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不緊不慢,三聲一頓,禮貌得讓人後背發涼。
我手裏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
玄燼抬手按住我的肩膀,眼神示意:別出聲。
門外,林昭又敲了三下。
“有人在嗎?”
聲音溫潤依舊,甚至帶着點江南煙雨似的柔軟。
可我知道——這不對勁。
按照原著,此刻他應該在天劫下奄奄一息,或者抱着我“屍體”痛哭流涕,而不是穿着淨的白衣,撐着油紙傘,站在一間凡人世界的竹屋外,禮貌敲門。
玄燼垂眸,指尖在桌上輕劃。
水漬凝成一行小字:
【他用了追蹤禁術,燃燒神魂找來的】
我頭皮發麻。
林昭在原著裏確實會這種禁術——但那是在我死後,他黑化入魔時才覺醒的技能。
現在劇情才到哪?
“看來沒人。”林昭自言自語,腳步聲卻沒有離開。
反而繞着竹屋,緩緩走了一圈。
雨聲淅瀝,他的腳步聲混在其中,輕得像貓。
“這竹子長得真好。”他停在窗邊,聲音近在咫尺,“江南的雨,養竹也養人。”
我屏住呼吸。
玄燼的手還按在我肩上,溫度透過衣料傳來,穩得不像話。
他甚至還有閒心,用另一只手給我倒了杯新茶。
推過來,口型說:喝。
我:“……”
大哥,現在是喝茶的時候嗎!
窗外,林昭忽然輕笑一聲。
“啾啾。”
他叫我的名字,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知道你在裏面。”
“開門好不好?”
“我們好好談談。”
我看向玄燼。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桌面。
方才的水漬字跡已經消失,新浮現一行:
【他在詐你】
我稍微鬆了口氣。
但下一秒——
“吱呀——”
竹門被推開了。
不是暴力破門,是那扇門自己開了。
林昭站在門口,白衣不染塵,油紙傘斜倚肩頭,傘沿雨水串珠般滴落。
他抬眼,目光越過玄燼,直接落在我臉上。
笑了。
“果然在啊。”
玄燼沒動,依舊保持着給我倒茶的姿勢。
只是指尖那縷黑焰,已經悄悄竄到了桌下。
“林昭仙君,”他開口,語氣平淡,“私闖民宅,不太合適吧。”
“民宅?”林昭邁步進來,收了傘,傘尖雨水在地面暈開一小灘,“玄燼上神說笑了,這屋子連地契都沒有,何來‘宅’?”
他走到桌邊,很自然地坐下。
就坐在我和玄燼中間。
“茶不錯。”他看了眼茶具,“雨前龍井,凡間極品——玄燼上神倒是會享受。”
“比不上林昭仙君,”玄燼給他也倒了一杯,“燃燒三成神魂追蹤至此,就爲了喝杯茶?”
林昭接過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
“爲了找人。”他抬眼,看我,“啾啾,玩夠了嗎?”
我硬着頭皮:“我沒玩……”
“那是什麼?”他語氣依舊溫柔,“逃婚?私奔?還是……單純想氣我?”
空氣安靜得可怕。
雨聲,煮水聲,還有林昭指節摩挲瓷杯的細微聲響。
“林昭,”我深吸一口氣,“誅仙台那事,對不起,但我不能按劇情走。”
“爲什麼?”
“因爲我想活。”
他沉默了。
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葉,看着它們沉浮,舒展,最後沉入杯底。
“你想活,”他輕聲說,“所以選了他?”
“不是選他,是選一條生路。”
“生路?”林昭笑了,笑得眼眶發紅,“江啾啾,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死,我都要跟着死一次?”
我愣住。
“第一次墜崖,我跳下去找你,摔得粉身碎骨。”
“第二次火海,我沖進去抱你,燒得神魂俱滅。”
“第三次萬箭穿心……我替你擋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箭,最後一箭穿心而過時,你在笑。”
他抬頭,眼裏沒有淚,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痛。
“你說:‘昭昭,要好好活着。’”
“可我活不了。”
“沒有你,我一次都活不了。”
竹屋裏只剩下雨聲。
玄燼垂着眼,慢慢轉着手中的茶杯,沒說話。
“所以這次,”林昭聲音發顫,“你連死都不肯陪我死了?”
