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周景安後續

作者:王語宸 分類:雙男主 時間:2026-01-08
如果你喜歡雙男主類型的小說,那麼《半痕棠月如初》絕對值得一讀。小說中精彩的情節、鮮活的角色以及深入人心的故事,都會讓你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總字數已達307310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雨停在黎明時分,古建工地的青瓦上還凝着未的水珠,風一吹,便順着瓦檐滾落,砸在堆積的木柴上,濺起細碎的溼痕。周景安坐在工棚門口的小馬扎上,背脊挺得筆直,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佝僂。他的手掌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在晨光中暴露無遺——深的幾道能看見淡白的筋膜,像是被歲月和罪孽生生刻進骨血裏的紋路,淺的還在滲着細小的血珠,紅得刺眼。

這雙手,是罪證。

工棚裏的燈泡還亮着昏黃的光,在溼的空氣裏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暈。地上散落着幾塊海棠木雕的邊角料,其中一塊上刻着半片花瓣,邊緣被刀反復劃過,留下凌亂的刻痕,像是主人內心無法平息的掙扎。周景安的目光落在那片木雕上,眼神空洞,卻又在深處翻涌着驚濤駭浪——昨夜,他又夢見了那片山崖,那個身影在雨中墜落,衣袂翻飛如破碎的蝶翼。夢裏有人喊着他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卻比雷聲更震耳欲聾。

他猛地攥緊拳頭,掌心的舊傷被牽扯得生疼,尖銳的痛感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這疼痛是他刻意保留的,每次想忘記什麼,就用刻刀在掌心劃一道新的傷痕,讓肉體的痛提醒靈魂的痛。那些血、那些淚、那些疤,都化作了掌心的一道道印記,夜灼燒着他,讓他不敢有片刻的鬆懈。

“周師傅,早啊。”

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周景安的身體驟然一僵,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揭開了遮羞布。他飛快地將手藏到身後,轉身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層麻木的僞裝。沈聽瀾穿着淺灰色的針織衫,外面套着一件米色外套,頭發有些微溼,像是剛從外面晨跑回來。他手裏拿着一個布包,腳步輕快地走到周景安面前,眼底帶着一絲自然的笑意,像雨後初晴的陽光,淨得讓周景安不敢直視。

“沈老師。”周景安的聲音有些沙啞,刻意壓低了語調,避免泄露太多情緒。他的目光在沈聽瀾臉上一掃而過,便慌忙移開,落在地上的木柴上。沈聽瀾的眉眼太像什麼人了,尤其是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還有那雙清澈的眼睛,都像是跨越了時間的復刻,每一次看見,都讓他心頭的罪孽感加重一分。

沈聽瀾似乎沒察覺到他的異樣,將布包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目光卻落在了周景安剛才藏手的動作上。他微微皺眉,往前走了兩步,語氣裏帶着關切:“周師傅,你的手……怎麼了?我剛才好像看到……”

“沒什麼。”周景安打斷他的話,聲音生硬,“刻木頭不小心劃到的,小傷。”

沈聽瀾卻沒有就此打住。他的目光銳利而溫柔,像是能穿透一切僞裝,直抵人心最深處。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伸手想要拉周景安的手:“讓我看看。工地的刻刀鋒利,要是傷口深了不處理,容易感染。”

指尖即將觸碰到周景安手腕的瞬間,周景安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往後一縮,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工棚的木柱上。懸掛的工具譁啦一聲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卻絲毫蓋不過他腔裏劇烈的心跳聲。

“別碰!”周景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失控的顫抖,眼底翻涌着痛苦與絕望,“求您別碰!這傷不能好!它要提醒我……我以前做過什麼混賬事!我不能再害您了!”

沈聽瀾被他眼裏的絕望震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景安——平時的周景安沉默寡言,總是躲在角落裏刻木頭,眼神裏帶着疏離,卻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情緒爆發。那眼神裏的痛苦太過真實,像是積壓了千百年的罪孽,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周師傅,”沈聽瀾的聲音放得很軟,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你這些傷怎麼回事?每次都是同一個地方,是不是刻刀太鋒利了?我明天給你帶把新的,鈍一點的。”

他說這話時,眼神真誠,語氣溫和,像是真的在關心一個普通工匠的工具問題。可周景安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關心——沈聽瀾的眼睛太清澈,太淨,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所有的肮髒與不堪。

