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滾燙、如同岩漿混合着碎玻璃的洪流,在體內每一個角落瘋狂肆虐。腐涎草王將經絡灼燒成焦黑的枯藤,鬼面菇的孢粉在血管裏炸開細密的、尖銳的精神毒刺,而那口腐毒潭最深處舀起的毒髓,則像最貪婪的食腐蛆蟲,鑽進骨髓縫隙,啃噬着最後的生機。
痛楚不再是線性的、可描述的。它變成了一個混沌的、充斥着尖叫與撕裂的領域。林青雨的感官被徹底淹沒,意識如同暴風雨中顛簸的獨木舟,隨時可能被一個浪頭拍成碎片。
但在這毀滅的洪流中央,有一塊礁石,始終冰冷,始終在瘋狂旋轉。
丹田處那顏色駁雜的漩渦,此刻已看不出原本的形態。它坍縮、膨脹、扭曲、爆發出刺目的暗紫黑光芒,表面蛛網般的裂痕被強行撐開,又被涌入的、狂暴的毒性洪流粗暴地“焊接”、“填充”。三種主要的力量在其中絞、融合:
暗紅是她最初的、源自污穢與病痛的疫力底色,此刻正被更凶猛的毒性反復沖刷、提純,顏色愈發深沉近黑。
灰白是來自上古凶物碎片的死寂本源,它如同最沉凝的核心,冰冷地旁觀、卻又無時無刻不在試圖“同化”和“支配”一切涌入的能量,將其染上屬於自己的、歸於虛無的顏色。
而那絲淡金色的玄塵劍氣殘留,在這種級數的能量對撞中,非但沒有被磨滅,反而像被投入熔爐反復捶打的精金,變得更加凝練、更加頑固,死死釘在漩渦的邊緣,每一次旋轉都帶來針砭般的刺痛,卻也像一道最不合時宜的“楔子”,強制性地保持着漩渦結構某種脆弱的、不至徹底被灰白死氣吞噬的“平衡”。
煉!
化!
意念早已模糊,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嘶吼。漩渦就是本能,本能就是漩渦。它貪婪地、不計後果地吞噬着涌入的一切毒性、穢氣、死意。新生的疫力在毀滅中誕生,顏色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暗紫灰色,粘稠如同半凝固的,流轉時帶着“滋滋”的、仿佛腐蝕空氣的微響。
身體,在這殘酷到極致的內部熔煉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卻又被新生的、更加霸道強悍的疫力,強行“粘合”、“重塑”。
皮膚下,青灰色的血管紋路被紫黑色取代,如同扭曲的符文。骨骼傳來密集的“噼啪”聲,不是斷裂,而是在毒性與死氣的淬煉下,變得更加沉重、堅硬,透出一種類似金屬的冷光。肌肉纖維被撕裂又重組,變得異常致密、僵硬,蘊含着爆炸性的、卻冰冷無比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體內那毀滅性的洪流,終於開始平息。不是消失,而是絕大部分都被那瘋狂旋轉、顏色已趨於穩定爲一種深邃暗紫灰色的漩渦,強行吞噬、轉化完畢。
“呼……”
一口極其悠長、帶着濃鬱腥甜與硫磺氣息的濁氣,從林青雨口中緩緩吐出。氣息凝而不散,在沼澤陰冷的空氣中,竟形成一道淡紫色的、緩緩扭曲的煙柱,持續了數息才散去。
她緩緩睜開了眼。
瞳孔深處,那點暗紅的幽光,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冰冷、仿佛能吸攝靈魂的暗紫色。眼白處的渾濁感褪去不少,反而呈現出一種異常的、毫無生氣的瓷白。
視野變得無比清晰。不是光線充足的那種清晰,而是……她能“看”到更多。
空氣中飄浮的、各種顏色的“病氣”微粒,如同擁有了實體。墨綠的是腐敗植物散發的瘴毒,灰黑的是動物屍骸沉澱的死濁,慘白的是某些精神類毒素的逸散,還有絲絲縷縷、從地底深處滲透上來的、更加晦暗難明的……“源之穢”。
沼澤水面下,泥漿的流動,微生物的生死代謝,甚至遠處一株毒草系吸收地下毒素的細微“吮吸”聲,都仿佛近在耳邊。
她的“感知場”,半徑擴大了何止十倍!而且,不再僅僅是模糊的感覺,而是一種近乎“視覺”、“聽覺”、“嗅覺”混合的、立體的、細節豐富的“洞察”!