“你要和他活?”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著裏,林昭的深情是設定,是程序,是推動劇情的工具。
可現在,那些字句變成真實的痛,砸在我面前。
“林昭,”玄燼忽然開口,“她不是你的殉葬品。”
“那她是什麼?”林昭看向他,眼神驟然銳利,“是你的戰利品?是你從天道手裏搶來的、證明你比劇情更強的勳章?”
黑焰“騰”地竄起!
玄燼手中的茶杯碎成齏粉。
“她是人。”他一字一句,“不是劇情道具。”
“人?”林昭笑了,笑得諷刺,“玄燼,你看清楚——她連心跳都是按劇本節奏跳的,她流的眼淚都是按毫升計算的,她甚至……”
他伸手,指尖凝出一縷金光。
金光中浮現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我的人物設定。
【江啾啾_情緒反應表】
【悲傷時流淚量:5-8ml/次】
【心動時心率:120-140次/分】
【殉情時瞳孔收縮直徑:……】
我盯着那些字,胃裏一陣翻攪。
“看,”林昭輕聲說,“她連‘痛苦’都是被設計好的。”
“你所謂的‘救她’,不過是把她從一個劇本,拖進另一個劇本。”
玄燼沉默了。
他看向我,眼神復雜。
“他說得對。”我忽然開口。
兩人同時看向我。
“我是被設計好的。”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雨,“我的性格,我的反應,甚至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在某個齒輪的轉動裏被計算過。”
我轉身,看向他們。
“但有一點,他沒說對。”
林昭蹙眉:“什麼?”
“我現在站在這裏,和你們吵架,糾結選誰——這不在原著裏。”我指了指自己,“原著裏的江啾啾,此刻應該已經死了,躺在誅仙台,等林昭殉情。”
我走到桌邊,抬手,指尖觸碰到那縷金光。
文字開始扭曲,崩散。
“所以,”我說,“從跳下玄燼的誅仙台那一刻起——”
“我已經不是‘原著江啾啾’了。”
金光徹底炸開!
竹屋劇烈震動,窗外的雨驟然停歇,竹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腐朽、化爲飛灰。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和黑暗中,緩緩睜開的——
無數雙金色眼睛。
【天道追捕程序啓動】
【目標:異常數據‘江啾啾’‘玄燼’】
【清除模式:立即執行】
林昭臉色驟變:“它們來了……”
玄燼一把抓住我的手:“走!”
“走?”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走去哪?”
金色眼睛同時轉動,看向我們。
“劇情偏移度已達87%,嚴重威脅世界穩定。”
“予以清除。”
黑暗中伸出無數金色鎖鏈,如蛇般纏來!
林昭拔劍斬斷幾,卻被更多鎖鏈纏住手腕:“啾啾!快走!”
玄燼直接撕開一道空間裂縫:“進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林昭。
他被鎖鏈拖向黑暗深處,白衣染血,卻還在朝我喊:
“別回頭——”
“跑——”
我咬咬牙,轉身跳進裂縫。
最後一瞬,我看見林昭笑了。
用口型說:
“這次,要活。”
裂縫閉合。
黑暗消失。
我跌進一片花海。
玄燼單膝跪地,咳出一口黑血。
“你受傷了?”我扶住他。
“小傷。”他抹去血跡,看向四周,“這裏是……”
花海無邊無際,天空是溫柔的粉紫色,遠處有溪流潺潺。
太美了。
美得不真實。
“小世界編號三百零七,”一個聲音從花叢中傳來,“別名‘遺忘之鄉’。”
一個穿紫衣的小姑娘從花裏鑽出來,頭上還頂着花瓣。
她歪頭看我們:
“你們就是天道在追的‘異常數據’?”
“看起來不怎麼樣嘛。”
玄燼眯起眼:“你是誰?”
小姑娘笑了,露出兩顆虎牙。
“我啊?”
“我是這個世界的‘管理員’。”
“當然,你們也可以叫我——”
她眨眨眼:
“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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