“周師傅,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沈聽瀾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放得更輕,卻帶着一種不容回避的溫柔,“要是有難處,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周景安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緩緩蹲下身,雙手抱住頭,指節用力地按壓着太陽,試圖緩解那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痛苦。腦海裏不斷閃過那些破碎的畫面——林星野墜崖時衣袂翻飛的樣子,蘇清和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葉知秋在病房裏撕毀聲明時絕望的眼神,每一個畫面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鈍一點的?”周景安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沈老師,您不懂……這傷不是刻刀劃的,是我自己劃的。每劃一道,我就告訴自己,這是我欠他的,我要用這一世的痛來還。”

他伸出自己的手,攤開掌心,將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暴露在沈聽瀾面前。晨光透過工棚的縫隙照進來,落在那些猙獰的傷口上,每一道都深可見肉,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沈聽瀾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了。他見過很多傷口——工地上不小心劃傷的,雕刻時被木刺扎到的,但從未見過有人這樣對待自己的手。這些傷痕太過整齊,太過密集,分明是刻意爲之,帶着一種近乎自虐的執着。

就在這一瞬間,沈聽瀾的右臂內側突然傳來一陣尖銳而熟悉的刺痛,像是被滾燙的液體濺到,又像是被粗糙的物體狠狠摩擦。他下意識地用左手緊緊攥住了右臂,眉頭緊蹙。這感覺來得突兀且毫無緣由,眼前似乎有破碎的畫面閃過——昏暗的燈光下,一個模糊的背影,皮膚上大片扭曲的、暗紅色的疤痕……畫面一閃即逝,快得抓不住,卻留下一種沉重的心悸。

“你……”沈聽瀾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強壓下手臂上殘留的異樣感和心頭的悸動,將注意力拉回眼前,“你爲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爲什麼?”周景安抬起頭,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讓他看不清沈聽瀾的表情,“因爲我怕我忘了。怕我忘了自己有多卑劣,怕我忘了他有多痛苦。”

他的聲音哽咽着,帶着濃重的鼻音,像是在對沈聽瀾說,又像是在對自己懺悔:“沈老師,您知道嗎?這雙手……這雙手罪無可赦。”

“是這雙手,握着硯台砸傷過林星野的手臂,看着血順着指縫流下來,卻無動於衷;是這雙手,撕碎過蘇清和熬了無數夜晚的手稿,將那些承載着希望的紙片扔到他臉上,無視他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是這雙手,明明收到了有人要潑硫酸的警告,卻還是讓葉知秋去拿文件,看着他被燙傷後背,卻只敢遠遠地看着,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周景安越說越激動,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葉知秋擋在我面前的時候,後背被燙得血肉模糊,可他第一反應還是護住懷裏的證據袋,怕證據被燒壞。我站在旁邊,看着他疼得渾身發抖,卻連一句道歉都不敢說。我只能拿出一疊錢,像打發一個陌生人一樣,想讓他閉嘴,想讓他從我的生活裏消失。”

“他看着那些錢,眼神裏的信任一點點破碎,最後變成了一片死寂。他說,我比那些硫酸還燙,把他心裏那點念想都燒成了灰。”周景安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掌心的傷痕上,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沈老師,您知道那種感覺嗎?看着一個全心全意對您好的人,被您親手推入深淵,而您卻連救贖的資格都沒有。”

沈聽瀾靜靜地聽着他的懺悔,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疼。周景安話語裏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場景,本該與他毫無關系,卻奇異地勾動着心底最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共鳴與刺痛。他雖然聽不懂具體指什麼,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悔恨與痛苦,卻真切地傳遞了過來。周景安的每一句話,都帶着血淚,像是在訴說一段極其悲慘的過往,讓他忍不住心生憐憫。

他緩緩蹲下身,與周景安平視,聲音溫柔而堅定:“周師傅,你不是凶手,至少現在不是。你願意懲罰自己,說明你心裏還有良知。”他頓了頓,眼神裏帶着一絲尚未完全平復的心悸,“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但我能感覺到,你心裏有很多事,很多痛苦。如果你願意說,我可以聽;如果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會你。但請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好嗎?”

