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都反了!”
垂拱殿內,回蕩着趙構歇斯底裏的咆哮。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來回踱步,雙眼赤紅,充滿了血絲。
“韓世忠!朕待他不薄,封王拜將,榮華富貴,他竟然……竟然在這個時候背叛朕!投靠嶽飛!他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還有沒有大宋的法度!”
殿下的文武百官,一個個噤若寒蟬,頭埋得更低了。
韓世忠“投敵”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波濤洶涌的湖面,激起了千層巨浪。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站隊問題了,這是一位與嶽飛齊名的軍方巨擘,用實際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這無疑給了搖搖欲墜的朝廷,最沉重的一擊。
秦檜站在一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心裏把韓世忠罵了千百遍。
這個老匹夫,裝病也就罷了,竟然還真的跑到嶽飛大營裏去了!這不是明擺着告訴天下人,他跟嶽飛是一夥的嗎?
這一下,朝廷在道義上,徹底落入了下風。
就在這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的時刻,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陛下!”
只見一名身穿御史官服,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的官員,滿臉悲憤地站了出來。
此人名叫程立,是個典型的“憤青”言官,平裏就喜歡引經據典,高談闊論,自以爲是國家的良心。
“陛下!”程立慷慨激昂地說道,“事已至此,臣以爲,我等斷不可再對嶽飛此獠抱有任何幻想!其融金牌,鑄私令,已是悖逆之舉!今又脅迫韓太尉,帶甲宮,其謀反之心,昭然若揭!與國賊,何需多言!”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臣懇請陛下,立刻下旨,頒行天下!將嶽飛定爲叛國巨寇,亂臣賊子!並昭告四方,號召天下兵馬,共討國賊!如此,方能正本清源,以儆效尤!我大宋雖弱,亦有忠臣義士,豈容此等狂徒,在我京師城下耀武揚威!”
他這番話說得是義正辭嚴,擲地有聲。
一時間,殿內不少被嶽飛嚇破了膽,又急於表現自己“忠心”的官員,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紛紛站出來附和。
“程御史言之有理!嶽飛狼子野心,當誅!”
“對!宣布他爲叛軍!讓他成爲天下公敵!”
“請陛下降旨,討伐逆賊!”
群情激憤之下,連趙構都有些意動了。
他被嶽飛到了這個份上,心中的恨意早已滔天。
將嶽飛打成叛賊,然後名正言順地弄死他,這個想法對他有着巨大的誘惑力。
他看向秦檜,想聽聽自己這位首席智囊的意見。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秦檜一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
“都給本相閉嘴!”
沒等趙構開口,秦檜就猛地轉過身,對着那群激動的官員,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嘶吼。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被秦檜這突如其來的失態給驚呆了。
秦檜指着爲首的程立,手指都在發抖,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蠢貨!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你想死,別拉着大家一起陪葬!”
程立被罵得一愣,漲紅了臉,不服氣地說道:“相爺,下官一心爲國,何錯之有?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着那逆賊在城外囂張,而無動於衷嗎?”
“爲國?你這是在禍國!”秦檜氣得渾身哆嗦,他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對着所有人,幾乎是用吼的方式說道:“宣布他爲叛軍?說得好聽!我問你們,聖旨一下,誰去討伐?是你程立,用你的筆去討伐?還是你們,用你們的嘴去討伐?”
“他嶽飛現在打的旗號是什麼?是‘奉詔回京’!是‘整肅京城防務’!他占着一個‘忠’字,占着一個‘理’字!所以各地的將領都在觀望,不敢輕舉妄動!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是時間!是拖延時間,等張俊將軍的大軍回來,等各路勤王兵馬匯集!”
“可一旦我們下了這道旨意,性質就全變了!那就等於我們親手把他從‘忠臣’的位置上,推到了‘叛賊’的寶座上!他再無任何顧忌!你以爲他會束手就擒嗎?他會立刻攻城!立刻!”
秦檜的聲音在大殿中回響,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衆人的心上。
“我再問你們一遍,他若攻城,誰來守?城裏這不到一萬的殘兵嗎?你們指望他們去抵擋五萬百戰精銳?到時候城破了,玉石俱焚,你們誰也跑不了!你們的榮華富貴,你們的妻兒老小,全都要給你們今天的愚蠢陪葬!”
一番話說完,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還慷慨激昂的程立等人,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提議,是多麼的天真和致命。
是啊,嘴上喊打喊容易,可誰去送死呢?
趙構也從那股沖動的怒火中清醒了過來,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剛才差一點,就親手點燃了臨安城的末之火。
他看向秦檜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感激。
關鍵時刻,還是這個奸臣……不,還是這個能臣靠得住。
“那……那依愛卿之見,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趙構的聲音軟了下來。
秦檜擦了擦額頭的汗,定了定神,說道:“陛下,拖!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繼續拖下去!想盡一切辦法,滿足他的一些無理要求,安撫他,麻痹他!爲我們爭取時間!”
他走到趙構面前,壓低了聲音:“陛下,臣已經派了最得力的信使,走最快的小路,去追趕張俊將軍。只要張將軍接到信,立刻回師,最多五,就能返回臨安!只要我們能撐過這五,我們就有了談判的底氣!”
“五……”趙構喃喃自語,這五天,對他來說,恐怕會比五年還要漫長。
“對,五!”秦檜斬釘截鐵地說道,“從現在起,嶽飛提什麼要求,我們都先應承下來,跟他虛與委蛇!他要聊,我們就派人陪他聊!他要東西,我們就給他送!總之,穩住他,讓他覺得我們怕了,我們服軟了,讓他放鬆警惕!”
“好……好!就依你所言!”趙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此事,就全權交由你來處置!無論如何,給朕拖住五!”
“臣,遵旨!”秦檜躬身領命,心中卻是一片苦澀。
拖?談何容易!
城外的嶽飛,心思縝密,手段狠辣,本就不是一個可以輕易糊弄的莽夫。
這五天,自己要面對的,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轉身走出大殿,立刻召集心腹,開始布置拖延戰術。
而他派出的那些信使,也正快馬加鞭,向着張俊大軍的方向,瘋狂地奔馳而去。
整個臨安朝廷,就像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將自己最後的希望,全部壓在了“時間”這個虛無縹緲的賭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