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不肯停歇。
那雨絲綿密如針,穿過古建院落上空交織的腳手架,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周景安站在鏡廳門口,看着雨水順着瓦檐連成珠簾,恍惚間像是看見了四百年前崖邊那場同樣不肯停的雨——那場浸透了林星野最後一口氣的雨,那場淋溼了蘇清和車禍現場柏油路面的雨,那場打在葉知秋監獄放風場地上的雨。四世的雨水,在這個午後重疊成同一片溼的、帶着鐵鏽和海棠花混合氣味的記憶。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鏡廳沉重的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裏回蕩,帶着時光磨損的澀意。鏡廳是這座明清古宅最隱秘的所在,原爲主人更衣整冠之處,如今卻成了堆放雜物的角落。十幾面銅鏡依舊嵌在斑駁的木架上,鏡面蒙着厚厚的包漿,像一只只被歲月磨瞎的眼睛,卻仍在固執地窺視着每一個闖入者。銅鏡的邊緣雕刻着繁復的海棠花紋,有些花瓣已經磨損得只剩模糊的輪廓,像極了周景安記憶裏那些被時間沖刷得支離破碎的瞬間。
周景安是來檢查梁架結構的。
昨天的大雨讓整個工地停工,今天雨勢稍緩,沈聽瀾帶着學生去東院測繪,臨行前囑咐他:“西院鏡廳的木架上次掃描顯示有蟲蛀跡象,周師傅得空去看看,若有必要就先做臨時加固。”
他說“周師傅”時,語氣平和如常,仿佛三天前在工棚裏那場關於手帕的推拒從未發生。可周景安看見了他轉身時指尖無意識摩挲沖鋒衣拉鏈的動作——那是沈聽瀾緊張時的小習慣,從第二世蘇清和時就有。這個發現讓周景安的心髒像被細針扎了一下,又疼又麻。
“好。”周景安當時只回了一個字,聲音澀得像是砂紙磨過喉管。
此刻他站在鏡廳中央,抬頭審視着屋頂的梁木結構。昏暗的光線從高窗滲入,在布滿浮塵的空氣裏切割出模糊的光柱。他舉起手電,光束掃過榫卯接合處——果然,東北角的主梁上有幾處明顯的蟲孔,木屑從孔洞裏簌簌落下,在手電光裏像細雪,又像骨灰。
得做臨時支撐。周景安放下工具包,取出卷尺和粉筆,蹲在地上開始測量尺寸。他的動作熟練而機械,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地磚時,卻莫名想起了葉知秋——第三世那個總是蹲在律所檔案室整理卷宗的葉知秋,後背的硫酸疤痕在彎腰時會隱約透出襯衫,像一幅無聲的控訴。那時候傅衍經過檔案室門口,總是故意加快腳步,不敢多看一眼。因爲他知道,多看一眼,心裏那道用冷漠築起的堤壩就會崩塌。
“對不起。”周景安對着空氣喃喃,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他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了最近的一面銅鏡。
鏡面昏黃模糊,映出他穿着藍色工匠服的側影。可就在那一瞬間,鏡中的影像似乎晃動了一下——藍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青色長袍的衣角,袖口處還有墨漬的痕跡。那是第一世趙宸最喜歡穿的那件青衫,袖口的墨漬是蘇曼潑墨那天留下的,他一直沒有洗掉,因爲那是他攀附權貴的“勳章”。
周景安猛地僵住。
他緩緩轉過身,正對着那面銅鏡。手電光從下方打上來,在鏡面上投出詭異的光影。鏡中的人確實穿着工匠服,可那張臉——那張臉的輪廓在光影中不斷變化,時而年輕銳利如趙宸,時而斯文儒雅如陸明遠,時而冷漠深沉如傅衍。
最後,所有這些面孔重疊在一起,定格成周景安此刻蒼白憔悴的臉。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藏着趙宸的野心,陸明遠的懦弱,傅衍的算計,還有周景安自己積壓了四百年的悔恨。這些情緒在瞳孔深處翻涌,像一場持續了四個世紀的風暴。
“不……”周景安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另一面銅鏡的木架,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閉上眼,深呼吸,告訴自己這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可當他再次睜眼時,鏡中的景象更清晰了——趙宸舉起硯台的手,陸明遠撕碎手稿的手指,傅衍轉身離開病房的背影,所有這些動作的殘影都附着在他此刻的身影上,像是四百年罪孽化成的鬼魅,終於找到了寄宿的軀殼。更可怕的是,每一面鏡子裏都在上演不同的場景:
左前方的鏡子裏,趙宸正站在鄉紳家的宴席上,蘇曼挽着他的手臂,而林星野跪在地上,粗布衣上墨跡斑斑。趙宸抬起腳,狠狠踹在林星野的膝蓋上。那一腳如此用力,周景安幾乎能聽見骨頭錯位的“咔嚓”聲——那是他四百年來每個夜晚都會在夢裏聽見的聲音。
右前方的鏡子裏,陸明遠站在醫學院的實驗室裏,手裏拿着蘇清和熬了三十七個夜晚整理出的數據手稿。他面無表情地開始撕——先撕開一條縫,然後用力一扯,紙張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鏡廳裏仿佛真實可聞。碎片飄落在空中,其中一片上面寫着“明遠,血清濃度需調整至3.2%”,那是蘇清和的字跡,清秀工整,每個數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愛意。
正對面的鏡子裏,傅衍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牛皮紙包着的錢放在床頭櫃上。葉知秋剛做完清創手術,後背的紗布還滲着組織液。傅衍別過臉,不敢看那雙眼睛,卻用最冰冷的聲音說:“成年人要拎得清。”他說這話時,手指在西裝褲兜裏捏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留下了四個深深的月牙印——這個細節,連《四世書》裏都沒有記載,是只有傅衍自己知道的秘密。
“滾開!”周景安低吼一聲,抓起手電砸向正對面的銅鏡。
“哐!”