周景安看着沈聽瀾真誠的眼睛,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多久了?多久沒有人這樣對他說過話了?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聽到的都是他的指責、厭惡和推卸,從來沒有人願意聽他的懺悔,也沒有人願意告訴他,他還有良知。

可這份溫柔,對他來說,卻是最沉重的負擔。沈聽瀾越是善良,越是淨,就越能反襯出他的卑劣與肮髒。他不配得到這樣的溫柔,更不配讓沈聽瀾爲他擔心。

“沈老師,”周景安的聲音沙啞,帶着哀求,“您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沈聽瀾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裏有些不忍,但還是點了點頭:“好。”他站起身,從布包裏拿出紗布和碘伏,輕輕放在木桌上,“這些東西留在這裏,你要是傷口疼得厲害,就自己包扎一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說完,沈聽瀾便轉身離開了。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工棚裏又恢復了死寂。周景安站在原地,背對着門口,肩膀微微顫抖着。他能感覺到沈聽瀾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背上,直到那目光徹底消失,他才緩緩轉過身,看向桌上的紗布和碘伏。

那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裏,淨,潔白,像沈聽瀾這個人一樣,一塵不染。周景安的喉嚨一陣發緊,他慢慢走到桌前,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些紗布,卻在指尖即將碰到的瞬間,又縮了回來。

他不能碰。他怕自己的肮髒玷污了這份淨,更怕自己會貪戀這份淨,從而忘記自己的罪孽。

周景安的目光落在牆角的工具箱上,那裏放着一把舊刻刀。他走過去,拿起那把刻刀——刀柄上刻着一個模糊卻仍可辨認的“秋”字。刀柄的觸感粗糙而熟悉,像是老朋友的手,卻瞬間將他拖入第三世冰冷的回憶深淵。

指尖摩挲着那個“秋”字,他仿佛又看見了葉知秋——不是法庭上那個爲他據理力爭、眼神銳利的葉律師,而是病房裏那個虛弱地靠在床頭、後背纏滿紗布的葉知秋。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照在那片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想象出的、扭曲猙獰的疤痕上。他記得自己當時就站在病房門口,手裏捏着那疊用牛皮紙包好的、沉甸甸的鈔票,還有那張打印工整、措辭冰冷的“自願放棄追責及離職聲明”。葉知秋看着他,沒有質問,沒有怒吼,只是用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我爲你擋傷害,你就這麼對我?”而自己呢?自己別過臉,不敢看那雙瞬間灰敗下去的眼睛,用盡全力才擠出一句故作冷靜的“成年人要權衡利弊”。鈔票被摔在地上,聲命被撕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細碎而絕望,像心被一片片剮開。他當時沒有回頭,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葉知秋最後那句輕得像嘆息的話,卻比硫酸更灼熱地烙在他靈魂上:“傅衍,你比硫酸還燙……”

掌心傳來新的銳痛,將周景安從回憶的泥沼中猛地拽回。他攤開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眼神裏閃過一絲決絕。然後,他握緊刻刀,在掌心那道最深的傷痕旁邊,又劃了一道新的傷口。

鮮血瞬間涌了出來,順着掌心的紋路流淌,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血花。尖銳的痛感傳來,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但他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詭異的平靜。

“秋秋,對不起……”周景安對着染血的刻刀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還有,瀾瀾,對不起……這是我欠你們的,我會一點點還清。”

他又看向門口的方向,眼神裏帶着深深的痛苦與眷戀:“對不起……我不能回應你的溫柔,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確保自己不會再傷害你。”

鮮血順着刻刀的刀刃滴落,落在刀柄的“秋”字上,將那個字染成了鮮豔的紅色。周景安握着刻刀,緩緩走到工棚的窗邊,窗外是剛放晴的天空,湛藍如洗,偶爾有幾朵白雲飄過,悠閒而自在。

這樣的天空,林星野一定很喜歡吧?他那麼喜歡山野,喜歡自由,卻因爲自己,永遠留在了那個漆黑的山崖下。

這樣的天空,蘇清和也一定很喜歡吧?他那麼向往遠方的生活,想要和自己一起逃離世俗的偏見,卻因爲自己的自私,永遠留在了那個冰冷的雨夜裏。

這樣的天空,葉知秋也一定很喜歡吧?他那麼渴望得到信任,想要和自己一起贏下官司,卻因爲自己的懦弱,永遠留在了那個陰暗的監獄中。

而沈聽瀾,他也喜歡這樣的天空吧?他那麼淨,那麼善良,應該擁有一個沒有罪孽、沒有痛苦的人生。

周景安的眼淚再次涌了上來,他抬起頭,看着窗外的天空,任由眼淚滑落。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注定要活在罪孽與悔恨之中。他不能靠近沈聽瀾,不能讓他沾染自己的肮髒,只能遠遠地看着他,守護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償還那還不清的債。

