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醫院病房的窗簾沒有拉嚴實,一縷稀薄的晨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斜斜地切在葉知秋後背的疤痕上。

那疤痕像一塊扭曲的暗紅色地圖,邊緣還滲着淡黃色的組織液,在晨光下泛着病態的光澤。護士剛換過藥,新敷的紗布透着隱約的血跡,像雪地裏開出的詭異的花。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那片灼傷的皮膚,每一次牽動都帶來新一輪的刺痛——那痛不是尖銳的,而是綿長的、滲透式的,從皮膚表層一直鑽進骨頭裏,再從骨髓深處往外泛着酸楚。

葉知秋側躺着,麻藥的效力正在一點點褪去。先是隱約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緩慢地攪動;然後疼痛開始變得清晰,變得尖銳,變成無數燒紅的針,從疤痕的中心向四周輻射,扎進每一寸神經。他咬着嘴唇,嘴唇內側已經被咬出細密的血痕,鹹腥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着太陽滑進鬢角,涼涼的,與後背灼熱的疼痛形成殘忍的對比。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床單,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床單是醫院統一的淡藍色,已經被他攥得皺成一團,像他此刻的心情。

凌晨從律所回來後,他幾乎沒怎麼合眼。後背的灼痛讓他無法平躺,只能側臥,可即便這樣,每一次呼吸還是會牽動傷口,帶來一陣新的刺痛。他閉上眼,腦海中反復播放着昨晚的畫面——傅衍站在辦公室門口,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模糊而不真實。他說:“你細心。”

就這三個字。

葉知秋當時沒覺得有什麼,甚至還因爲這句肯定而微微雀躍了一下。可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裏藏着太多他沒能解讀出的信息——不是信任,不是依賴,而是某種近乎冷酷的篤定,篤定他會去,篤定他不會問爲什麼,篤定他即使受傷也不會抱怨。

就像現在。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一下。葉知秋吃力地伸手去夠,指尖碰到冰冷的屏幕。每動一下,後背就像被撕開一次。他咬着牙,額頭上又冒出一層冷汗,終於夠到了手機。解鎖,先跳出來的是蛋糕店的確認短信:“尊敬的顧客,您預訂的‘傅總,贏了’慶祝蛋糕已制作完成,將於明(周四)上午十點準時送達指定地址。祝您生活愉快!”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三天前,傅衍拿下那個糾纏了半年的大客戶,整個律所都鬆了口氣。那天下班時,葉知秋看到傅衍眼底濃重的陰影終於淡了些,嘴角甚至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心裏也跟着輕鬆起來,像是自己打贏了一場硬仗。晚上回家後,他翻來覆去睡不着,最後爬起來,打開手機搜索附近的蛋糕店。他想給傅衍一個驚喜——不是律所公費訂的那種千篇一律的蛋糕,是他自己掏錢,選了傅衍喜歡的黑森林口味,讓師傅在巧克力牌上寫了“傅總,贏了”四個字。

簡單,直接,就像傅衍這個人。

葉知秋甚至能想象出傅衍看到蛋糕時的表情——可能會先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那種很少見但真實的笑意。他會切開蛋糕,分給律所的每一個人,最後剩下一小塊,放在自己辦公室裏,等加班到深夜時當宵夜。

多好的畫面。

葉知秋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後背的疼痛又尖銳起來,才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他閉上眼,試圖用想象中那個溫暖的畫面來對抗生理上的痛苦。可是疼痛太真實了,真實到連幻想都變得蒼白。他開始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第十七下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他沒有睜眼。他聽得出那個腳步聲——沉穩,規律,帶着某種刻意調整過的節奏。是傅衍。

他來了。

葉知秋的心髒猛地收緊,後背的傷口也跟着一陣抽痛。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保持呼吸的平穩,假裝還在睡着。他不想面對傅衍,至少現在不想。他需要時間,需要消化心裏的疑慮,需要想清楚該怎麼開口,該怎麼問——問什麼?問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潑硫酸?問你爲什麼讓我去拿文件?問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受傷?

可傅衍沒有給他時間。

腳步聲停在床邊,然後是短暫的沉默。葉知秋能感覺到傅衍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卻在觸及後背紗布的瞬間刻意移開,那道視線很沉,很重,像某種實質性的壓迫,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能聞到傅衍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冷杉混合着雪鬆,是傅衍用了三年的那款。那味道曾經讓他心安,此刻卻讓他心慌。

“知秋。”傅衍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

葉知秋緩緩睜開眼睛。

傅衍就站在床邊,穿着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的領口一絲不苟。他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依舊英俊,依舊得體,依舊帶着那種上位者特有的疏離感。可葉知秋還是從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波動——那是愧疚嗎?還是不耐煩?或者……只是疲憊?