手電砸在鏡框上,彈落在地,滾了幾圈後光線斜射向上,將整個鏡廳照得光影幢幢。十幾面銅鏡同時反射着那束光,每一面鏡子裏都映出無數個周景安——或者說,無數個帶着前世烙印的罪人。這些影子在鏡中走動、交談、做出傷害的動作,像一場無聲的默劇,演繹着四百年來所有的背叛與傷害。
他看見趙宸在鄉紳宴席上踢向林星野膝蓋的那一腳,看見陸明遠把撕碎的手稿扔到蘇清和臉上時冷漠的側臉,看見傅衍在病房裏放下那疊錢時微微顫抖的指尖。這些畫面不是記憶,它們活生生地映在鏡中,每一幀都清晰得可怕,甚至能看見林星野被踢倒時眼中閃過的不可置信,能看見蘇清和的臉被紙片劃傷時滲出的血珠,能看見葉知秋聽到“拎得清”三個字時,睫毛劇烈顫動卻強忍着不哭的樣子。
“不是我……是趙宸的錯……是陸明遠的錯……是傅衍的錯!”周景安對着鏡子嘶吼,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裏回蕩,撞上牆壁又彈回來,變成無數個回音,“不是我周景安的錯!我只是……我只是這一世的工匠……我不認識他們!我不認識林星野!不認識蘇清和!不認識葉知秋!”
他喊出這些名字時,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四百年來,他第一次這樣大聲地喊出這些名字,像是要把所有壓在靈魂深處的罪孽都喊出來。可每喊一次,鏡中的影子就清晰一分——那些影子在笑,在冷笑,在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更可怕的是,鏡子開始說話了,不是用聲音,而是用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意念:
“你騙誰呢?”鏡中的趙宸開口了,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推林星野墜崖時,你心裏想的是什麼?是‘他終於不會妨礙我的前程了’,對不對?那天晚上你其實去過崖邊,跪在那裏找了一夜,找到那半片海棠花瓣時,你把它貼在臉上哭了——可第二天你還是去蘇家提親了。虛僞。”
“你撕碎蘇清和的手稿時,”陸明遠的影子接着說,推了推並不存在的金絲眼鏡,“想的是‘這樣就能徹底擺脫這個累贅了’,是不是?可你知道嗎,他熬那三十七個夜晚時,有二十三個晚上發着低燒。他桌上常備着退燒藥,卻一次都沒在你面前吃過,因爲怕你擔心。他直到死,都還在爲你考慮。”
“你讓葉知秋去拿那份本不存在的協議時,”傅衍的影子最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眼神卻冷得像冰,“明知道門口有人拿着硫酸等着,你想的是‘總得有人替我擋這一劫’。可當他真的擋在你面前,後背被腐蝕得血肉模糊時,你第一反應是什麼?是檢查證據袋有沒有損壞。傅衍,你比硫酸更毒。”
“不!不是這樣!”周景安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當時……我當時只是……”
只是什麼?
趙宸當時想的是,如果不跟林星野劃清界限,蘇曼的父親就不會爲他寫科舉保結,他的前程就毀了。可他忘了,林星野爲了給他摘那些野果,差點從山崖上摔下去;忘了林星野冬天裏把唯一的破棉襖給他蓋,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忘了林星野在所有人都嘲笑他窮書生時,是唯一一個說“趙宸以後一定會中狀元”的人。
陸明遠當時想的是,如果不拿走蘇清和的數據,徐文柏導師就不會推薦他留校,他多年的努力就白費了。可他忘了,蘇清和爲了幫他核對數據,眼睛熬出了血絲;忘了蘇清和偷偷給他輸血後,自己貧血暈倒在廁所;忘了蘇清和出車禍那天,口袋裏還裝着給他買的感冒藥——雖然陸明遠的感冒三天前就好了。
傅衍當時想的是,如果不讓葉知秋去擋,李蓉家族的人就會把硫酸潑在他臉上,他的公司就完了。可他忘了,葉知秋爲他擋過多少次酒,胃出血住院三次;忘了葉知秋通宵爲他整理案卷,第二天還要替他出庭;忘了葉知秋入獄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傅衍,你辦公室抽屜第二層有胃藥,記得按時吃。”
每一次,他選擇的都是自己。
每一次,犧牲的都是那個深愛他的人。
每一次,他都在事後後悔,卻又在下一次面臨選擇時,重復同樣的錯誤。
“我就是個畜生。”周景安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木架,淚水糊了滿臉,滴在工匠服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不,畜生都不會像我這樣……一次次傷害同一個人……一次次選擇背叛……林星野墜崖前問我‘你還記得嗎’,我當時裝聾作啞,可我記得,我他媽什麼都記得!我記得他第一次給我摘野果時手被刺劃傷,記得他冬天把棉襖給我自己凍得發抖,記得他說‘趙宸,等你中了狀元,我就在你家門口種滿海棠’……”
他哭得喘不過氣,口劇烈起伏,像是要把四百年來壓抑的所有情緒都哭出來:
“蘇清和出車禍那天,其實給我送了封信,約我一起走。我把信藏在抽屜最底層,騙自己說‘等處理完柳家的事再看’。可等我處理完,他已經涼了……他手裏還攥着那個小瓷勺,勺柄上刻着‘星’字,是我第一世用過的……他保存了那麼久……”
“葉知秋在監獄裏‘自’前,獄警說他一直很安靜,只是經常對着窗戶發呆。後來我在他遺物裏發現一個小鐵盒,裏面裝着那片海棠花瓣,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傅衍,如果還有下輩子,我希望你不要再遇見我了。太疼了。’”
周景安抬起頭,看向正對面的那面銅鏡。鏡中的他滿臉淚痕,眼睛紅腫,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可在那張臉的背後,趙宸、陸明遠、傅衍的影子依舊清晰,他們站在他身後,像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罪證。但此刻,這些影子也在哭——趙宸在哭,陸明遠在哭,傅衍也在哭。原來四百年來,每一個他都在後悔,每一個他都在承受着良心的折磨。
“我應該死。”周景安輕聲說,聲音平靜得詭異,“第一世林星野墜崖時我就該跟着跳下去,第二世蘇清和出車禍時我就該沖到車輪底下,第三世葉知秋在監獄裏‘自’時我就該用同樣的方式結束自己……可我每次都苟活下來了,像個懦夫一樣,活到下一世,繼續傷害他……”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鏡子前,伸出顫抖的手指觸碰鏡面。鏡中的影子也伸出手,指尖與指尖隔着冰涼的鏡面相觸。
“你們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周景安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每一次傷害他之後,我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下一世我會對他好’。可下一世來了,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就像一種病,一種深入骨髓的、叫做‘自私’的病。我治不好它,我只能帶着它一輪回一輪回地禍害他……”
話沒說完,他突然從工具包裏抽出那柄刻刀。