他將刻刀輕輕放在窗台上,掌心的鮮血滴落在窗台上,形成一個個小小的血珠。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紗布,笨拙地給自己包扎傷口。紗布很快就被鮮血浸透,紅色的血跡在白色的紗布上蔓延開來,像是一朵淒美而絕望的花。

包扎好傷口,周景安沒有離開工棚,而是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另一把刻刀——那把刀柄上刻着“星”字的刻刀。他摩挲着那個字,指尖輕輕劃過每一道刻痕,眼神裏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這字哪是刻錯的?是我故意刻的,每回握刀,都能想起林星野的手被硯台砸中時,血順着指縫流到木頭上的樣子。沈聽瀾說“在意人的名字”時,我差點把刀進掌心——我哪有資格把他當“在意的人”?我是砸傷林星野、撕蘇清和手稿、推葉知秋擋硫酸的凶手,現在不過是個躲在暗處,刻着他前世的名字,卻不敢承認“想讓他記起我”的瘋子。

周景安苦笑一聲,將刻刀放下,轉而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那布包層層疊疊,包裹得極其仔細,他用那只沒受傷的手,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

裏面是半片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的邊緣已經脆得一碰就掉,顏色也從鮮豔的粉紅變成了暗沉的褐色,只有那些細細的紋路還清晰可見,像是時光留下的印記。周景安將花瓣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什麼稀世珍寶,眼神溫柔而痛苦。

這是從很久以前帶到現在的東西——是林星野墜落後,在崖邊找了整整一夜才找到的、沾着血的海棠花瓣。這些年來,這片花瓣跟着他經歷了輪回輾轉,從明代的書頁,到民國的衣袋,到鐵盒,再到現在的布包,從未離開過他身邊。

周景安用指尖輕輕擦過花瓣的表面,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一個沉睡的靈魂。花瓣的觸感燥而脆弱,仿佛隨時都會化作粉末,消失在這世間。

“你還疼嗎?”他輕聲呢喃,聲音裏帶着跨越時間的思念與悔恨。

沒有人回答他。工棚裏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沉重而壓抑。窗外的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窗戶,照在他手中的花瓣上,將那暗沉的褐色映出一點微弱的光澤。

周景安看着那片花瓣,眼神漸漸變得迷離。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地方,雨水混着血水,林星野的衣袂在風中翻飛,像一只破碎的蝴蝶。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了一片沾血的海棠花瓣。

“你還記得嗎?”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那麼輕,那麼絕望。

記得。我當然記得。我記得山月下的野果,記得雨夜裏的雞湯,記得病房桌上的錢,記得你刻的海棠,記得……你。

周景安的眼淚滴落在花瓣上,很快就被那燥的表面吸收,只留下一點深色的痕跡。他握緊手心,將花瓣緊緊攥住,碎屑刺進掌心的傷口裏,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血滲出來,染紅了花瓣,也染紅了他的手。他卻笑了,笑容苦澀而瘋狂:“這樣……你就永遠在我手裏了。”

掌心的疼痛提醒着他,那些罪孽從未消散,那些傷害真實存在,那些痛苦刻骨銘心。他不能忘,也不敢忘。只有這疼痛,這鮮血,這半片海棠花瓣,才能讓他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欠了誰。

工棚外傳來腳步聲,周景安猛地回過神來,飛快地將花瓣重新包好,塞回懷裏。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平靜。

是沈聽瀾又回來了嗎?還是工地的其他人?

腳步聲在工棚外停下,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周師傅在嗎?沈老師讓我給您送點東西。”

是溫以寧。周景安鬆了口氣,但隨即心裏又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沈聽瀾爲什麼讓溫以寧來送東西?他是故意的嗎?還是只是巧合?