“傅總。”葉知秋的聲音因爲疼痛和渴而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

傅衍沒有回應他的稱呼。他走到床頭櫃前,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隨意放在床頭櫃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信封上,壓着一張打印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葉知秋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標題是加粗的黑體字:“自願放棄追責及離職聲明”。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這是什麼?”他聽見自己問,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斷掉。

傅衍沒有看他,而是轉身走到窗邊,背對着他,看向窗外。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卻也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冷硬。葉知秋盯着那個背影——他曾無數次在加班深夜,看着那個背影在辦公室裏踱步,那時他覺得那背影是山,是可以依靠的所在。現在,那背影還是一座山,卻是壓在他心口、讓他喘不過氣的那座。

“知秋,我們都是成年人。”傅衍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有些事情,需要權衡利弊。”

葉知秋盯着他的背影,心髒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了。他想笑,想嘲諷地問“利弊?我的後背被硫酸燙傷,在你眼裏只是需要權衡的利弊?”,可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傅衍繼續說,語氣裏聽不出多少歉意,“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需要向前看。李蓉的勢力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籤了這個,拿錢走人,對誰都好。”

他說“對誰都好”時,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勸慰,仿佛在爲一個任性的孩子分析利弊。

葉知秋的指尖開始顫抖。他撐着床墊,想要坐起來,可後背的疼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又跌了回去。他只能側躺着,仰視着傅衍的背影,聲音因爲疼痛和情緒而破碎:“傅衍……我擋硫酸的時候,懷裏還抱着你的證據袋……我怕證據被燒壞,下意識就轉過身護住了……”

他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他強忍着,不讓它們掉下來。他不想在傅衍面前哭,不想讓這場對話從一開始就輸掉所有的尊嚴。

“你就這麼對我?”他問,聲音裏帶着哭腔,卻又倔強地壓着。

傅衍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葉知秋臉上,卻刻意避開了他後背的紗布。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可葉知秋還是捕捉到了——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躲閃,捕捉到了那近乎狼狽的回避。這回避比直接的冷漠更傷人——冷漠至少是坦蕩的,回避卻是在承認:我知道我錯了,但我不會改。

“知秋,感情用事沒有意義。”傅衍的聲音冷了下來,“昨天的事是意外,但既然發生了,我們就要用最理性的方式處理。這份聲明可以保證你不會被追究任何責任,這筆錢足夠你找個地方重新開始。拿着它們,離開,這是最好的選擇。”

“最好的選擇?”葉知秋笑了,笑聲裏帶着絕望的嘲諷,“對你來說最好的選擇,就是把我像垃圾一樣打發走,對嗎?”

傅衍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走到床邊,俯視着葉知秋,眼神裏終於露出了葉知秋熟悉的冷漠——那種只有在面對難纏的對手時才會露出的、帶着壓迫感的冷漠。葉知秋曾經見過這種眼神,在法庭上,傅衍用這種眼神看着對方律師,然後一步步將對方入絕境。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眼神會落在自己身上。

“葉知秋,別讓我把話說得太難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扎進葉知秋的心髒,“你爲我工作三年,我給你的報酬從來不低於市場價。昨天的事,我很感激,但感激不代表我要用我的前途來還。李蓉手裏有我的把柄,有律所的把柄,如果她不滿意,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你籤了這份聲明,拿着錢走人,至少還能體面地離開。如果你非要糾纏,到最後,你可能連這筆錢都拿不到。”

葉知秋看着他,看着這張他仰慕了三年、信任了三年、甚至偷偷愛了三年的臉。此刻這張臉上沒有任何溫情,只有裸的算計和自保。他想起很多畫面:想起傅衍在面試時對他說的“你很有潛力”;想起傅衍在他第一次獨立辦案勝訴時,拍着他的肩膀說“得不錯”;想起傅衍深夜加班時,默默給他倒的那杯熱咖啡;想起傅衍偶爾露出的、轉瞬即逝的溫和笑意……

那些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那些溫情只是傅衍偶爾的施舍,而現在的冷漠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傅衍,”葉知秋開口,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下來,砸在雪白的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我爲你擋硫酸,不是爲了錢。我以爲……你跟趙宸、跟陸明遠不一樣,你不會讓我受委屈……”

他說出那兩個名字時,自己都愣住了。

趙宸?陸明遠?那是誰?