刀柄上的“星”字在昏暗中隱約可見,字痕裏還嵌着第三世監獄地磚的細沙——那是他出獄後唯一帶走的東西。他用指尖摩挲着那個字,想起林星野被硯台砸傷手臂後,還試圖用那只流血的手把海棠花別到他衣襟上。血滴在花瓣上,林星野卻笑着說:“沒關系,洗洗就淨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是洗不淨的。比如血,比如罪孽,比如深入靈魂的愧疚。
“星星……”周景安喃喃念出這個他私下叫了四百年的昵稱,眼淚滴在刀柄上,把“星”字浸得發亮,“我好像……從來沒有好好叫過你這個名字。第一世叫你‘喂’,第二世叫你‘清和’,第三世叫你‘葉律師’,這一世……這一世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敢叫全,只敢在心裏喊你‘瀾瀾’……”
他舉起刻刀,刀尖對準自己的心口。
這一世,沈聽瀾還活着,還好好地活在陽光下。溫以寧會照顧他,他會成爲優秀的古建學者,他會娶妻生子,他會有一個沒有周景安參與的、淨的人生。而他這個罪人,早就該在四百年前就消失。活着對他來說不是恩賜,是刑罰——每一天都在提醒他曾經犯下的罪,每一夜都要在夢裏重溫那些傷害的瞬間。
刀尖刺破工匠服,觸及皮膚的瞬間,一陣冰涼的刺痛傳來。只要再用力一點,只要再深入幾厘米,這一切就可以結束了。四百年的輪回,四百年的罪孽,四百年的痛苦……都可以畫上句號。
沈聽瀾會難過嗎?也許會吧,畢竟他那麼善良。但那種難過很快就會過去,就像水面上的漣漪,蕩開一圈,然後恢復平靜。溫以寧會陪着他,時間會治愈一切。而周景安這個名字,最終會變成一個模糊的符號,偶爾被提起時,沈聽瀾可能會微微皺眉,然後輕聲說:“哦,那個有點奇怪的工匠師傅。”
這樣也好。
至少沈聽瀾不會再因爲他而受傷。
至少這一世,他能有個善終。
周景安閉上眼睛,手上開始用力——
“周景安!你在什麼?!”
一道急切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和雨水被帶進來的溼氣息。
周景安渾身一顫,刻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倉惶回頭,看見沈聽瀾站在鏡廳門口,手裏拿着測繪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和……恐懼。雨水打溼了他的發梢,幾縷黑發貼在額前,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有點像第二世那個還在醫學院讀書的蘇清和。
“沈老師……”周景安下意識地把刻刀踢到木架底下,手忙腳亂地擦臉上的淚,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我、我在檢查梁架……”
“你剛才拿着刀對着自己!”沈聽瀾快步走進來,一把抓住周景安的手腕。他的力氣很大,指尖冰涼,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嚇的,“你想什麼?自嗎?!”
“不是!我只是……”周景安語無倫次地想解釋,卻在抬頭對上沈聽瀾眼睛的瞬間,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沈聽瀾的眼睛很紅。
不是憤怒的紅,是另一種更復雜的紅——像是剛剛哭過,又像是強忍着不哭。他的眼眶溼潤,睫毛上還沾着細小的水珠,不知是外面的雨水,還是別的什麼。更讓周景安心驚的是,沈聽瀾看他的眼神裏,除了震驚和恐懼,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痛心。
那種眼神,他在林星野眼中見過,在蘇清和眼中見過,在葉知秋眼中也見過。那是被傷害的人,對傷害自己的人,既恨又無法完全割舍的眼神。
“周景安,”沈聽瀾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鬆開周景安的手腕,卻仍然緊緊抓着他的衣袖,仿佛怕他再做傻事,“你到底……藏着多少事?”
周景安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看見沈聽瀾的目光掃過四周的銅鏡,掃過他臉上的淚痕,最後定格在他前——那裏,工匠服被刀尖刺破了一個小洞,露出裏面蒼白的皮膚,還有皮膚上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
那是第一世林星野手臂上疤痕的位置。
也是第二世蘇清和輸血針孔的位置。
也是第三世葉知秋後背硫酸疤痕對應的心髒位置。
這道疤像一個坐標,標記着四世以來所有傷害的落點。
“你這裏的疤……”沈聽瀾鬆開他的衣袖,指尖懸在那道疤的上方,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周景安的耳朵,“是怎麼來的?”
周景安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四百年來,這道疤一直跟着他轉世。第一世在林星野左臂,第二世在蘇清和右手,第三世在葉知秋後背,這一世——這一世它出現在心口的位置,像是所有罪孽最終的歸宿。每一次轉世,這道疤都會出現在身體不同的位置,但永遠與他傷害沈聽瀾的那次事件相關。
這大概就是吧。他施加在別人身上的傷,最終要以這種方式烙印在自己身上。
“小時候……不小心劃的。”周景安聽見自己用澀的聲音回答,他甚至不敢看沈聽瀾的眼睛,“早就好了,不礙事。”
“是嗎。”沈聽瀾收回手,眼神復雜地看着他,“可我剛才看見,你拿着刀要往這裏刺。”
“你看錯了。”周景安別過臉,看向旁邊的一面銅鏡。鏡中的他臉色慘白如鬼,眼神躲閃,“我只是在修刻刀,角度問題。”
“修刻刀需要對準自己的心髒?”沈聽瀾向前一步,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意,“周景安,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周景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是啊,沈聽瀾不傻。從來都不傻。林星野不傻,他知道趙宸在利用他,卻還是選擇相信;蘇清和不傻,他知道陸明遠在攀附權貴,卻還是選擇付出;葉知秋不傻,他知道傅衍在算計他,卻還是選擇擋在他面前。
他們不是傻,他們只是……願意給愛的人一個機會。
一個被傷害的機會。
一個被辜負的機會。
一個即使知道結局是粉身碎骨,也義無反顧跳下去的機會。
沉默在鏡廳裏蔓延。
只有雨聲還在繼續,淅淅瀝瀝地敲打着窗櫺,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問着被時光掩埋的真相。銅鏡靜默地立着,鏡面映出兩人對峙的身影——一個滿臉淚痕狼狽不堪,一個眼眶通紅強作鎮定。在那些扭曲的鏡像中,他們的身影時而重疊,時而分離,時而變成趙宸和林星野,時而變成陸明遠和蘇清和,時而變成傅衍和葉知秋。
仿佛這四百年來,他們一直在重復同樣的場景:一個人傷害,一個人承受;一個人後退,一個人追趕;一個人說“我不值得”,一個人說“我願意”。
“周景安,”沈聽瀾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周景安心上,“你工具包裏的那本書……《四世書》,裏面寫了什麼?”
