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踏上舞台的瞬間,世界被切割成兩個極端。
身後是喧囂與黑暗,身前是絕對的強光與震耳欲聾的音浪。
謝瀾舟的低音炮率先穿透聲浪,帶着沉穩的磁性切入,而雲疏清冽的聲線隨即纏繞而上,如同冰線與火焰的交織。
視線在最初的半秒內是失焦的,只有一片炫目的白,但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而動。
謝瀾舟的手在他掌心短暫地、有力地收緊了一下,隨即鬆開。
那是最後一個信號,排練過無數次的肌肉記憶瞬間蘇醒。
兩人的動作同步,眼神在第一個定點處精準碰撞,沒有預演中的厭惡,也沒有刻意營造的火花,只有一種全然的、摒棄外物的專注。
追光燈如同實質的白熱枷鎖,將兩人牢牢釘在舞台中心。
音樂的重拍敲打着腔,與心跳混成一片,分不清彼此。
《暗涌》的編曲帶着電子樂特有的冰冷顆粒感,卻又在旋律深處埋藏着洶涌的情緒,正如他們此刻演繹的關系。
對抗是表象,拉扯才是內核。
謝瀾舟的動作充滿爆發力與控制欲,他的歌聲也同樣掌控力十足,每一句都精準砸在重拍上。
而雲疏,則在他的掌控與自己的掙脫間尋找着平衡。
他的力量不似謝瀾舟那般外放張揚,更像柔韌的藤蔓,纏繞、回避,卻又在關鍵時刻給出精準的制衡,歌聲也在電子樂的縫隙中纏繞攀升。
汗水從額角滑落,在下頜線匯聚,隨着一個利落的甩頭動作,碎成細微的光點。
他們貼近,呼吸交錯,在音樂的掩護下急促而滾燙。
謝瀾舟的手扣住雲疏的腰側,隔着薄薄的絲質襯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肌肉的繃緊和體溫。
雲疏的手腕被他攥住,皮膚相貼處一片灼熱。
在雲疏這部分的歌詞唱完後,歌曲進入一個短暫的間奏。
按照編舞,雲疏需要在前一個動作完成後,身體後仰,將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對方眼前,將整個身體的信任,交付於對方的力量。
可就在他身體後傾的瞬間,他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細微得幾乎不存在的障礙,或許是之前表演者遺落的細小亮片,也或許是汗水讓地板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讓他的重心發生了一霎那的偏移,在高速的舞蹈中足以釀成失誤。
糟了!
他心中大駭。
然而,預想中失去平衡的狼狽並未出現。
謝瀾舟扣在他腰側的手幾乎是同時驟然收緊。
也正在這一刻,間奏結束,歌曲猛地切入副歌,謝瀾舟的歌聲陡然拔高,那句“困獸猶鬥,溺於暗涌”仿佛帶着實質的力量,與他手臂爆發的力量一同,硬生生將雲疏偏離的軌跡修正,甚至借着這股力,將他帶向了一個比原定編排更近的距離。
雲疏的後背幾乎撞進謝瀾舟的懷裏,他能感覺到對方膛的震動和透過衣料傳來的熾熱體溫。
這個變故只在毫厘之間,台下的觀衆或許本未曾察覺,只以爲這是設計好的、更具侵略性的動作。
音樂的一個重音落下,按照設計,謝瀾舟應該鬆開他,完成下一個分離動作。
但他沒有。
那只手在他腰側多停留了近乎半秒。
力道未鬆,甚至帶着一種下意識的、確認般的摩挲。
隔着溼透的布料,指腹的溫熱與摩擦感清晰得驚人。
雲疏的呼吸窒住,耳畔只剩下震耳的音樂和自己放大的心跳。
他透過被汗水微微模糊的視線,看向鏡頭的方向,努力維持着表情管理,但頸側蔓延開的薄紅卻無法控制。
在持續轟鳴的電子節拍中, 謝瀾舟終於鬆開了手,力道脆,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停滯與觸碰只是錯覺。
他滑步轉身,與雲疏錯身而過,眼神在交錯的刹那掠過他泛紅的頸側,深邃得像暗沉的海。
接下來的表演,兩人都拿出了百分之兩百的專注。
仿佛被那個意外曲點燃了某種開關,那種刻意的表演痕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碰撞與交融。
每一次眼神的交匯都帶着未散的電光,每一次肢體的接觸都比排練時更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勁與默契。
當最後一個音符戛然而止,兩人定格在最終的造型上。
謝瀾舟從後方禁錮着雲疏的姿態,雲疏微微仰頭,下頜線與頸項拉出脆弱而優美的弧線,喘息着,膛劇烈起伏。
全場靜默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尖叫。
強光刺眼,雲疏微微眯起眼,汗水滑進眼角,帶來一陣澀痛。
他能感覺到身後謝瀾舟同樣急促的呼吸拂過他汗溼的後頸,那片皮膚像是被燙到一樣,泛起細密的戰栗。
台下是沸騰的海洋,台上是他們尚未平息的戰場。
謝瀾舟率先鬆開了手,動作脆,仿佛剛才在音樂中那個失控的停頓從未發生。
他轉身,面向觀衆鞠躬,側臉線條在燈光下冷硬如初。
雲疏也立刻收斂心神,跟着鞠躬。直起身時,眼角的餘光瞥見謝瀾舟垂在身側的手,指節似乎微微蜷縮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舞台,將身後的喧囂與光芒關住。
通往後台的通道相對安靜,只有遠處悶雷般的歡呼餘韻和兩人尚未平復的腳步聲、喘息聲。
工作人員涌上來遞水、遞毛巾,說着“辛苦了”、“表演很棒”之類的場面話。
雲疏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冰涼的礦泉水灌入喉嚨,卻沒能完全壓下那股從舞台上延續下來的、莫名的燥熱。
他下意識地用手蹭了蹭後頸,那裏仿佛還殘留着被謝瀾舟呼吸拂過的觸感。
謝瀾舟就站在他不遠處,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喝着水,喉結滾動。
汗水浸溼了他額前的發絲,幾縷垂落,讓他平的冷峻多了幾分野性的凌亂。
“剛才……”雲疏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因爲喘息顯得斷續不穩,“謝謝。”
他指的是那個險些失誤的瞬間。
謝瀾舟喝水的動作頓住,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的眼神很沉,在昏暗通道的光線下看不真切,仿佛蒙着一層薄霧,卻又帶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專注,好像有點別的什麼,悄然浮動其間。
“只是本能反應。”他放下水瓶,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聽不出情緒,“摔在台上,很難看。”
這話聽起來不近人情,像是在指責他差點出錯。
但雲疏卻從這句話裏,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個事實:這個人在乎的是舞台的整體效果,而非趁機看他笑話。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那點微妙的難堪,悄然消散了。
雲疏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這時,謝瀾舟的經紀人李莉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壓低聲音對謝瀾舟說:“效果炸了!網上反饋非常好,尤其是你們中間那段……嘖,互動!討論度飆升!”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雲疏,帶着一種全新的、評估般的考量。
謝瀾舟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雲疏垂下眼,用毛巾擦拭着脖頸間的汗水。
他知道,一段失控的曲,在鏡頭和輿論的放大下,已然成爲了新的“事實”。
而他和謝瀾舟之間,有些東西,似乎也從這一刻起,徹底脫離了預設的軌道,滑向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