他爲什麼會說出這兩個陌生的名字?爲什麼在說出這兩個名字時,心裏會涌起一陣尖銳的痛,仿佛這兩個名字背後,藏着某種他無法理解卻刻骨銘心的記憶?他從未見過這兩個人,從未聽過這兩個名字,可是當它們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時,卻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傅衍的反應比他更劇烈。

在聽到“趙宸”和“陸明遠”這兩個名字的瞬間,傅衍像被針扎一樣猛地站起來,臉色瞬間沉到極致,眼神裏閃過一絲葉知秋從未見過的——恐慌?那是恐慌嗎?傅衍也會恐慌?

“誰告訴你的?”傅衍的聲音在顫抖,雖然他在極力壓制,“誰跟你提過這兩個名字?”

“我……我不知道……”葉知秋茫然地說,“我就是……突然說出來了……”

傅衍盯着他,眼神復雜得難以解讀。有那麼幾秒鍾,病房裏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葉知秋壓抑的抽泣聲和兩個人沉重的呼吸聲。傅衍的嘴唇在顫抖,他想說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開始渙散,仿佛透過葉知秋的臉,看到了別的什麼——看到了一片山崖,山崖上開滿了海棠花;看到了一場雨,雨中有個穿着學生裝的少年倒在血泊裏;看到了一間病房,和現在這間很像,只是躺在床上的人……

頭痛。

劇烈的頭痛毫無征兆地襲來,像有一把斧子劈開了他的頭骨。傅衍踉蹌了一下,扶住床頭櫃才站穩。眼前閃過破碎的畫面:一只手,瘦削的,帶着筆繭的手,握着一顆野果;另一只手,同樣瘦削,在實驗室的燈光下記錄數據;還有一只手,在病床上顫抖着撕碎一張紙……

那些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細節,只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和……恐懼感。

“傅衍?”葉知秋看着他蒼白的臉色,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被疼痛拉回現實。

傅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些莫名其妙的幻象中抽離。他看着葉知秋,看着那張沾滿淚水的臉,心裏的某個地方開始鬆動——可是不行,不能心軟。李蓉在等着,律所的前途在等着,他自己的未來在等着。葉知秋只是一時的不忍,一時的愧疚就能過去的坎。

“別跟我提什麼不一樣!”傅衍的語氣裏滿是被戳破僞裝的惱羞成怒,“這世界就是這樣!你拿了錢,這事就了了!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一把抓起床頭櫃上的聲明,狠狠扔到葉知秋手邊,紙張劃過空氣發出刺耳的聲響。

葉知秋被他的反應驚得一愣,隨即涌上更深的悲涼。他看着那張被扔過來的聲明,指尖因爲用力而顫抖,後背的疼痛和心口的鈍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拿起聲明,開始讀上面的條款。那些冰冷的法律術語,那些精心設計的免責條款,那些看似合理實則殘酷的條件……每讀一句,他的心就冷一分。

“自願放棄對硫酸事件的一切追責權利;自願離職,永不重返律所及行業;自願接受五十萬元補償,並承諾永不向任何人透露事件詳情……”

五十萬。

他的三年青春,他的滿腔熱忱,他後背那塊可能永遠無法消退的疤痕,就值五十萬。

葉知秋笑了,笑聲裏帶着眼淚,帶着絕望,帶着某種近乎解脫的淒涼。

“傅衍,”他抬起頭,看着傅衍躲閃的眼睛,“你知道嗎?昨天我擋硫酸的時候,其實有那麼一瞬間,我是高興的。”

傅衍猛地看向他。

“我高興是因爲,我終於有機會爲你做點什麼了。”葉知秋的眼淚不停地流,可他的聲音卻異常平靜,“這三年來,你給了我工作,給了我信任,給了我一個可以仰望的背影。我總覺得自己欠你的,總想爲你多做點什麼,可你太強大了,強大到似乎什麼都不需要。”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所以當硫酸潑過來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就轉過身。我想,這次我終於可以保護你了,終於可以爲你擋點什麼了。哪怕只是一瓶硫酸,哪怕會留下疤,哪怕會疼……都沒關系。”