周景安如遭雷擊。
他猛地抬頭,瞳孔緊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淨淨。“你……你怎麼知道……”
“昨天你落在工地了。”沈聽瀾說得很平靜,可周景安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是沈聽瀾緊張時的另一個小習慣,從第一世就有,“溫以寧撿到,本來要直接還你,但當時你在二層測繪,他就先交給我保管。”
“你看了?”周景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萬丈深淵。
沈聽瀾沉默了。
那沉默長得像一個世紀。鏡廳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銅鏡中無數個周景安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個宣判般的答案。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每一粒都像是被放慢的時間。
“我翻了第一頁。”沈聽瀾終於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看到‘林星野’三個字,還有旁邊畫的……一朵小海棠。”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向周景安,眼神裏是周景安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有困惑,有探究,有隱隱的痛楚,還有一種……仿佛被觸動了遙遠記憶的恍惚:
“那是誰?林星野是誰?那朵海棠……又是什麼意思?”
周景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又澀。他想說話,想隨便編造一個謊言,想說“那是我寫的小說人物”,想說“那是我一個去世的朋友”,想說“那什麼都不代表”。可他看着沈聽瀾的眼睛,看着那雙清澈的、帶着隱隱期待和不安的眼睛,所有謊言都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四百年的秘密,四百年的罪孽,四百年的執念——在這一刻,被沈聽瀾輕描淡寫地問了出來。可他不能回答,不能告訴沈聽瀾林星野就是你,不能告訴沈聽瀾那朵海棠是你臨死前還想別在我衣襟上的最後溫柔,不能告訴沈聽瀾這四百年來我每一天都在後悔中煎熬。
因爲如果沈聽瀾知道了,他會怎麼想?
會恨他嗎?會厭惡他嗎?會覺得他是一個可怕的、糾纏了四世的變態嗎?
還是會……可憐他?
周景安寧願沈聽瀾恨他,也不願意沈聽瀾可憐他。恨至少是一種強烈的情緒,而可憐……可憐是最輕蔑的施舍。
“一個……故人。”周景安聽見自己用破碎的聲音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撕扯出來的,“早就死了。”
“怎麼死的?”沈聽瀾追問,向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近得周景安能看見沈聽瀾睫毛上細小的水珠,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那是第四世的沈聽瀾獨有的味道,淨,清新,沒有前世的血和淚。可不知道爲什麼,周景安總覺得這香氣裏,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海棠花香,像是從記憶深處飄來的,帶着血腥味的香。
“意外。”周景安後退,後背撞上銅鏡,鏡面發出輕微的晃動聲,鏡中的影子也隨之搖曳,“很多年前的事了,沈老師不必知道。”
“可我想知道。”沈聽瀾又向前一步,眼神執拗得可怕,那眼神讓周景安想起第三世的葉知秋——葉知秋在法庭上追問真相時,也是這樣的眼神,清澈、堅定、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那本書叫《四世書》,裏面除了林星野,是不是還有蘇清和?還有葉知秋?”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周景安的心髒。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聽瀾平靜卻通紅的眼睛,突然明白了——沈聽瀾不只是看了第一頁。他一定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那些用顫抖筆跡寫下的注釋,看到了那些夾在書頁裏的枯花瓣,看到了這四百年來一個罪人如何用文字凌遲自己的靈魂。
甚至……沈聽瀾可能已經猜到了什麼。
因爲他問出這些名字時的語氣,不是單純的疑惑,而是一種……仿佛在確認什麼的試探。
“你……都看到了?”周景安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着認命般的疲憊。
沈聽瀾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鏡廳裏的光線越來越暗,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銅鏡中的影子在昏暗中變得模糊,可周景安卻覺得那些影子從未如此清晰——清晰得像是要沖破鏡面,把他拖回那些血腥的過往。他甚至能聽見鏡子裏的聲音:
“告訴他啊,告訴他你就是趙宸,就是陸明遠,就是傅衍。”
“告訴他你推林星野墜崖,告訴他你撕碎蘇清和的手稿,告訴他你讓葉知秋去送死。”
“告訴他你這四百年來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告訴他你每一世都在找他,找到後又忍不住傷害他。”
“告訴他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用愛當借口、實際上只會傷害的怪物。”
這些聲音在腦海裏嗡嗡作響,吵得周景安頭痛欲裂。他抱住頭,蹲下身,蜷縮成一團,像個受傷的動物。
“沈老師,”周景安突然笑了,那笑聲淒厲得像哭,在空曠的鏡廳裏顯得格外刺耳,“既然你都看到了,爲什麼還要問?看我狼狽,看我痛苦,看我像個瘋子一樣在鏡子前自言自語——很有趣,是不是?看到曾經傷害過你的人,現在跪在這裏懺悔,你是不是覺得很解氣?”
“我沒有……”沈聽瀾想辯解,聲音裏帶着被誤解的焦急,卻被周景安打斷了。
“你有!”周景安嘶吼道,眼淚再次洶涌而出,這次他沒有擦,任由淚水在臉上縱橫,“你明明看到了!看到了我是怎麼害死林星野的!看到了我是怎麼死蘇清和的!看到了我是怎麼害葉知秋坐牢的!可你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還對我笑!還遞手帕給我!沈聽瀾,你在可憐我嗎?還是在嘲笑我?嘲笑我這個活該在裏煎熬四百年的罪人?!”