“進來吧。”周景安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溫以寧推門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紙袋。他看到周景安手上的紗布,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周師傅,沈老師說您手受傷了,讓我給您送點吃的。這是食堂剛做好的粥和小菜,還熱着。”

他將紙袋放在木桌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周景安的工作台,看到了那把刻着“星”字的刻刀。他的眼神微微一動,但什麼都沒說。

“謝謝。”周景安簡短地說,沒有看那個紙袋。

溫以寧似乎想說什麼,但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道:“周師傅,沈老師很關心您。他剛才回去後一直不太放心,才讓我過來看看。”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您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說,或者直接找沈老師。他……他很善良,不會不管您的。”

周景安的心髒猛地一縮。溫以寧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裏最脆弱的那扇門。沈聽瀾的關心,沈聽瀾的善良,沈聽瀾的溫柔——這些他渴望又害怕的東西,如今真真切切地擺在他面前,他卻不敢伸手去接。

“我知道了。”周景安的聲音更冷了,“替我謝謝沈老師。”

溫以寧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離開後,工棚裏又恢復了寂靜。周景安看着桌上的紙袋,久久沒有動作。紙袋裏飄出粥的香氣,溫熱,誘人,像是家的味道。

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這一世,他活得像個苦行僧,用最粗糙的食物,最簡陋的住所,最繁重的工作來懲罰自己。他不敢享受任何溫暖,不敢接受任何善意,因爲他覺得自己不配。

可是現在,沈聽瀾的關心像是一道暖流,悄無聲息地滲入他冰冷的世界,讓他那顆早已麻木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

周景安緩緩走到桌前,打開紙袋。裏面是一碗還冒着熱氣的白粥,幾碟清爽的小菜,還有一個溫熱的包子。粥熬得細膩,小菜切得整齊,包子是醬肉餡的,香氣撲鼻。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溫熱的粥滑過喉嚨,帶來一陣久違的暖意。味道很清淡,卻莫名地讓他想起了蘇清和當年熬的雞湯——也是這樣的溫熱,這樣的細心,裏面放着幾顆紅棗,怕太甜又怕不夠補。

眼淚又涌了上來。周景安一邊吃着粥,一邊哭着,嘴裏塞滿了食物,卻嚐不出任何味道,只有無盡的苦澀與悔恨。

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溺在這份溫暖裏。沈聽瀾的關心越真誠,他就越要遠離。因爲他不能讓自己再一次傷害這個善良的人——這個他虧欠了數世的靈魂。

吃完粥,周景安將碗筷收拾好,重新坐回工作台前。他拿起刻刀,開始雕刻海棠木。刻刀在木頭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刀,都帶着他的懺悔與思念。

海棠花瓣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上面刻着一個小小的“星”字,旁邊還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像是一滴眼淚,又像是一道傷痕。周景安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裏,帶着無盡的溫柔與絕望。

“這一世,我不會再傷害你了。”他輕聲呢喃,“我會守護着你,直到生命的盡頭。”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海棠木雕上,將那個小小的“星”字映照得格外清晰。而周景安的掌心,那道新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提醒着他,這一世的救贖之路,才剛剛開始。

他放下刻刀,從懷裏重新掏出那個布包,打開,取出那半片海棠花瓣。花瓣上的血跡已經涸,變成了暗紅色,與花瓣本身的褐色融爲一體,像是天生就該如此。

周景安將花瓣輕輕放在海棠木雕旁,讓那片真實的、跨越了時間的花瓣,與這一世新刻的木雕並肩而立。真實與虛幻,過去與現在,罪孽與救贖,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全部的人生。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工棚裏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周景安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片海棠花瓣和海棠木雕,久久沒有動彈。

他知道,這一夜,他又會夢見那些血腥的過往,夢見那些血,那些淚,那些疤。但他不再害怕了。因爲他知道,只要這片海棠花瓣還在,只要掌心的傷痕還在,只要那顆悔恨的心還在,他就還有救贖的可能。

哪怕這救贖之路布滿荊棘,哪怕這救贖的盡頭可能是永恒的孤獨,他也會一直走下去。

因爲這是他爲那個他虧欠了數世的靈魂,唯一能做的事情。

工棚外,夜色漸濃,星光點點。周景安吹滅了燈,在黑暗中靜靜坐着,掌心的傷痕隱隱作痛,懷裏的海棠花瓣微微發燙,像是那個跨越了時間的靈魂,在無聲地訴說着什麼。

而他,在聆聽。

窗外的風又起了,吹過古建工地的每一個角落,帶着雨水未的氣息,也帶着海棠花即將凋零的芬芳。周景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些被他刻意模糊的畫面又一次涌上心頭。

他看見林星野蹲在破廟門外,手裏捧着幾顆野果,每個果子上都有一個淺淺的牙印。少年等啊等,等到太陽落山,等到月亮升起,等到廟裏的人終於出來,卻只是揮手打翻了那些果子。最紅的那顆滾到石頭上,裂開的果肉沾了泥,甜味混着土腥氣,在夜風裏慢慢消散。