傅衍的嘴唇在顫抖,他想說什麼,可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看着葉知秋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清澈明亮,盛滿了對他的崇拜和信任,此刻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那空洞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難受。

“可現在我才明白,”葉知秋笑着搖頭,眼淚滴在聲明上,暈開了黑色的字跡,“你本不需要我保護。你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在必要時推出去擋刀的棋子。而我,就是那顆棋子。”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聲明撕成兩半,又狠狠撕扯,直到紙張變成無數碎片,散落在被子上、地板上,像一地破碎的希望。碎片中,那些“自願”“放棄”“補償”的字眼支離破碎,像是某種荒誕的隱喻。

“傅衍,你比硫酸還燙,把心裏那點念想,都燒成灰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傅衍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他看着葉知秋,看着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他想說點什麼,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我也不想這樣”……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裏,像魚刺一樣,扎得他生疼。

他想起昨天——不,準確說是前天晚上,他收到那條匿名短信:“明天上午十點,有人會在你辦公室門口潑硫酸。”他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腦子裏飛快地閃過各種可能性。最後,他做出了選擇。他給葉知秋發了消息,讓他第二天一早來辦公室拿文件。他告訴自己,這是爲了保護葉知秋——如果葉知秋在,那個人可能會有所顧忌。可是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在賭,賭那個人的目標是自己,賭葉知秋不會有事。

他賭輸了。

當助理驚慌失措地打電話告訴他“葉律師受傷了”時,他正在會議室裏和李蓉談判。李蓉冷笑着看着他:“你看,你連身邊的人都保護不好,還怎麼跟我鬥?”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滅頂的絕望——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沒有選擇了。

“錢你留着。”傅衍終於開口,聲音澀,“聲明……我會讓律師重新擬一份送過來。你好好養傷。”

他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轉身離開了病房。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電梯的叮咚聲裏。

葉知秋躺在病床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紙片,眼淚無聲地流,流進鬢角,流進枕頭,流進那些看不見的傷口裏。他沒有去擦,任由它們流淌。疼痛依舊,可是比起心裏的痛,後背的灼傷已經不算什麼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醫院開始喧囂起來,走廊裏傳來推車的聲音、護士的腳步聲、病人的咳嗽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對葉知秋來說,這一天不是開始,是終結。

終結他對傅衍那點尚未言明的心意,終結他那可笑的自欺欺人,終結這場持續了三年的、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關系。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傅衍的場景——那是在律所的面試室裏,傅衍穿着深藍色的西裝,坐在長桌盡頭,低頭翻看他的簡歷。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給傅衍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那一刻,葉知秋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想成爲像他那樣的人。

三年過去了,他沒有成爲傅衍那樣的人,卻成了傅衍隨時可以舍棄的人。

他緩緩坐起身,每一個動作都帶來新一輪的疼痛,可他像是感覺不到了。他摸索着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解鎖後,除了蛋糕店的短信,還有一個陌生地址發來的郵件提示跳了出來。

他皺了皺眉,點了進去。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住了。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蒼白的臉,那是一張截圖——李蓉的手機屏幕,上面顯示着一條剛剛發送的短信:“下次看準點,目標是傅衍,不是他的律師。找機會再動手。”

截圖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葉律師,對不起,我只能做這麼多了。”

葉知秋的手指開始劇烈顫抖。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被子上,屏幕朝上,那條短信像詛咒一樣刺眼。原來一切真的不是意外,傅衍或許早就知道,卻還是讓他去了那個險境。或者說……傅衍就是故意的?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心裏,咬得他鮮血淋漓。

他關掉手機,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自己的病歷本——那是入院時護士給的,裏面記錄了他的傷勢、治療方案和用藥情況。他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那是他自己的筆,用了三年,黑色的筆身已經磨得發亮,筆帽上還有他無意間刻下的一個小太陽。那是某個加班的深夜,他看着傅衍辦公室裏亮着的燈,心裏涌起一股暖意,就在筆帽上刻下了這個小太陽。他想,傅總太累了,需要一點陽光。

多可笑。

他撿起一片相對完整的聲明碎片——那是聲明文件的最後一張,背面是空白的。他緩緩在背面寫了三個字:

“爲什麼?”

字跡很輕,很淡,卻帶着千斤重的絕望。寫完後,他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仿佛在問傅衍,也在問自己,更在問某個冥冥之中控着這一切的命運。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是你?爲什麼我們走到這一步?