他的話像連珠炮一樣砸出來,每個字都帶着血和淚。四百年的壓抑,四百年的悔恨,四百年的自我折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他不再掩飾,不再僞裝,把最醜陋、最不堪的自己攤開在沈聽瀾面前,像是等待最終審判的囚犯。
沈聽瀾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景安崩潰痛哭的樣子,看着他用額頭一下下撞擊背後的銅鏡,看着鮮血從撞破的皮膚滲出來,混着淚水流了滿臉。那畫面太慘烈,慘烈到沈聽瀾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更可怕的是,看着周景安這樣,沈聽瀾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一個穿着粗布衣的少年蹲在地上撿野果,指甲縫裏都是泥。
一個穿着學生裝的青年在實驗室裏熬雞湯,指尖有被燙紅的痕跡。
一個穿着西裝的男子在病房裏整理案卷,後背的紗布滲着血。
這些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卻真實得可怕。而且,每個畫面裏,都有周景安——或者說,都有着一張和周景安相似的臉。第一世是趙宸,第二世是陸明遠,第三世是傅衍。
“周景安……”沈聽瀾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他伸出手,想碰碰這個蜷縮在角落裏的、破碎的人,卻被周景安狠狠推開。
“別碰我!”周景安像只受傷的野獸,齜着牙,眼睛通紅,渾身發抖,“我髒……我手上沾了林星野的血,沾了蘇清和的淚,沾了葉知秋的命……我太髒了,不配碰你……不配讓你看見……”
他說着,突然抓起地上的刻刀,在掌心狠狠劃了一道。
鮮血瞬間涌出,滴在冰冷的地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可周景安像是感覺不到疼,又劃了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都深可見骨,每一道都精準地落在舊傷疤上,像是要用新的疼痛覆蓋舊的罪孽。血越流越多,很快就在地上聚成了一小灘。
“你什麼?!”沈聽瀾沖上去奪刀,兩人在昏暗的光線裏扭打在一起。
周景安不想傷害沈聽瀾,他掙扎着想把手抽回來,可沈聽瀾抓得很緊。在爭奪中,刻刀劃過沈聽瀾的手背,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周景安看着沈聽瀾手背上滲出的血珠,看着那鮮紅的顏色在蒼白皮膚上蔓延,腦子裏“轟”的一聲——四百年前林星野手臂上的血,三百年前蘇清和手稿上的血,二十年前葉知秋嘴角的血,還有此刻沈聽瀾手背上的血,所有這些紅色重疊在一起,化作一片血海,將他徹底淹沒。
那紅色如此刺眼,如此熟悉,仿佛這四百年來,他唯一擅長的事,就是讓這個人流血。
“又是我……”周景安鬆開手,刻刀再次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又是我弄傷了你……四百年了……我還是在傷害你……我明明發過誓,這一世要好好保護你,哪怕遠遠看着也好……可我……
他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卻哭不出聲音——那是極致的痛苦,連哭泣都成了奢侈。眼淚早就流了,剩下的只有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無聲的嘶吼。
沈聽瀾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傷口,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景安,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手背上的血珠慢慢匯聚,沿着皮膚紋理滑落,滴在地上,和周景安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這畫面……太熟悉了。
沈聽瀾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旁邊的木架,閉上眼睛。腦海裏,更多的碎片涌了進來——
一個雨夜,醫院門口,他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雨水混着血水在身邊蔓延。一個人影沖過來,抱起他,嘶吼着什麼……是陸明遠。陸明遠在哭,在喊“清和”,可那時候他已經聽不清了,只覺得冷,冷得要命。
一個懸崖邊,他扶着崖邊的石頭,手臂上的血不斷往下淌。趙宸站在不遠處,手裏攥着一方帕子,眼神冷漠。他想問“你還記得嗎”,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看着趙宸轉身離開,背影決絕。
一個監獄的探視窗,他坐在輪椅上,手裏攥着一張紙條。傅衍站在窗外,西裝筆挺,聲音冰冷地說“沒有,從來都沒有”。可他看見傅衍轉身時,眼角有淚光一閃而過。
這些畫面像水般涌來,帶着真實的情感和身體記憶。沈聽瀾甚至能感覺到林星野墜崖時的失重感,能聞到蘇清和車禍現場的血腥味,能嚐到葉知秋在監獄裏咳出的血的鐵鏽味。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周景安……”沈聽瀾的聲音在抖,他蹲下身,想扶周景安起來,卻在碰到他肩膀的瞬間,聽見周景安用破碎的氣音說:
“你透過鏡子……在看誰?是那個……叫你‘星星’的人?還是那個……給你輸血的‘清和’?或者是……那個被你丟在病房的‘知秋’?”
這三個稱呼,周景安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星星”是趙宸私下叫林星野的昵稱,只有他們兩人知道。趙宸第一次這麼叫時,是在一個夏夜,林星野指着天上的星星說“你看,那顆最亮的”,趙宸隨口說“沒你眼睛亮”,後來就開始叫他“星星”。這個昵稱,趙宸只在沒人的時候叫,在人前,他只叫“喂”或者“那個誰”。
“清和”是陸明遠在記裏對蘇清和的稱呼,從未宣之於口。陸明遠有本帶鎖的記,裏面寫滿了對蘇清和說不出口的話。他寫“清和今天又幫我抄筆記了”,寫“清和熬的雞湯真好喝”,寫“清和,我該怎麼辦”。那本記後來被他燒了,在蘇清和葬禮那天。
“知秋”是傅衍在葉知秋死後才敢在夢裏喊出的名字。活着的時候,傅衍只叫他“葉律師”或者“知秋”,連名帶姓,刻意保持距離。可葉知秋死後,傅衍經常做夢,夢裏他總是喊“知秋,別走”,醒來時枕巾都是溼的。
沈聽瀾怎麼會知道這些?