他看見蘇清和穿着粗布實驗服站在宴席角落,衣服上潑滿了墨漬,周圍的人在笑,笑他髒,笑他不配。趙宸踹了他的膝蓋,他踉蹌了一下,卻還伸手想扶住什麼——扶住那個踹他的人,怕那個人站不穩摔倒。他的道歉聲小得像蚊子叫,卻還是說了,不是怕那些嘲笑,是怕再也進不去那個人的書房。

他看見山崖邊的火光,那麼多火把,把夜空都映紅了。趙宸站在人群前面,手裏攥着蘇曼送的帕子,帕角被汗浸溼。硯台砸下去的時候,血濺起來,混着雨水,落在林星野的臉上,溫熱得燙人。海棠花被扯下來,被碾碎,碎片濺到流血的傷口上,像一場殘忍的葬禮。

他看見實驗室的燈光,酒精燈的火苗晃啊晃,晃得人眼睛發酸。蘇清和熬了雞湯,保溫桶裏放着三顆紅棗,怕太甜又怕不夠補。遞過去的手指尖有燙傷的紅痕,可陸明遠看都沒看,轉身就倒進了下水道。小瓷勺被擦淨,收進抽屜最裏面,勺柄上的“星”字快磨平了,卻還留着。

他看見走廊裏的身影,柳夢穿着月白色的旗袍,親昵地挽着陸明遠的胳膊,教室門口刻意的停留。黑板上寫着“醫者仁心”,蘇清和坐在最後一排,手裏的鋼筆把紙戳出了洞,墨水暈開一片黑,像一顆死去的心。實驗記錄本的頁腳被攥得發皺,上面用鉛筆寫着陸明遠今天的體溫,該吃的藥,放在哪個抽屜左邊。

他看見手稿被撕碎,碎片像雪花一樣飄落,落在蘇清和的臉上、身上。蘇清和蹲在地上撿,指尖被紙劃破,滲出血珠也不在意。那些碎片後來被收進口袋,跟着他一起去了很遠的地方,血把紙染成暗紅色,粘在一起,分不開了。

他看見雨夜的路燈,晃悠的光線在積水中破碎。陸明遠從柳家的宴會上趕來,西裝上沾着紅酒漬,領帶歪在一邊。急診室的門開着,白布下面躺着蘇清和,臉色比床單還白,手裏死死攥着那個小瓷勺,勺柄上沾着血,已經凝固了。掀開白布的手在顫抖,嘶吼的聲音支離破碎,可再也喚不醒他了。

他看見律所的辦公室,“誠信爲本”的匾額落着灰。葉知秋熬夜整理證據到凌晨,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咖啡泡好了,是不加糖不加的熱咖啡,放在傅衍的手邊。可傅衍的眼神飄向窗外,心不在焉地說“辛苦你了”,又說“明天一早去我辦公室拿文件,你細心”。

他看見病房的窗簾沒拉嚴,陽光照在葉知秋後背的疤痕上,像一塊扭曲的暗紅色地圖。牛皮紙包着的錢放在床頭櫃上,厚厚一疊,壓着一張打印好的聲明。葉知秋的聲音沙啞虛弱,問“我爲你擋傷害,你就這麼對我”,可回答的是“我們都是成年人,要權衡利弊”。錢被摔在面前,聲明被扔到手邊,然後是傅衍轉身離開的背影,和身後撕紙的聲音。

他看見監獄的探視窗,玻璃上有污濁的劃痕。葉知秋穿着囚服,臉色灰白,手裏攥着一張寫着“爲什麼”的紙條。僞造的證據推到玻璃前,傅衍的聲音冰冷地說“認罪吧,我可以幫你打點”,可葉知秋只是極輕地笑了笑,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滴在紙條上。那句“沒有,從來都沒有”說出口的時候,傅衍的心髒縮成一團,疼得快要裂開。

所有的畫面重疊在一起,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所有的疼痛匯聚在一起,最後都化作掌心那道新劃的傷口,血淋淋地提醒他:這都是你做的。這都是你欠的。

周景安睜開眼睛,工棚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星光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他攤開手掌,紗布已經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貼在傷口上。他一點一點撕開紗布,動作很慢,每撕開一點,就帶下一層皮肉,疼得他額頭上冒出冷汗,可他卻覺得這種疼是應得的,是活該的。