但這洞察,只針對“病”、“死”、“穢”、“毒”。
對“生機”、“靈氣”、“潔淨”,她的感知反而變得更加遲鈍、更加排斥。遠處,沼澤邊緣一片相對“淨”的、生長着些許耐毒苔蘚的岩石區域,在她此刻的感知裏,就像視野裏一塊刺眼的、不協調的“空白”,散發着令她本能厭惡的、微弱的“暖意”。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依舊是那種混合了青灰、暗紫、黑紅的不健康色澤,但表面似乎覆蓋着一層極淡的、油潤的暗紫色光暈,指尖的暗紫色指甲,邊緣銳利得能輕易切開岩石。
心念微動。
沒有刻意驅使,丹田處那已經穩定下來的、約莫有鴿卵大小、顏色深邃暗紫、旋轉沉穩有力的漩渦,自然而然地分出一縷疫力,沿着手臂的疫脈,流至指尖。
“嗤!”
一道長約半尺、凝實如紫黑色水晶、邊緣流淌着冰冷死寂光華的鋒銳氣芒,瞬間彈出!氣芒周圍的空氣,都隱隱呈現出細微的扭曲,仿佛被其散發的侵蝕性力量所影響。
她隨手一揮。
氣芒無聲無息地掠過旁邊那株作爲她修煉“基地”的枯死古樹殘骸。
直徑超過三尺的堅硬殘骸,如同被最鋒利的激光切割,平滑地斷爲兩截。斷口處的木質,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紋理,變得灰敗、酥脆,然後無聲地化爲齏粉,簌簌落下。
這威力……比之前強了數倍不止!而且,其中蘊含的那種“掠奪生機”、“歸於死寂”的特性,更加明顯,更加霸道!
林青雨緩緩站起身。
這一次,雙腿不再劇烈顫抖。雖然身形依舊枯瘦佝僂,但那是一種蘊含着恐怖力量的、如同千年古藤般的堅韌。骨骼的沉重感依舊存在,卻已能被她自如駕馭。
她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如同金屬機括轉動般的“咔噠”聲。
力量。
冰冷、污穢、充滿毀滅與掠奪意味的力量,如同粘稠沉重的毒汞,在她改造後的疫脈中緩緩流淌。量不算多,大概只恢復到相當於練氣後期修士的靈力總量,但其“質”,其“毒性”,其“死寂”與“侵蝕”的特性,早已超越尋常築基,甚至可能讓金丹初期的修士都感到棘手和……厭惡。
她低頭,看向心口。
那幾點灰白碎片,依舊冰冷地嵌在那裏。但此刻,它們散發出的、高高在上的死寂威壓,在她感知中,似乎……不再那麼遙不可及,那麼充滿絕對的碾壓感了。她新生的、融合了一絲同源氣息的暗紫色疫力,如同一層堅韌而充滿惡意的荊棘藤蔓,纏繞在碎片周圍,不僅有效地減緩了其侵蝕,甚至……能隱隱感受到碎片內部,那沉睡的、古老意志傳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困惑與躁動?
是因爲她吸收了沼澤毒物,疫力變異?還是因爲地底那東西的蘇醒,讓這些碎片也產生了變化?
暫時不得而知。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現在,有了與這些碎片“周旋”的資格,而不僅僅是單方面地被侵蝕、被同化。
“轟隆……”
就在她評估自身狀態時,腳下的大地,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震動!比之前那次更加有力,間隔時間也更短!
沼澤泥漿劇烈翻涌,污濁的水面炸開一個個氣泡。空氣中各種“病氣”微粒的活躍度陡然提升,並且流動的方向更加明確——齊齊指向枯山深處,那片斷崖裂隙的方位!
地底那東西,蘇醒的進程,加快了!