除非……除非沈聽瀾就是他們。
除非這四百年的輪回,不只是周景安一個人的刑罰,而是兩個人共同的劫難。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周景安的腦海,讓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沈聽瀾的眼睛。他在那雙眼睛裏尋找,尋找林星野的清澈,尋找蘇清和的溫柔,尋找葉知秋的執着——然後他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那些眼神碎片一樣藏在沈聽瀾眼底,平裏被禮貌和疏離掩蓋,只有在這種崩潰的時刻才會偶爾泄露。就像現在,沈聽瀾看着他的眼神裏,有林星野的受傷,有蘇清和的失望,有葉知秋的心死。
“瀾瀾……”周景安無意識地喊出這個他在心裏叫了無數遍的昵稱,聲音輕得像夢囈,卻帶着四百年積壓的思念和悔恨。
沈聽瀾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看着周景安通紅的眼睛,看着那雙眼睛裏鋪天蓋地的痛苦和悔恨,突然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那種感覺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這樣看着他,用同樣破碎的聲音喊過另一個名字。
“周景安,”沈聽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撕下一截自己的襯衫下擺,先簡單包扎了自己手背的傷口,然後又撕下一截,拉過周景安的手,“你先起來,傷口要處理。”
“你別碰我。”周景安卻像觸電一樣躲開他的手,眼神狂亂中帶着恐懼,“我是個罪人……我害了你三次……我不配碰你,不配讓你關心我……你就該離我遠遠的,最好永遠不要看見我……”
“別說傻話。”沈聽瀾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手腕,這次用了很大力氣,周景安掙不脫。沈聽瀾看着他掌心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倒吸一口涼氣——舊傷疊新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淡白色的筋膜。這些傷口,每一道都在訴說着自我懲罰的慘烈。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淨的手帕——不是三天前周景安拒絕的那方,而是另一條素色的棉布手帕,邊緣繡着小小的海棠花紋。那花紋繡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斜,但能看出繡的人很用心。
周景安看見那朵海棠,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第二世蘇清和最喜歡的手帕花樣。蘇清和總說,海棠雖美,花期卻短,像極了人世間的緣分,盛放時絢爛,凋零時寂靜。這條手帕,是蘇清和親手繡的——他其實不擅長女紅,爲了繡這朵海棠,手指被針扎了無數次。繡好後,他不好意思送出手,一直藏在抽屜裏。直到他死後,陸明遠整理遺物時才發現。
“這手帕……”周景安的聲音在抖,他想問“你怎麼會有這個”,卻問不出口。
“一個學生送的,說是手工繡的。”沈聽瀾一邊說,一邊用帕子按住周景安掌心的傷口,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事實上,他確實做過,在第二世,他爲發燒的陸明遠擦汗時,用的就是這樣的手帕和這樣的動作。那時候陸明遠嫌他煩,推開他的手,說“別碰我,傳染給你怎麼辦”,蘇清和卻笑着說“我不怕”。
周景安看着沈聽瀾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專注處理傷口的神情,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沈聽瀾的手背上。
四百年來,這是第一次,沈聽瀾主動碰觸他,主動關心他。哪怕只是因爲同情,哪怕只是因爲善良,他也甘之如飴。這短暫的溫柔,像是沙漠中的一滴水,雖然解不了渴,卻讓他貪戀得幾乎想哭。
“沈老師,”周景安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暴風雨後的海面,看似平靜,底下卻藏着萬丈深淵,“那本《四世書》,你看到哪裏了?”
沈聽瀾包扎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對上周景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只看了第一頁。溫以寧給我後,我覺得翻看別人的私人物品不好,就合上了。”
他在撒謊。
周景安清楚地知道他在撒謊。沈聽瀾的眼神在躲閃,指尖在微微發抖,那是他心虛時的表現——第四世的沈聽瀾還沒學會完美地掩飾情緒。而且,如果只看了第一頁,他怎麼會知道蘇清和和葉知秋的名字?
可周景安沒有戳破。
他任由沈聽瀾繼續包扎傷口,任由那個謊言在兩人之間築起一道透明的牆。牆這邊是罪孽深重的周景安,牆那邊是假裝不知情的沈聽瀾,他們都心知肚明,卻都選擇了沉默。
這沉默裏,有沈聽瀾的恐懼——他害怕知道真相,害怕那些腦海裏閃過的碎片真的是記憶,害怕自己真的是那個被傷害了三次的人。
這沉默裏,也有周景安的懦弱——他害怕沈聽瀾知道真相後會恨他,會離開他,會徹底從他的生命裏消失。
所以他們默契地維持着這個謊言,像兩個在懸崖邊跳舞的人,明知道腳下是深淵,卻不敢停下來。
“那本書……”周景安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是我寫的小說。林星野、蘇清和、葉知秋……都是虛構的人物。我這個人……有點瘋,總喜歡把虛構的人物當真,讓沈老師見笑了。”
這次輪到沈聽瀾愣住了。
他看着周景安平靜的臉,看着那雙眼睛裏深不見底的痛苦,突然明白——周景安在給他台階下。周景安知道他在撒謊,卻不戳破,反而編造了一個更荒唐的謊言來保全他的體面。
爲什麼要這樣?
如果周景安真的如書中所寫,是那個傷害了“林星野”“蘇清和”“葉知秋”的罪人,那他此刻應該害怕,應該繼續隱瞞,應該想盡一切辦法不讓沈聽瀾發現真相。
可他卻在主動承認“那是我寫的小說”,把四百年的血淚輕描淡寫地說成虛構的故事。
除非……除非周景安本不怕沈聽瀾知道真相。
除非周景安早就知道,沈聽瀾就是他們。
這個念頭讓沈聽瀾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快速包扎好傷口,打了一個精致的結——這個打結的方式,是第二世蘇清和在醫學院學的,專門用於包扎靜脈穿刺後的針孔。沈聽瀾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打結,只是下意識地就做了。
包扎好後,他站起身,後退了兩步,與周景開距離。鏡廳裏的空氣突然變得稀薄,兩人之間那堵透明的牆越來越厚,厚得幾乎能看見上面映出的、彼此扭曲的倒影。
“既然是小說,”沈聽瀾聽見自己用冷靜得可怕的聲音說,那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像是別人的,“那周師傅以後還是收好,別再弄丟了。畢竟……有些故事,不適合讓別人看見。”
他說完,轉身就走。
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可走到門口時,他還是停住了,背對着周景安,輕聲說:“二層梁架的蟲蛀很嚴重,我已經讓工程隊明天來做加固。這幾天……周師傅就別上去了。”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外面的雨幕裏。
沒有打傘,就這樣走進了雨裏。
周景安跪在原地,看着沈聽瀾的背影消失在雨簾後,看着那扇門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絲光線隔絕在外。鏡廳徹底陷入昏暗,只有手電筒還斜躺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光,像垂死者的呼吸。
那束光恰好照在一面銅鏡上。
鏡中,周景安看見自己滿臉淚痕地跪着,掌心纏着沈聽瀾包扎的白色布條——那截從沈聽瀾襯衫上撕下的布條,還帶着沈聽瀾的體溫和氣息。而在他的身後,趙宸、陸明遠、傅衍的影子依舊清晰,他們靜默地站着,像是三個永遠無法擺脫的鬼魂。
但現在,這些鬼魂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嘲諷和冷漠,反而都帶着同樣的表情——悲哀。
他們在悲哀什麼?
