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喜歡上課回答問題,除非你是江明波,這是計算機專業5班同學的共識。
原以爲上了大學,就能擺脫老師提問的噩夢,誰曾想專業課老師發問一樣犀利嚴肅,而大家都埋頭把玩電子產品不聽講的行爲多次讓這位須發皆白的老教授惱羞成怒,抬手一指就開始數落,因而這門課程大家都上得戰戰兢兢,頗爲謹慎。
“那據給出來的這一個數組,大家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找出這中間沒有出現的最小正整數呢?”一如既往的,教授輕輕抬頭,拋出問題,眼神透過古板的老花鏡掃視周圍一圈。
教室中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中間幾排的同學悄悄摁息手機屏幕,開始用眼神詢問邊上的同學問題答案是什麼,大部分同學都埋着腦袋,一整間教室甚至連翻書的聲音都消失了。
等了大概五秒鍾,教授眉頭逐漸擰緊,翻開這個班級的花名冊,打算隨機抽取一名幸運兒,餘光瞥見第二排有同學舉手,他頓住動作,“這位同學。”
底下的同學如釋重負,可算是有人願意回答了,還得是江明波這位奮發向上的好學生。
好學生江明波放下手起身,一板一眼得跟個小學生,他聲音清朗,“老師,用哈希表。”
教授平靜地嗯了一聲,抬手讓人坐下,“大家覺得這個同學說的答案怎麼樣?”
同學們稀稀拉拉回應了幾聲“沒問題”,心裏頭直犯嘀咕,這老古董,都有人回答了還要繼續追問啊,擺明了不想讓人好過。
“原地哈希,光用哈希表會忽略對空間的要求。”另一道聲音忽然從教室後邊響起來,教授再次抬頭,光聽見有人回答卻沒瞅見有人舉手,但是這次他點點頭,語氣中帶着點欣慰,“不錯啊,這個同學說的挺好,大家明白了嗎?空間和時間的問題都要考慮…”
過後的內容江明波沒聽進去,他默默垂頭,暗自懊惱自己爲什麼沒有提前想到這個答案。
邊上的同學如釋重負,悄拍了拍口,“波兒,這周的劫難成功度過,也就是你了,還敢舉手回答問題,期末考試讓我坐你後邊啊…”
江明波輕輕笑了笑,嘴角旋開兩個梨渦,看起來很是開朗,他的笑意卻沒達眼底,“都答錯了你還坐我後邊,小心考不及格。”
“你這話講的,咱就是六十分萬歲,不是誰都能和費文許那種變態比的,咱們不過是平凡的NPC,及格就好啊及格就好。”
費文許,就是剛才第二個回答問題的人,就是那個輕輕鬆鬆指出自己錯誤的人。
“你說得對啊…”江明波嘆氣,平靜地斂起眸中的不甘心,他偏不信這個邪。
好不容易熬過這堂一早上的大課,大家都準備去食堂吃飯,吳雙把書一把塞進書包,起身同江明波打招呼,“今天我女朋友要來,不跟你去吃食堂了啊。”
江明波哼笑一聲,語氣哀怨,“唉,有些東西啊,見色忘義,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兄弟,我還能說什麼呢?”
江明波和無雙是高中校友,從新生群裏認識的,大一大二一直都廝混在一起,暑假時候對方談了本校另一個校區的女朋友,整天膩歪得要死,完全把這位老校友忘在了腦後。
對方笑罵道:“滾犢子,誰讓你眼光那麼高,非不談戀愛,羨慕不死你啊。”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道別,轉頭江明波便打算自己去食堂,在出教室的時候正好撞見等着他的室友三人。
他抬眼,正好對上其中最高那個人的視線,對方穿着簡單低調,身形高挑,氣質出衆,面上是從容隨意的笑,若是從一個陌生人的角度來看,江明波會毫不猶豫覺得費文許出奇的帥,帥得慘絕人寰驚爲天人,可惜…
可惜他們是熟人,江明波迅速略開眼神,朝另外兩人疑惑開口,“什麼呢你們?”