然後,他將這張紙小心折好,藏進了病歷本的夾層裏。

同時放進去的,還有一片他從錢包夾層裏取出的、已經枯的海棠花瓣——那是幾個月前,他在傅衍辦公室一本舊書裏偶然看到的。那天他去傅衍辦公室送文件,傅衍不在,他就站在書架前等。書架很亂,堆滿了各種法律典籍和案卷。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一本看起來很舊的書——《論語》,線裝本,書頁已經泛黃。出於好奇,他拿起來翻了翻。書頁翻開時,這片花瓣從書頁間飄落出來,輕飄飄地落在他的手心裏。

那是一瓣海棠花,已經枯得幾乎透明,但脈絡依然清晰,邊緣卷曲成一種脆弱的弧度。他鬼使神差地撿起來,對着陽光看了看,然後偷偷藏進自己的錢包,一直帶在身邊。他沒有告訴傅衍,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這片花瓣很重要,好像藏着什麼秘密。

現在,他把這片花瓣也放進了病歷本裏,和那個“爲什麼”放在一起。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病房裏的溫度也開始升高。可是葉知秋覺得冷,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他蜷縮起身體,把被子拉高,蓋住頭,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整個世界。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傅衍坐在車裏,雙手緊緊握着方向盤,額頭抵在手背上,整個人蜷縮着,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車停在醫院地下車庫的角落,周圍一片昏暗,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光。他沒有發動車子,只是坐着,一動不動。

腦海裏反復回蕩着葉知秋說的那句話:“我以爲……你跟趙宸、跟陸明遠不一樣……”

趙宸。

陸明遠。

這兩個陌生的名字,像兩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深處某扇鏽蝕的門。門後是破碎的畫面:山崖,海棠,鮮血;實驗室,手稿,雨水;還有某個遙遠的聲音,帶着哭腔問:“你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傅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聽到那兩個名字的瞬間,他心頭猛地一悸,帶來一陣眩暈。那不是簡單的頭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一種“我曾這樣做過”的恐慌。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山崖上,手裏拿着一方硯台,硯台上沾着血;又看到自己站在實驗室裏,撕碎了一疊手稿,紙片像雪花一樣飛舞;還看到自己站在一間病房裏,把一疊錢扔在床上,床上的人背對着他,後背有一片猙獰的疤痕……

那些畫面雜亂無章,卻又有着詭異的連貫性。每一個畫面裏,都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瘦削的,倔強的,看着他時眼睛裏盛滿了光,然後那光一點點熄滅,變成死寂。

那是……葉知秋?

不,不完全是。那些身影和葉知秋很像,卻又有些不同。第一個身影穿着粗布衣服,像是古人;第二個穿着學生裝,像是民國時期;第三個……第三個穿着病號服,就是現在的葉知秋。

傅衍猛地抬起頭,看向後視鏡裏的自己。

鏡中的人臉色蒼白,眼底有濃重的陰影,西裝依舊筆挺,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只剩下一具華麗而空洞的軀殼。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這個人是誰?這個爲了自保可以犧牲一切的人,真的是他嗎?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他問鏡子裏的自己,沒有回答。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接手那個大客戶開始?是從和李蓉結婚開始?還是從更早以前,從他選擇走這條路開始?他想起自己剛當律師的時候,也曾有過熱血和理想,也曾想要維護正義,幫助弱者。可是漸漸地,他在名利場裏迷失了,在權勢的遊戲中淪陷了。他學會了算計,學會了權衡,學會了在必要的時候舍棄一些東西——比如良心,比如感情。

比如葉知秋。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將永遠活在愧疚裏——不是對李蓉,不是對律所,不是對任何人,只是對葉知秋。

那個爲他熬夜整理案卷、爲他記住所有細節、爲他畫小太陽希望他開心的人。

那個他明明在意,卻要親手推開的人。

那個……或許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某個他已經遺忘的時空裏,他也曾這樣傷害過的人。

這個念頭讓傅衍感到一陣窒息。他打開車窗,冰冷的空氣涌進來,可是心裏的悶熱並沒有緩解。他拿出手機,解鎖,屏幕上是葉知秋發來的最後一條工作消息——那是前天晚上,葉知秋把整理好的案卷發給他,附言:“傅總,所有重點都標出來了,您明天開庭前再看一遍就好。早點休息。”