悲哀這四百年的輪回,悲哀這無法解脫的罪孽,悲哀這對注定要互相傷害的靈魂。
“他都知道了。”周景安對着鏡子說,聲音平靜得詭異,像是暴風雨後死寂的海面,“他知道林星野,知道蘇清和,知道葉知秋……可他選擇了裝作不知道。”
鏡中的影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他爲什麼要裝?”周景安又問,像是在問影子,又像是在問自己,“是因爲害怕嗎?害怕知道我就是那個害了他三次的人?還是因爲……可憐我?”
依舊沒有回答。
只有雨聲,只有銅鏡沉默的反光,只有掌心傷口傳來的、一陣陣細密的疼痛。那疼痛很真實,提醒他還活着,提醒他還要繼續承受這般的悔恨。
周景安慢慢站起身,腿因爲跪得太久而麻木,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木架才站穩。他走到那面被手電砸過的銅鏡前,鏡面裂開了一道細紋,從左上角斜斜延伸至右下角,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他伸手觸碰那道裂痕,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裂縫邊緣很鋒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滲出來,滴在鏡面上,順着裂縫流淌,像一道血淚。
“四世輪回,罪孽未了。”他對着裂痕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鏡廳裏回蕩,“海棠花開,愛恨難消。”
這是他在《四世書》扉頁上寫下的句子。現在想來,那不只是對過去的總結,更是對未來的預言。
沈聽瀾知道了。
雖然裝作不知,但他確實知道了。
從今往後,他們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雖然還在,卻已經千瘡百孔。每一次對視,每一次交談,每一次觸碰——都會透過那些孔洞,看見背後血淋淋的真相。他們會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話題,會刻意避開那些眼神,會假裝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可怎麼可能一樣?
當你知道了眼前這個人,曾經在懸崖邊推你下去,曾經撕碎你熬了三十七個夜晚的手稿,曾經讓你去送死……你怎麼可能還像從前一樣對他笑,一樣和他說話,一樣接受他的關心?
周景安彎腰撿起地上的刻刀,刀柄上的“星”字沾了他的血,紅得刺眼。他用指尖擦去血跡,卻怎麼也擦不淨——那血已經滲進了刻痕的紋理裏,像罪孽滲進了靈魂的肌理,永遠洗不掉。
他握着刻刀,走到窗邊。
窗外,雨勢突然加大。
暴雨如注,像是要把四百年的眼淚一次性流。雨水沖刷着古建的青瓦,順着瓦溝匯聚成急流,從屋檐傾瀉而下,在地上砸出無數個水坑。整個世界都被雨幕籠罩,模糊了邊界,模糊了時間,模糊了真實與虛幻。
工地上空無一人,所有的機器都停了,只有雨聲統治着這個世界。遠處,沈聽瀾辦公室的燈還亮着,暖黃色的光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模糊的光暈,像黑暗中唯一的燈塔,又像誘人沉淪的幻象。
那盞燈下,沈聽瀾在做什麼?
是在重新包扎手背的傷口,還是在翻看那本《四世書》?是在回憶剛才鏡廳裏發生的一切,還是在努力說服自己那真的只是一本“小說”?他的手會不會抖?他會不會哭?他會不會……想起什麼?
周景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沈聽瀾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罪孽。而他們之間那點微妙的平衡,已經被徹底打破。
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繼續假裝無事發生,繼續扮演普通的同事關系?每天見面時點頭致意,工作時公事公辦,私下裏互不打擾?
還是索性撕破那層僞裝,把四百年的血債一筆筆攤開,讓沈聽瀾親眼看看他這個罪人的真面目?讓他知道趙宸是怎麼利用林星野的,陸明遠是怎麼背叛蘇清和的,傅衍是怎麼算計葉知秋的,以及周景安……是怎麼在知道一切的情況下,依然選擇接近他的。
周景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結局都不會好。因爲罪人就是罪人,受害者就是受害者——四百年的輪回可以改變身份,可以改變時代,卻改變不了這個最本質的關系。就像狼和羊,無論輪回多少次,狼永遠是掠食者,羊永遠是被獵食者。
除非……除非狼選擇餓死自己。
周景安看着手中的刻刀,刀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着寒光。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再用一點力,這一切就可以結束。四世的罪,四世的悔,四世的痛……都可以隨着生命的消逝而終結。
沈聽瀾會解脫嗎?
會的吧。至少不用再面對他這個罪人,不用再被那些血腥的記憶困擾。溫以寧會陪着他,他們會一起去測繪更多的古建,一起修復更多的文物,一起過平靜而充實的生活。偶爾,沈聽瀾可能會想起“那個有點奇怪的周師傅”,但也只是想起,不會有波瀾。
這樣也好。
對所有人都好。
周景安舉起刻刀,刀尖再次對準自己的心口。這一次,他不會猶豫了。
“對不起。”他對着那盞暖黃色的燈輕聲說,聲音淹沒在暴雨裏,“對不起,星星。對不起,清和。對不起,知秋。對不起……瀾瀾。”
四聲道歉,給四個不同名字的同一個靈魂。
四世罪孽,用一個軀殼來償還。
就在他準備用力刺入的瞬間——
“砰!”
鏡廳的門突然被撞開,溫以寧沖了進來,渾身溼透,氣喘籲籲。他看到周景安拿着刀對着自己的場景,臉色瞬間煞白。
“周師傅!不要!”
溫以寧沖過來,一把奪過周景安手中的刻刀,由於用力過猛,兩人一起摔倒在地。刻刀飛出去,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掉在角落裏。
“你在什麼?!”溫以寧爬起來,抓住周景安的肩膀搖晃,聲音裏帶着恐懼和後怕,“你爲什麼總是要做這種事?!上次在工棚劃傷自己,這次又要自?!周景安,你他媽到底怎麼了?!”