另外的室友之一譚睿笑了笑,“費大少爺請全寢室吃飯,等你呢。”
他長得壯實,實在是不像計算機專業的,更像是體育生,但也正好符合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這個刻板印象,譚睿整天樂樂呵呵的,半點心思藏不住,江明波樂意與這人打交道。
另一個室友安安靜靜的餘軒沒說話,他長得瘦巴巴的,風一吹就感覺要順着倒下去一樣,脾氣也好話更少,他朝江明波笑着點了點頭,江明波也樂意跟他打交道。
再看一眼中間的費文許,江明波挑眉,“請客?這不逢年不過節的,什麼請客啊?”
費文許咧嘴一笑,張狂肆意,“心情好,走吧,”
江明波抿嘴,笑得勉強,“不用了、不用了,我都想好今天吃什麼了,你們去吧。”
譚睿一聽,難受地皺起臉,“啊?波兒,你怎麼能這樣啊…明天再吃唄。”
餘軒順着他的話點點頭。
費文許從鼻腔中哼了一聲輕笑出來,那是江明波最討厭的聲音,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和似有似無的…輕蔑,就好像所有的東西都唾手可得,這個世界上沒什麼值得對方在意的事情一樣。
可偏偏,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東西還真就是費文許唾手可得的,對方出身好家境好,什麼都是頂配的,江明波惡狠狠地在心底想,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從小到大,誇江明波長得俊俏的人數不勝數,開竅過後遞情書的小姑娘也有好多,可自從上了大學同費文許一個寢室來,十有八九來要他聯系方式的都是沖着費文許來的,他光是杵別人邊上就黯然失色兩個度不止,臉比不過別人甚至連他引以爲傲的身高也比不過別人,偏偏就矮上那麼幾厘米。
江明波打小就聰明,學東西快反應也快,雖然家境普通平凡可他也憑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興城最好的大學,在全國也排得上名次,可偏偏費文許還是發揮失常考進來的,發揮不好進的甚至還是最牛哄哄的計算機專業,同一堂課,不管他如何努力學習,對方都能輕飄飄地勝過他,就好像那本就天經地義。
同費文許這種牛人同一個寢室,江明波一開始還覺得自己說不定能長些見識,可很快,過度的心理落差導致的嫉妒就好像藤蔓從幽暗處滋生,緊緊纏繞住他,他抑住不住地煩躁憋悶。
江明波知道這樣不對,他不該這樣,可偏偏陰暗的心理持續蔓延,如同毒蛇一般從四面八方涌來包圍住他,吞噬他,在暗自憤恨過後他索性想開了,算了,嫉妒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討厭對方就討厭對方吧,等大學畢業各奔東西這種情緒自然就消失了,反正也沒人知道。
可他想錯了,有人知道,費文許就知道。
從小到大的天之驕子見過太多上不得台面的眼神了,嫉妒的、諷刺的、豔羨的、諂媚的,他不在乎,沒本事的人才會嫉妒,所以在他發現江明波那種一閃而過的眼神之時只是覺得好笑,不管到了哪裏,都有這種小肚雞腸的人。
然而同之前不一樣的,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嫉妒自己的,可對方卻絲毫沒有表露,不讓其他人發現也不對自己使絆子,甚至不主動和自己說話想盡力避開自己,費文許挑眉,有點意思,這還是個會裝的小心眼,他倒要看看,這人能裝到什麼時候。
費文許嘆了口氣,語氣遺憾,“大家都是兄弟,別客氣啊,每次我說請客你就老是沒空的,波兒,要不是我知道你性格好,我都要覺得你看我不順眼了。”
江明波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你自己也知道!
吐槽歸吐槽,但他自覺掩飾得還不錯,費文許應該還不至於知道。
譚睿也跟着搭腔,連向來不怎麼開口的餘軒也難得附和兩聲,再拒絕就顯得他不識好歹了,況且江明波在外人眼中立的可是樂觀開朗的人設,他便笑起來,“那就謝啦!”
費文許笑了笑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