他看着那條消息,指尖懸在回復鍵上,卻不知道該回復什麼。說“謝謝”?太虛僞。說“對不起”?太蒼白。最後,他什麼也沒回,只是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他發動車子,駛離醫院。車窗外,陽光明媚,街道兩旁的梧桐樹綠意盎然,行人匆匆,車流如織。世界依舊運轉,仿佛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昨夜悄然碎裂,再也拼湊不回原來的樣子。

就像有些人,一旦選擇了背叛,就再也回不了頭。

他開着車,漫無目的地行駛在城市的街道上。經過律所大樓時,他沒有停留;經過常去的咖啡館時,他也沒有減速。最後,他開到了江邊,停下車,走到護欄邊。江風吹來,帶着水汽的涼意,吹亂了他的頭發。

他看着江面,江水渾濁,奔流不息。他突然想起葉知秋有一次跟他開玩笑說:“傅總,您就像這江水,看起來平靜,其實底下暗流洶涌。我得小心點,別被卷進去。”

那時他笑了,覺得葉知秋說得有趣。現在想來,那不是玩笑,是預言。

他確實把葉知秋卷進去了,然後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鬆開了手。

傅衍從口袋裏掏出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風中迅速消散,就像他那些虛僞的借口和理由。他其實很少抽煙,只有在壓力極大的時候才會抽一。現在,他一接一地抽,仿佛尼古丁能麻痹心裏的痛。

可是沒有用。

每抽一口,葉知秋那張流淚的臉就清晰一分;每吐出一口煙霧,那句“你比硫酸還燙”就在耳邊回響一次。傅衍閉上眼睛,可是眼淚還是從眼角滑落。他有多久沒哭過了?十年?二十年?他以爲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刀槍不入了,可是現在,那顆堅硬的心裂開了一道縫,所有的愧疚、悔恨、痛苦都從那道縫裏涌出來,淹沒了他。

他想回去,回醫院去,告訴葉知秋“我不你籤字了,你好好養傷,我會處理好一切”。可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李蓉在等着他的答復,律所的合夥人在等着他的決定,整個棋局已經擺好,他只是一顆棋子,沒有回頭路可走。

手機響了,是李蓉。

傅衍盯着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鈴聲停止。幾秒後,鈴聲再次響起,不依不饒。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處理好了嗎?”李蓉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聲明被他撕了。”傅衍說,聲音沙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李蓉笑了,笑聲裏帶着嘲諷:“傅衍,你連這點事都辦不好?還是說,你心軟了?”

“我會讓律師重新擬一份,他會籤的。”

“最好如此。”李蓉說,“另外,我聽說葉知秋收到了一些不該收到的信息。傅衍,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如果事情鬧大了,你知道後果。”

電話掛斷了。

傅衍握着手機,指尖發白。他知道李蓉在說什麼——那條短信截圖。李蓉的助理,那個看起來怯生生的女孩,竟然敢偷偷截圖發給葉知秋。他應該生氣,應該追究,可是此刻,他心裏只有慶幸。慶幸葉知秋知道了真相,慶幸他沒有一直被蒙在鼓裏。

雖然這真相如此殘酷。

傅衍回到車上,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駕駛座上,看着江面發呆。陽光越來越烈,照在江面上,泛起刺眼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窮學生的時候,也曾坐在江邊,對未來充滿憧憬。那時他發誓,要成爲一個有尊嚴、有原則的人,絕不向權勢低頭。

可是現在呢?

他低頭了,不止低頭,他還跪下了,用葉知秋的尊嚴和身體,換來了自己的苟延殘喘。

“傅衍,你真是個。”他對自己說。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律所的合夥人。傅衍看着那個號碼,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合夥人會議,討論如何“妥善處理”葉知秋的事,如何安撫李蓉,如何保住律所的名聲。又是一場算計,一場交易,而他必須參與其中,扮演那個冷血無情的角色。

他發動車子,調頭駛向律所。後視鏡裏,醫院大樓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傅衍知道,他離葉知秋也越來越遠了,遠到再也回不去。

醫院病房裏,葉知秋睡着了。

不是沉睡,是那種疲憊到極致的昏睡。夢裏,他又回到了昨天那個場景——他抱着文件袋走向傅衍的辦公室,剛走到門口,一個黑影突然沖出來,手裏拿着一個瓶子。他下意識地轉身,把文件袋護在懷裏,然後感覺到後背一陣灼痛。

可是夢裏,場景變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山崖上,周圍開滿了海棠花。一個穿着古裝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裏拿着一方硯台,硯台上沾着血。那個男人的臉很模糊,可是眼神很冷,冷得像冰。他說:“你這個妖孽,禍亂鄉鄰,今我便替天行道!”

