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韻視野》雜志的攝影棚,儼然一個精心構築的光影王國。
巨大的背景板,錯綜復雜的燈架,反光板像銀色的羽翼,將中心區域映照得如同白晝。
雲疏先一步完成妝造。
他身着一套剪裁極佳的白色西裝,面料帶着細微的珠光,襯得他膚色冷白,清俊挺拔。
造型師將他額前的碎發全部向後梳去,完整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眉骨,那雙總是帶着些許疏離感的眼睛,此刻在刻意強調的深色眼線下,更顯輪廓分明,平添了幾分平裏罕見的銳利與攻擊性。
他安靜地坐在角落的休息椅上,看着工作人員忙碌,交疊的長腿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即使刻意放空,也無法忽略心底那絲因爲即將與謝瀾舟再次近距離面對鏡頭而產生的不適與緊繃。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沉穩,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雲疏沒有回頭,也能感知到是誰。
謝瀾舟走到了他側前方的位置,似乎是在與攝影師溝通。
雲疏的下頜線幾不可見地繃緊了一瞬,視線不受控制地飄了過去。
謝瀾舟的造型與他截然相反。
深勃艮第色的絲絨西裝,領口肆意地敞開兩粒扣子,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結實的膛肌理。
絲絨材質柔和了他本身冷硬的輪廓,卻又因這深沉的色澤和慵懶的穿法,滋生出一種不動聲色的性感與野性。
他的妝容也加深了輪廓,眉骨投下小片陰影,讓那雙本就深邃的眼睛,看人時仿佛帶着鉤子。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正與攝影師說話的謝瀾舟忽然側過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撞。
雲疏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移開,但某種不願在氣勢上先認輸的倔強,讓他硬生生扛住了這幾秒的對視。
他的眼神清冽,帶着戒備。
謝瀾舟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他率先轉回頭,繼續與攝影師交談,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鋒只是無意。
雲疏卻暗暗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指關節因剛才的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移開目光,心底那團關於自我認知的亂麻似乎纏得更緊了。
這個男人,無論何時,都帶着一種能輕易穿透他外在僞裝、直擊他內在混亂的侵略性。
拍攝正式開始。
最初的幾組單人鏡頭順利度過。輪到雙人合體,氣氛瞬間變得不同。
攝影師要求他們靠近,嚐試一些帶有互動性的姿勢。
“對,謝老師,你再靠近雲老師一點……手,可以搭在雲老師的胯骨位置……對,就是這樣……”
“雲老師,放鬆,肩頸別那麼僵硬,眼神給我一點故事感……”
謝瀾舟的手掌隔着西裝面料,扣在雲疏的胯骨上方。
那是一個充滿掌控意味的位置。
溫度透過布料傳來,帶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雲疏的身體核心肌群瞬間收緊,呼吸滯澀了一瞬。
“放鬆。”謝瀾舟低沉的聲音在他耳側響起,帶着溫熱的氣流,“只是工作。”
這話像是提醒,卻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強調,非但沒能讓他放鬆,反而像在油鍋裏濺了水,讓他心底那股因過分靠近而產生的不適與戒備,噼啪作響地炸開。
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涌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將自己抽離出來。
這只是一份工作,一套必須完成的動作,與“雲疏”本人無關。
然而,下一組造型的要求,徹底打破了這份勉強的平靜。
攝影師靈感迸發,要求謝瀾舟從身後靠近,以一個極具禁錮感的姿勢將雲疏籠罩,手臂橫亙在他身前,手掌則撐在雲疏另一側的腰胯處,形成一個半包圍圈。
雲疏需要微微側頭,下頜線繃緊,視線望向鏡頭,眼神要帶着被困住的冷冽與不屈。
這個姿勢……充滿了雄性之間的對抗與張力。
當謝瀾舟的膛幾乎貼上他的後背,熾熱的體溫和強烈的荷爾蒙氣息如同實質般壓迫過來時,雲疏感覺自己的脊柱像是被瞬間注入了鋼筋,僵直得動彈不得。
在他逐步適應了這具男性的身體後,某種屬於雄性生物的特性逐漸變得清晰。
這具身體對侵犯領地的本能抗拒在此刻已然成爲第一反應,但緊隨其後的,仍是那種無法與男性身份完全同步的、深層的別扭。
謝瀾舟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下身體的緊繃,那絕不是表演,而是真實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的僵硬。
他垂眸,能看到雲疏頸側因爲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筋絡,以及那迅速從耳後蔓延開來的、生理性的薄紅。
這反應,生澀、真實,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倔強,與他此刻冷峻的妝容和造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一種混合着好奇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征服欲的沖動,攫住了謝瀾舟。
他想知道,這層冰冷的外殼下,到底藏着什麼。
撐在雲疏腰側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施加了更重的力道,仿佛要測試這具身體的承受極限,又像是要將他牢牢釘在這個屬於自己的領域之內。
雲疏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因這突然加重的力道和身後幾乎貼實的壓迫感而氣息一亂。
他猝然轉頭,眼中銳利的冷意幾乎要化爲實質,混合着一絲被冒犯的怒意,直刺謝瀾舟。
那眼神,像被到絕境的孤狼,警惕而危險。
“Perfect!就是這個眼神!”攝影師興奮得聲音都變了調,快門聲如同疾風驟雨,“保持住!雲老師別動!謝老師,好!就要這種對抗感!充滿力量的對峙!”
“對抗感”和“對峙”這些詞匯,勉強將雲疏從那種被冒犯的情緒中拉回一絲理智。
他死死抿着唇,強迫自己維持着這個姿勢,但頸側和耳後那片無法控制的緋紅,卻泄露了他內心遠不如眼神那般平靜的波瀾。
謝瀾舟看着他緊抿的唇瓣,看着他冷白皮膚上那片無法掩飾的、如同雪地上落梅般的紅痕,心底某種躁動被奇異地撫平,卻又掀起了更深的漣漪。
他維持着這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借着快門的掩護,低頭,將唇湊到雲疏耳廓邊緣,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帶着氣音的低沉嗓音,將一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終於擲了出來:
“雲疏,你究竟在抗拒什麼?”
這一次,他的語氣裏剝掉了所有僞裝,只剩下純粹的、不容閃躲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