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內,趙構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那口噴在龍案上的鮮血,如同綻開的紅梅,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陛下!”
秦檜第一個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撲到龍椅邊,也顧不上那滿案的血污,伸手去探趙構的鼻息。
當感覺到那微弱但還算平穩的呼吸時,他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下了一半。
趙構要是給氣死了,他秦檜必死無疑,他心裏也感嘆這趙構心如此狹小,寥寥幾個字而已怎麼就氣成了這樣。
另一半,則懸在了臨安城外。
整個大殿徹底亂了套。太監們尖着嗓子嘶喊,宮女們嚇得瑟瑟發抖,幾位老臣更是捶頓足,仿佛天塌下來一般。
很快,幾名提着藥箱的太醫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跪在龍椅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施金針,忙活了好一陣子,趙構才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頂的雕梁畫棟,過了好一會兒,那股被氣到極致的瘋狂才重新回到他的眼中。
“嶽飛……嶽鵬舉!”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揪住跪在旁邊的秦檜的衣領,那力道之大,讓秦檜清瘦的身體如同風中敗葉般搖晃。
“秦檜!你告訴朕!這就是你說的萬全之策?這就是你說的他不敢?啊?!”
趙構的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充滿了無盡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懼,“朕讓他來,沒讓他帶兵來啊!他寫的是什麼?他是在質問朕!他一個臣子,竟然敢質問朕!”
秦檜被他搖得頭暈眼花,脖子被衣領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只能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陛下……”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趙構一把將他推開,秦檜狼狽地摔倒在地。
趙構指着殿下那群噤若寒蟬的大臣,怒吼道:“你們呢?一個個平裏不是都能言善辯,足智多謀嗎?現在怎麼都啞巴了?說話!給朕想辦法!”
然而,沒有人敢說話。
辦法?能有什麼辦法?
城外是五萬如狼似虎的嶽家軍,城內是不到一萬老弱病殘的禁軍。
人家兵臨城下,送來的奏折更是囂張到了極點,直接把皇帝氣得吐血昏迷。
這已經不是計謀能解決的問題了,這是裸的實力碾壓。
看着這群平裏高高在上的臣子,此刻一個個慫得跟鵪鶉一樣,趙構心中那股屈辱和無力感愈發強烈。
他這個皇帝,當得何其窩囊!
“陛下……”秦檜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重新跪好。
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自己再不說話,皇帝的怒火能把他活活燒死。
他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冷靜下來,開始分析眼前的絕境。
“陛下,事已至此,動怒無益。”秦檜的聲音依舊發顫,但思路卻清晰了許多,“嶽飛此舉,雖形同宮,但他……他終究沒有直接攻城,不是嗎?”
趙構喘着粗氣,赤紅着雙眼瞪着他。
秦檜硬着頭皮繼續說道:“他打的旗號,是‘奉詔回京’。他送來的奏折,雖然言語無禮,但落款依舊是‘臣嶽飛’。這說明,他還沒有下定決心要撕破臉皮,他還在等,等我們的反應!這……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機會?”趙構冷笑,“什麼機會?讓他進城來,坐上朕這張龍椅的機會嗎?”
“不!不!”秦檜嚇得連連擺手,“陛下,臣的意思是,只要他還沒攻城,事情就有轉圜的餘地。我們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激怒他,而是穩住他!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
“對!拖延時間!”秦檜的語速快了起來,“張俊將軍的三萬大軍我們要立刻派人去追,讓他們火速回援!同時,再下八百裏加急令,調集兩淮、川蜀各地兵馬前來勤王!只要……只要我們能拖住十天,不,只要七天!等各路大軍一到,他嶽飛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如此猖狂!”
秦檜的這番話,總算讓絕望中的趙構看到了一絲光亮。
是啊,拖!
只要拖下去,自己就還有翻盤的希望!
他看了一眼殿外,天色已經昏暗。
“韓世忠呢?他回來了沒有?讓他去探口風,怎麼去了這麼久!”
趙構現在無比需要知道嶽飛那邊的具體情況,而韓世忠,是他派出去的唯一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名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帶着一絲喜色:“啓稟陛下!韓太尉……韓太尉回來了!正在殿外候旨!”
“快!快宣他進來!”趙構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急切地吼道。
秦檜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官袍,與其他大臣一起,將目光投向了大殿門口。
所有人都想知道,韓世忠帶回來的,究竟是嶽飛的戰書,還是一線生機。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韓世忠那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身上還帶着外面的風塵和寒氣,臉色在殿內燭火的映照下,顯得異常凝重。
他一步步走進大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衆人的心尖上。
“臣,韓世忠,參見陛下。”韓世忠走到殿中,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平身!”趙構迫不及待地問道,“韓愛卿,你見到嶽飛了?情況如何?他……他到底想什麼?”
韓世忠站起身,環視了一圈殿內神色各異的同僚,最後目光落在面無人色的秦檜身上,嘴角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回稟陛下,臣見到了嶽元帥。也見到了……他麾下的五萬大軍。”
說到“五萬大軍”四個字時,他刻意加重了語氣。
“那是一支……臣從未見過的雄師。”韓世忠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軍容之鼎盛,士氣之高昂,氣之凌厲……臣戎馬半生,自問也帶過不少精兵,但與城外那支嶽家軍相比,皆是螢火與皓月之別。”
他這番話,讓剛剛才靠着秦檜的分析稍稍安下心來的衆臣,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趙構的臉色也再次變得難看起來:“朕問的是他想什麼!不是讓你來誇他的軍隊的!”
“是。”韓世忠低下頭,“嶽元帥托臣帶話,並再次拖臣帶來奏折。”
說着,他將那份與讓趙構吐血的一樣的奏折雙手奉上。
一名太監顫抖着接過去,呈到趙構面前。
趙構看到那奏折,就感覺口又是一陣氣血翻涌,他強忍着沒有再看,只是死死盯着韓世忠:“他說了什麼?”
韓世忠抬起頭,一字一頓地復述道:“嶽元帥說:‘臣,嶽飛,奉詔回京,已至城下。請陛下大開城門,恭迎王師!否則,明午時,若城門不開,臣,只好自己動手來開了!’”
“放肆!”
“狂悖!”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怒斥之聲。
趙構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他指着韓世忠,厲聲問道:“韓世忠!你也是大宋的將軍!你聽到這等大逆不道之言,就無動於衷嗎?你當時爲何不斥責他?爲何不爲朕分憂!”
面對皇帝的詰問,韓世忠的臉上突然涌起一股異樣的紅,他猛地用手捂住口,身體晃了晃,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
“陛下……臣……”他張了張嘴,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臣……臣見到嶽家軍那撼天動地的軍威,又聽到嶽元帥那……那番話,一時……一時氣血攻心……只覺得天旋地轉……我這……我這老毛病……怕是……怕是又要犯了……”
說着,他竟像是站立不穩,眼看就要倒下。
“韓太尉!”旁邊的幾位大臣連忙上前扶住他。
趙構見狀,頓時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怎麼派出去一個使者,回來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秦檜看着韓世忠那痛苦的表情,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深的懷疑。
氣血攻心?早不犯晚不犯,偏偏在這個時候犯?這老家夥,是在裝病!
他不想再趟這趟渾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