然後,硯台砸了下來。

葉知秋想躲,可是腳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硯台砸在他的左臂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他痛得彎下腰,可是那個男人沒有停手,又一腳踢在他的口。他向後倒去,身後是萬丈懸崖。

“你還記得嗎?”他在墜落前問。

那個男人沒有回答,只是轉身離開,背影決絕。

畫面一轉,他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實驗室裏,穿着白大褂。另一個男人站在他對面,手裏拿着一疊手稿。那個男人穿着西裝,梳着整齊的頭發,看起來溫文爾雅,可是眼神同樣冰冷。他說:“清和,你的這些數據,還是給我吧。我會好好發表的,也會記得你的好。”

然後,那個男人開始撕手稿,一張,兩張,紙片像雪花一樣飛舞。葉知秋想搶回來,可是那個男人一把推開他,力氣很大,他撞在實驗台上,試管燒杯碎了一地。

“你上次發燒,我給你輸了200cc血……”他說,聲音在顫抖。

“那是你自願的。”那個男人冷冷地說,“別拿這些事綁着我。”

畫面再轉,他躺在病床上,後背灼痛。傅衍站在床邊,把一疊錢扔在他身上。錢很厚,砸在身上有點疼。傅衍說:“籤了吧,對誰都好。”

三個場景,三個男人,可是眼神都是一樣的——冷漠,算計,沒有一絲溫情。

葉知秋在夢中哭泣,眼淚溼透了枕頭。他想醒過來,可是夢魘纏着他,不肯放手。直到護士進來換藥,他才猛然驚醒,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做噩夢了?”護士溫和地問,一邊熟練地解開他後背的紗布。

葉知秋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冷汗浸溼了他的病號服,涼颼颼地貼在身上。護士開始給他換藥,消毒水傷口,帶來新一輪的疼痛。他咬着牙,忍着,沒有出聲。

“你後背這個疤,以後可能會留一輩子。”護士輕聲說,“不過現在醫療技術發達,等傷口愈合了,可以去做祛疤手術。”

葉知秋笑了笑,沒有說話。他不在乎留不留疤,他在乎的是那個疤是怎麼來的,在乎的是那個人是怎麼對他的。疤痕可以祛除,心裏的傷呢?

換完藥,護士離開,病房裏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傅衍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想問什麼?問“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人要潑硫酸”?問“你是不是故意讓我去的”?還是問“你有沒有一點在乎過我”?

每一個問題,他都怕聽到答案。

最後,他沒有打電話,而是打開短信,開始打字。他打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裏摳出來的:

“傅總,蛋糕店說明天上午十點送蛋糕到律所。我可能去不了了,您記得籤收。是黑森林口味的,您喜歡的。就當是……我對您這三年的感謝吧。”

寫完後,他看了很久,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短信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葉知秋把手機放在一邊,重新躺下,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做夢,只是靜靜地躺着,聽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緩慢而沉重。

他知道,這是結束的開始。

而此刻,律所辦公室裏,傅衍看到了那條短信。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就當是……我對您這三年的感謝吧”——這句話輕飄飄的,卻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難受。葉知秋在感謝他,感謝他這三年的“照顧”,感謝他最後的“饋贈”。

傅衍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他想哭,可是哭不出來;想喊,可是發不出聲音。所有的情緒堵在口,像一塊巨石,壓得他窒息。

手機又響了,是蛋糕店打來的。

“傅先生您好,這裏是甜蜜時光蛋糕店。葉先生在我們這裏預訂了一個慶祝蛋糕,備注說明天上午十點送到您辦公室。我們想確認一下時間是否合適?”

傅衍張了張嘴,想說“退掉吧”,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好的,謝謝。”

“另外,葉先生特別叮囑,要在巧克力牌上寫‘傅總,贏了’四個字。您看這樣可以嗎?”