林青雨暗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能再留在這裏被動修煉了。地底怪物的蘇醒,必然會引起更大的連鎖反應。紫霄宗絕不會坐視不理。枯山,很快會成爲風暴的中心。
她需要更多的“養料”,更快的成長速度。也需要……主動去探查,去了解,甚至……去“利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目光,投向沼澤更深處,那片灰黑色霧帶最爲濃鬱、陰影最爲龐大的區域。
那裏,或許有她需要的東西。
她邁開腳步,朝着沼澤深處走去。步伐依舊帶着一絲沉重,卻異常穩定。每一步落下,腳下粘稠的泥漿都會自動向兩旁分開少許,仿佛畏懼她身上散發出的、越來越濃烈的冰冷與死寂氣息。
暗紫色的疫力場,自然而然地從她周身毛孔散發出來,形成一個直徑約三丈的無形領域。領域之內,沼澤濃重的穢氣被加速吸納,空氣中飄浮的微穢塵埃如同受到召喚,紛紛向她匯聚。幾只潛伏在泥漿中、準備偷襲的、長滿膿包和骨刺的沼澤毒蟲,剛剛進入這個領域邊緣,便身體一僵,甲殼迅速失去光澤,軟塌塌地沉入泥底,其體內微薄的毒性與生機,被瞬間抽。
這不再是簡單的“吸納”,而是初步形成了具有掠奪性和排他性的疫域!一個移動的、不斷吞噬周邊“病穢”來壯大自身的、微型的“絕地”!
林青雨如同這片死亡沼澤孕育出的王者,所過之處,萬穢辟易,生機凋零。
她越走越快,暗紫色的身影在濃重的霧靄和扭曲的枯木殘骸間穿梭,如同一個無聲的、帶來終結的幽靈。
突然,她停下了腳步。
前方,灰黑色的霧靄驟然變得稀薄。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出現在眼前。水域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株……奇異的“植物”。
那東西高達兩丈,主粗如人腰,呈現出一種半木質、半肉質般的紫黑色,表面布滿瘤狀凸起和流淌着粘稠黑色液體的裂縫。沒有葉片,主頂端,生長着三朵巨大的、如同放大了百倍的“鬼面菇”般的慘白色花朵!花朵的“傘蓋”上,天然形成扭曲痛苦的人臉圖案,此刻正一張一合,噴吐着大蓬大蓬灰白色的、帶着強烈致幻和腐蝕性的孢子粉!
而在“花樹”的部,深深扎入的水下泥沼中,隱約可見大量慘白色的、糾纏在一起的……須?不,那不是須!那是……被這株詭異植物吞噬、纏繞、尚未完全消化淨的各種生物骸骨!有人形的,有獸類的,甚至還有一些閃爍着黯淡金屬光澤的、似乎是法器殘片的東西!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毒之氣、怨念、死氣,從這株“花樹”上散發出來,其濃度和“質”,遠超林青雨之前遇到過的任何毒物!甚至,隱隱能與她心口那灰白碎片散發的死寂氣息,分庭抗禮!
這絕不是天然生長的植物!這是吸收了不知多少生靈血肉、魂魄、乃至殘存法器靈性,在極端污穢與死寂環境中,異變、共生、妖魔化的妖植!或者說,是這片沼澤“病”到一定程度,自發孕育出的、代表此地“病”的具現化產物!
林青雨的暗紫色瞳孔,驟然亮起!
不是警惕,而是……一種近乎狂喜的冰冷飢渴!
丹田處,那暗紫色的漩渦,如同聞到了無上珍饈的饕餮,瞬間加速旋轉,傳遞出前所未有的、近乎失控的吞噬欲望!
這株妖植……是她迄今爲止,遇到的最完美的“養料”!
它的“病”,它的“毒”,它的“死”,它的“怨”,它的“異變”……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契合她此刻功法的需求!
若能將其吞噬、煉化……
力量!必將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林青雨腳步一點,身形如一道暗紫色的箭矢,帶着身後拖曳的、不斷吞噬周遭穢氣的疫域場,朝着那株噴吐着致命孢子粉的恐怖妖植,悍然沖去!
暗紫色的氣芒,在她雙手指尖吞吐不定,發出輕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
獵食,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