周景安被搖得頭暈,卻只是靜靜地看着溫以寧,眼神空洞,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溫同學,”他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不該來的。”
“我不來你就死了!”溫以寧吼道,眼睛紅了,“我聽瀾哥手受傷了,去找他,他讓我來找你……他說你狀態不對,讓我看着你……周景安,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聽瀾哥會怎麼樣?他會愧疚一輩子的!”
周景安笑了,那笑容淒楚而絕望:“他不會的。我死了,他就解脫了。”
“你放屁!”溫以寧很少說髒話,但此刻他控制不住,“你看不出聽瀾哥在乎你嗎?你看不出他每次提起你時,眼神都不一樣嗎?你看不出他明明自己手受傷了,卻讓我先來找你嗎?!”
周景安愣住了。
他在乎嗎?
沈聽瀾在乎他嗎?
第四世的沈聽瀾,這個淨淨、前途光明的古建學者,會在乎一個滿身罪孽、心理扭曲的工匠嗎?
“他不在乎,”周景安搖頭,像在說服自己,“他只是善良,只是不忍心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換作任何一個人,他都會這樣。”
“不是的!”溫以寧鬆開他,坐在地上,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周師傅,我認識聽瀾哥很多年了,我從來沒見他這樣過。他會因爲你的傷皺眉,會因爲你的話走神,會偷偷觀察你……你知道剛才我去找他,他在什麼嗎?”
周景安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他在翻一本很舊的書,”溫以寧的聲音低下來,“書裏夾着幾片枯的花瓣。他對着那些花瓣發呆,我叫了他三聲他才聽見。他問我有沒有找到你,我說還沒,他就要自己出來找,是我攔住了他,說雨太大,我去找。”
溫以寧頓了頓,看着周景安的眼睛:“他還說……如果你有什麼事,他會原諒你。不管是什麼事,他都會原諒你。”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周景安心裏最脆弱的那扇門。
原諒?
沈聽瀾說……會原諒他?
不管是什麼事,都會原諒?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原諒?他害死了他三次,讓他每一世都不得善終,讓他承受了那麼多痛苦……怎麼可能原諒?
“他在騙你,”周景安的聲音在抖,“他在騙你,也在騙自己。他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如果他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也會原諒。”溫以寧打斷他,語氣堅定得不可思議,“周師傅,我不清楚你和聽瀾哥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但我知道聽瀾哥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善良,但不是濫好人。他能說出‘原諒’兩個字,說明他至少……至少在意你。”
周景安說不出話了。
他靠在牆上,仰起頭,看着屋頂黑漆漆的梁木。雨水順着瓦縫滲進來,滴在地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像倒計時,又像心跳。
溫以寧陪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周師傅,我先送你回工棚。雨太大了,這裏不安全。”
“不用,”周景安搖頭,“我自己回去。你先回去吧,沈老師……還需要你。”
溫以寧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好吧。那你答應我,不要再做傻事了。”
周景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說:“幫我跟沈老師說……對不起。”
溫以寧走了。
鏡廳裏又只剩下周景安一個人。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瓢潑的大雨。沈聽瀾辦公室的燈還亮着,那團暖黃色的光暈在雨幕中搖曳,像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周景安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層層打開,裏面是四片枯的海棠花瓣——第一片暗紅如血,是林星野的那片;第二片淡黃如淚,是蘇清和保存的那片;第三片灰褐如塵,是葉知秋撿到的那片;第四片……第四片還是新鮮的淡粉色,是昨天他從工地外的海棠樹上摘的,想刻進木雕裏,卻沒敢。
他把四片花瓣放在窗台上,看着雨水打溼玻璃,水痕扭曲了外面世界的倒影。那盞暖黃色的燈在雨幕中搖曳,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如果有一天,”周景安對着花瓣輕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真的全都想起來了,你會恨我嗎?還是會……原諒我?”
花瓣沉默。
雨水敲打。
銅鏡倒映。
沒有人回答。
周景安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雙腿麻木,直到雨勢漸小,直到那盞燈終於熄滅——沈聽瀾離開了辦公室,也許是回宿舍了。
他收起花瓣,重新包好,放回口袋。然後撿起地上的工具包,收拾好散落的工具,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銅鏡。鏡中的影子還在,趙宸、陸明遠、傅衍……以及周景安自己。他們都在看着他,眼神復雜。
“我會贖罪的,”周景安對着鏡子說,“用這一生,用這條命。”
他撐開傘,走進了外面的雨幕裏。
雨已經小了,從暴雨變成了細雨,像江南慣有的那種纏綿的雨。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低語。
周景安沒有回工棚,而是去了工地外的那片海棠林。
這是四月,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雨中低垂,有些花瓣被雨打落,飄在地上,混進泥裏,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周景安站在一棵最大的海棠樹下,仰頭看着滿樹繁花。雨水順着花瓣滑落,滴在他的臉上,冰涼冰涼的。
他想起第一世,林星野說:“趙宸,等你中了狀元,我就在你家門口種滿海棠。”
他想起第二世,蘇清和說:“明遠,醫學院後面的海棠開了,我們去看吧。”
他想起第三世,葉知秋說:“傅衍,你辦公室窗外有棵海棠,春天開花時很好看。”
他想起這一世,沈聽瀾說:“周師傅,你看這海棠木椽,刻得真精細。”
四世海棠,四場花事,四段未圓滿的緣。
周景安在樹下站到半夜,直到雨停,直到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來,清冷的月光灑在溼漉漉的海棠花瓣上,泛起一層銀色的光。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朵完整的海棠花,花瓣上還帶着雨水,像眼淚。
“瀾瀾,”他對着月光輕聲說,“這一世,我會用命來贖罪。如果還不夠……那就下一世,下下一世,直到你肯原諒我爲止。”
月光無聲,海棠無言。
只有夜風吹過,搖落一樹花雨,像一場盛大的、無聲的哭泣。
而遠處的宿舍樓裏,沈聽瀾的窗口也亮着燈。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着那本《四世書》。書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是周景安新寫下的一行字:
“瀾瀾,若真有下輩子,我不求你再遇見我,只求你每一次海棠花開時,都能無憂無慮地笑。”
沈聽瀾看着這行字,手指輕輕拂過“瀾瀾”兩個字,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書頁上,暈開了墨跡。
窗外,月光皎潔,海棠正盛。
一場持續了四百年的輪回,在這一夜,終於掀開了最鮮血淋漓的一頁。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工地照常開工,測繪照常進行。
只是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