紗布全部撕開後,掌心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深可見肉,邊緣還泛着白。血又滲了出來,順着掌紋流淌,滴在地上。周景安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誰的血這樣流過,流過林星野的手臂,流過蘇清和的手稿,流過葉知秋的嘴角。

他找來淨的布,蘸了水,一點一點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水很涼,碰到傷口時帶來一陣刺痛,可他擦得很仔細,像在完成什麼神聖的儀式。擦淨後,他從沈聽瀾留下的藥包裏拿出碘伏,擰開瓶蓋,棉籤蘸滿了褐色的液體。

棉籤觸碰到傷口的瞬間,劇烈的刺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手抖了一下,碘伏滴在傷口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緊牙關,繼續塗,每一寸傷口都不放過,直到整個掌心都被塗成褐色,像一塊被灼燒過的土地。

塗完藥,他拿出新的紗布,一層一層包扎。他的動作很笨拙,紗布纏得歪歪扭扭,最後打結時怎麼都打不好,試了好幾次才勉強系上。系好的紗布團像個醜陋的腫瘤,鼓鼓囊囊地堆在掌心,可他看着它,卻覺得安心——這樣就好了,這樣疼着就好了,疼着才能記住,記住才能不忘記。

包扎完傷口,周景安重新坐回工作台前。他沒有開燈,就着窗外的星光,拿起那把刻刀,繼續雕刻那尊海棠木雕。刻刀在木頭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花瓣的輪廓漸漸清晰,紋路漸漸細膩,那個小小的“星”字漸漸深刻。他的指尖撫過那些刻痕,能感覺到木頭的紋理,也能感覺到自己掌心的疼痛,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讓他分不清哪是現實,哪是幻覺。

刻着刻着,他又想起沈聽瀾白天說的話:“周師傅,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要是有難處,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一起想辦法。多溫柔的話,多善良的提議。可周景安知道,有些事是不能一起想的,有些難處是不能一起解決的。他的罪孽太深,他的過往太髒,他的靈魂太污濁,不配和那麼淨的人站在一起,不配得到那麼溫柔的對待。

他想起沈聽瀾的眼神,那麼清澈,那麼真誠,像山間的泉水,能照見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每次被那樣的眼神看着,周景安都覺得自己的肮髒無所遁形,都覺得自己的罪孽被曝曬在陽光下,曬得發燙,曬得生疼。

可他貪戀那種眼神。貪戀那種淨,貪戀那種溫柔,貪戀那種被人在乎的感覺。所以他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逃離;一次次渴望,又一次次拒絕。像個矛盾的瘋子,在愛與恨的邊緣掙扎,在罪與贖的深淵沉浮。

夜越來越深,工地上漸漸安靜下來。周景安終於站起身,準備離開工棚回住處。他收拾好東西,關好門窗,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工作台,那尊未完成的海棠木雕,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工棚,夜風吹來,帶着涼意。周景安裹緊了衣服,慢慢往住處走去。路過二層梁架時,他停下了腳步,仰頭看向那個位置。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道裂痕就在那裏,像一道傷疤,刻在木頭上,也刻在他心裏。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他吹得渾身冰涼,才繼續往前走。回到住處,一個簡陋的工棚宿舍,裏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周景安關上門,打開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他脫掉外套,坐在床上,開始拆手上的紗布。紗布已經和傷口黏在一起,每撕開一點都帶來劇烈的疼痛。他咬緊牙關,一點一點撕,血一點一點滲,汗一點一點流。等到紗布完全撕開,掌心的傷口暴露在燈光下,深可見肉,邊緣紅腫,看起來觸目驚心。

周景安拿出藥,重新清洗,重新上藥,重新包扎。這一次他包扎得仔細了一些,紗布纏得整齊了一些,結打得漂亮了一些。做完這一切,他靠在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打開木箱,裏面是一些零散的工具和幾塊木料。他從最底下摸出那把刀柄上刻着“秋”字的刻刀。這把刀,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但每一次拿出來,都像是一場凌遲。

他握住刻刀,攤開剛剛包扎好的手掌,猶豫了片刻,然後猛地用刀尖在掌心舊傷旁邊又劃了一道。鮮血瞬間涌出,浸透了紗布,滴落在床單上。尖銳的痛楚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冒出冷汗,可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種詭異的解脫。

