折磨了你幾十年的‘病’和‘毒’,變得……有點用。”
“什麼意思?”老者厲聲道,膛因爲激動而劇烈起伏,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幾點帶着金屬腥氣的暗紅色血沫。
林青雨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個冰冷的鍛爐旁,伸手從旁邊散落的、一堆顏色暗沉、夾雜着赤紅與青黑斑點的廢料中,撿起一小塊拇指大小的金屬碎塊。
入手沉重,觸感冰冷中帶着一絲殘留的、極其微弱的灼熱刺痛感。碎塊表面坑窪不平,顏色駁雜,隱約還能看到一些未能徹底熔煉掉的、屬於某種火屬性妖獸晶核的碎片。
“赤焰鐵精的廢渣,混雜了‘灼火蜥’的晶核粉末和‘銳金石’的邊角料。”她掂了掂那塊廢料,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份食材,“煉制手法粗糙,火候失控,金火暴烈之氣未能調和,反而互相沖撞激化,形成極其不穩定的烈性金火之毒。你當年,就是在處理這類材料時中的毒?還是說……你試圖煉制某種超出你能力範圍的東西?”
老者臉色變幻不定,看向林青雨的眼神更加驚疑。能一眼認出這些幾乎報廢、特征模糊的混合廢料成分,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少女能做到的!她甚至能推測出自己中毒的緣由!
“你到底想什麼?”老者沙啞着嗓子,身體微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困獸,盡管這困獸早已傷病纏身,爪牙鈍折。
林青雨放下廢料,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與坐在竹椅上的他平視。
“我需要一個地方暫住。安靜,少人打擾。”她平靜地說,“作爲交換,我可以嚐試‘調理’你體內的病氣與毒素。不是治愈,而是……讓它們以某種你能承受、甚至能微弱利用的方式,繼續存在。你的痛苦會減輕,或許還能多活幾年。同時,你需要爲我做一些簡單的事情,比如,收集鎮上出現的特殊‘病例’信息,留意外來修士的動向,必要時,提供這間鋪子作爲掩護。”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你可以拒絕。我立刻離開。”
老者沉默了。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青雨,仿佛想從她那張蠟黃平靜的臉上,看出背後的陰謀或真實意圖。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枯井。
一個來歷不明、能一眼看穿自己陳年重傷、手段詭異的少女。她提出的條件,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卻又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減輕痛苦?多活幾年?這對他這個夜忍受蝕骨灼魂之痛、早已對活着不抱希望、只是不甘心就此閉眼的老瘸子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而她的要求……聽起來似乎並不苛刻。一個落腳點?收集病例信息?留意外來修士?這些對在黑岩鎮苟延殘喘了二十年的他來說,並不難辦到。
風險呢?她可能是紫霄宗派來試探的?或者是其他仇家?不像。她的眼神裏沒有那些人的貪婪、傲慢或意,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而且,如果真是來滅口的,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老者內心劇烈掙扎。求生的本能,對痛苦的恐懼,以及對這神秘少女的一絲詭異信任,或者說,走投無路下的賭博心理,最終壓倒了疑慮。
“……你能怎麼‘調理’?”他啞聲問,算是鬆了口。
林青雨站起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了右手。指尖,一絲極其細微、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暗紫色氣流,如同活物般繚繞。
“不要抵抗。”她說着,手指隔空,虛虛點向老者的心口。
老者身體一僵,本能地想要後退或格擋,但想到剛才的決定,又強行忍住。他死死閉上眼睛,枯瘦的雙手緊握成拳。
那絲暗紫色氣流,無聲無息地沒入老者心口。
瞬間!
一股冰冷、粘稠、帶着難以言喻侵蝕感的力量,如同細小的毒蛇,鑽入了老者千瘡百孔的經脈和髒腑!
“呃!”老者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不是劇痛,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感覺——體內那些肆虐了幾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金火之毒、枯萎死氣,在這股冰冷力量的侵入下,竟然……躁動了起來!不是被消滅,而是像遇到了天敵或更高層次的存在,本能地收縮、退避,卻又被那股冰冷力量強行梳理、歸攏!
林青雨閉着眼,全神貫注。她的疫力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和最貪婪的食客的結合體。一方面,她小心翼翼地引導着疫力,避開老者那脆弱不堪的生機核心,沿着其經脈枯萎和毒素淤積最嚴重的路線遊走,將那些狂暴散亂的金火之毒、枯萎死氣,一點點地“驅趕”、“壓縮”,在幾個相對不那麼要害的位附近,形成一個個微小的、暫時穩定的“毒核”。這個過程,極大地減輕了毒素對老者主要髒腑和殘存生機的持續侵蝕與痛苦。
另一方面,她的疫力也在瘋狂地“品嚐”和“分析”着這些高階金火之毒的成分與特性。這是一種極其烈性、充滿破壞性的“病氣”,對完善她的血疫體系,尤其是針對修士的“攻伐”方面,大有裨益。她甚至能感覺到,丹田內那枚瘟疫之種,對這種新型“病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片刻之後,林青雨收回了手指,臉色微微蒼白了一瞬,隨即恢復。這種精細作對她消耗不小,但收獲也同樣可觀。
老者緩緩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着,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的神色。
痛……還在。但那種仿佛有無數燒紅鋼針在骨髓裏攪動、有熔岩在經脈裏流淌的、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的極致痛苦,竟然……減輕了!雖然只是減輕了大約兩三成,但對他而言,這已是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輕鬆!
他嚐試着活動了一下那條完好的手臂,以往稍一用力就會引發的、沿着手臂經脈炸開的灼痛感,此刻也變得微弱了許多。
“這……這是……”老者聲音顫抖,看向林青雨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暫時壓制而已。”林青雨語氣平淡,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隔七,需要重新梳理一次。否則,那些被壓縮的毒素會慢慢重新擴散。”
她走到鋪子角落裏,那裏堆着一些破舊的被褥和雜物。“這裏,我暫時借用。沒有我的允許,不要讓人進來打擾。關於病例和外來修士的信息,每天落前,簡單告訴我。”
陳老看着這個少女自顧自地開始整理那個角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我叫陳實。”他低聲道,“姑娘……怎麼稱呼?”
林青雨動作微頓。
“藺雨。”她頭也不回地答道。
陳實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將其深深記在心裏。他知道,這個自稱“藺雨”的神秘少女,很可能將徹底改變他殘餘的生命軌跡,甚至……改變這座黑岩鎮的命運。
而林青雨,在鋪子最昏暗的角落,鋪開陳舊的被褥,盤膝坐下。
暗褐色的眼眸深處,那點暗紫色的幽光,在陰影中微微閃爍。
黑岩鎮,第一個據點,初步掌控。
接下來,就是讓這場“熱病”,以及她種下的“瘟疫之種”,按照她的意願,悄然蔓延,並結出她所需要的“果實”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小鎮各處,隱隱傳來更多的咳嗽聲,以及壓抑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