“……可以。”

“好的,那我們明天準時送達。祝您生活愉快。”

電話掛斷了。

傅衍放下手機,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他的律所在二十八樓,俯瞰着整座城市。曾經,他站在這裏,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切——事業、地位、名聲。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他失去了葉知秋,也失去了那個曾經有原則、有底線的自己。

辦公桌上,放着助理剛剛送來的新擬的聲明——內容更苛刻,條件更殘酷。傅衍拿起來看了一眼,就扔進了碎紙機。紙張被絞碎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某種哀鳴。

他決定,不葉知秋了。

不管李蓉會怎樣,不管律所會怎樣,不管他自己會怎樣——他不能再傷害葉知秋了。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也是他僅存的良心。

他給律師打電話:“聲明不用了,錢也不用送了。葉知秋的醫療費用全部由我承擔,另外,從他的賬戶裏轉一百萬過去,用匿名的方式。”

律師在電話那頭愣住了:“傅總,這……李總那邊怎麼交代?”

“我會處理。”傅衍說,“照做。”

掛斷電話後,傅衍坐回椅子上,疲憊地閉上眼睛。他知道,這個決定會帶來什麼後果——李蓉不會善罷甘休,律所的合夥人會不滿,他的事業可能會受到重創。可是,他不在乎了。

或者說,他在乎,可是比起讓葉知秋心碎,這些都不重要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葉知秋回復了短信,只有一個字:

“好。”

傅衍盯着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保存了短信,設置了密碼。這是葉知秋給他的最後一條消息,也許也是他們之間最後的聯系。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

可是真的能各不相嗎?

傅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葉知秋這個名字,會像那道疤痕一樣,刻在他的心裏,一輩子也祛除不掉。而他自己,也會像那個推人墜崖、撕人手稿、人籤字的人一樣,永遠活在自我厭惡和悔恨裏。

窗外,天色漸暗,夜幕降臨。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星河墜落人間。傅衍沒有開燈,只是坐在黑暗裏,看着窗外的燈火。那些燈火溫暖而遙遠,沒有一盞是爲他亮的。

就像葉知秋曾經眼裏的光,也曾溫暖過他,可是現在,那光熄滅了,是他親手掐滅的。

他想起葉知秋說的那句話:“你比硫酸還燙,把心裏那點念想,都燒成灰了。”

是啊,燒成灰了。

連灰燼都不剩。

傅衍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舊《論語》。他翻到“仁”字那一頁,裏面夾着一片枯的海棠花瓣——和葉知秋錢包裏的那片一模一樣。他不知道這片花瓣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把它夾在這裏。只是某一天,他在舊書市場看到這本書,鬼使神差地買了下來,翻到這一頁時,發現了這片花瓣,就留了下來。

現在,他明白了。

這片花瓣,就像葉知秋,就像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就像他自己破碎的良心——枯,脆弱,一碰就碎,可是脈絡依然清晰,記錄着曾經的鮮活和美好。

傅衍把花瓣小心地放回書頁裏,把書放回書架。然後,他轉身離開辦公室,走進電梯,下樓,開車,回家。

家裏空蕩蕩的,沒有一絲煙火氣。他和李蓉結婚三年,分居三年,這個所謂的“家”只是一個擺設,一個用來應付外界眼光的道具。他打開燈,燈光冷白,照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酒精灼燒着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痹。他又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瓶底見空。

醉意朦朧中,他又看到了那些畫面——山崖,實驗室,病房。每一個畫面裏,都有那個模糊的身影,都有那雙盛滿光然後熄滅的眼睛。他想看清那個身影的臉,可是怎麼也看不清。直到最後,那個身影轉過身來——是葉知秋。

葉知秋看着他,眼淚無聲地流,說:“傅衍,你爲什麼這麼對我?”

傅衍想回答,想道歉,可是發不出聲音。他伸出手,想碰碰葉知秋的臉,可是手指穿過了空氣,什麼也碰不到。

“對不起……”他終於說出了口,可是葉知秋已經轉身離開,背影決絕,沒有回頭。

傅衍跪在地上,捂住臉,失聲痛哭。

哭聲在空蕩的房子裏回蕩,淒厲而絕望。沒有人聽見,沒有人安慰,只有他自己,和他那些無處安放的悔恨。

夜深了。

醫院病房裏,葉知秋還沒有睡。他靠在床頭,看着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燈光染紅的雲層。他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夏天的夜晚能看到漫天繁星。外婆指着天空說:“秋秋你看,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故事,有些故事很美好,有些故事很悲傷。”

那時他問:“那我的故事是什麼故事?”

外婆摸摸他的頭,笑着說:“你的故事啊,一定是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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