“秋秋,對不起……”他對着刻刀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還有,瀾瀾,對不起……”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打開,取出那半片海棠花瓣。他盯着花瓣看了很久,然後掀開被子,將花瓣小心翼翼地藏進被褥下面,像是藏起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下一秒,他又像是後悔了,急忙將花瓣取出,重新包好,貼在心口的位置。

“這樣……你就永遠在我手裏了。”他低聲說着,眼淚無聲地滑落。

累,很累。身體累,心更累。四百年的重擔壓在身上,壓得他直不起腰,喘不過氣。有時候他會想,就這樣結束吧,就這樣死去吧,就這樣解脫吧。可他又不敢,他怕死了之後,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了,連懺悔的資格都沒有了,連被記得的可能都沒有了。

所以他活着,痛苦地活着,掙扎地活着,卑微地活着。像一個行屍走肉,沒有靈魂,沒有希望,沒有未來。只有罪孽,只有懺悔,只有疼痛。

周景安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睡着。可那些畫面又來了,那些聲音又來了,那些疼痛又來了。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着。最後他坐起身,從枕頭下拿出那個布包,打開,取出那半片海棠花瓣。

他把花瓣放在手心,對着燈光仔細地看。花瓣上的紋路很清晰,像掌心的掌紋,像生命的脈絡。那些暗紅的痕跡,是血,是淚,是罪孽,是時光。

“對不起。”周景安對着花瓣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對不起,我又撒謊了,我又隱瞞了,我又在做傷害你的事。”

花瓣沒有回答,靜靜地躺在他手心,像一片沉睡的靈魂。周景安看了很久,然後把花瓣重新包好,放回枕頭下,貼着心髒的位置。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這一夜,他又做了夢。夢裏有山崖,有雨夜,有實驗室,有病房,有監獄。夢裏有血,有淚,有傷疤。夢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很絕望:“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記得。我永遠都記得。

周景安在夢中流淚,在夢中懺悔,在夢中疼痛。直到黎明時分,雨又開始下,淅淅瀝瀝的雨聲把他喚醒。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知道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新的罪孽又要開始了,新的懺悔又要開始了。

他坐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完畢,然後走出住處,走向工地。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針,像線,織成一張網,把他罩在裏面,掙脫不開,逃離不了。

來到工棚,周景安坐在小馬扎上,攤開手掌,看着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雨聲在耳邊,像哭泣,像低語,像懺悔。他知道,這一生,他都將活在這些傷痕裏,活在這些雨聲裏,活在這些罪孽裏。

直到生命終結,直到靈魂消散,直到時間盡頭。

而他,只能接受,只能承受,只能在這條布滿荊棘的救贖之路上,孤獨地走下去。

掌心的舊傷還在疼,一陣一陣的,像心跳,像呼吸,像生命。周景安握緊拳頭,又鬆開,再握緊,再鬆開。每一次握緊,都帶來疼痛;每一次鬆開,都留下空虛。

他忽然想起沈聽瀾昨天的話:“周師傅,你手上……還有心裏,是不是一直很疼?”

是,一直很疼。疼了四百年,疼了四輩子,疼得已經麻木,疼得已經成爲習慣。可再疼,也要活着;再疼,也要贖罪;再疼,也要守護那個淨的人。

雨還在下,打在青瓦上,打在木柴上,打在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周景安站起身,走到門口,看着雨幕中的古建工地。那些建築在雨中顯得朦朧而古老,像時光的見證,像罪孽的載體,像他四百年的刑場。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直到雨漸漸變小,直到天漸漸亮起,直到工地上又開始有人走動。然後他轉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刻刀,繼續雕刻那尊海棠木雕。

刻刀在木頭上劃過,沙沙作響。花瓣一片片成型,紋路一條條清晰,那個小小的“星”字一點點深刻。周景安刻得很專注,很投入,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這尊木雕,只剩下他和他的罪孽,只剩下他和他的救贖。

窗外,雨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照進工棚,照在他身上,照在木雕上,照在那個小小的“星”字上。光很溫暖,很明亮,可周景安覺得,那光離他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遠得像他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而他,只能待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裏,待在這個罪孽的深淵裏,待在這個疼痛的牢籠裏,用刻刀,用傷痕,用淚水,一筆一畫,雕刻自己的救贖,雕刻自己的墓碑,雕刻自己永恒的孤獨。

掌心的舊傷,還在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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