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聲終於停歇,如同驟雨初歇。
攝影師意猶未盡地喊了“收工”,棚內緊繃的專業氛圍瞬間鬆弛下來,工作人員開始走動、收拾器材,嘈雜的人聲取代了之前凝滯的寂靜。
幾乎在攝影師話音落下的同一秒,雲疏猛地向前一步,脆利落地脫離了謝瀾舟手臂的禁錮範圍。
他的動作幅度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決絕,肩背的線條繃得筆直,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僵持已耗盡了所有忍耐。
他沒有回頭看謝瀾舟,徑直走向自己的休息區,背對着所有人,拿起一瓶水,擰開,仰頭灌了幾口。
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卻仿佛澆在了燒紅的烙鐵上,只激起一片更爲灼人的煩躁蒸汽。
抗拒?
謝瀾舟懂什麼?
他閉上眼,那沒能壓下的煩躁在黑暗中蒸騰,最終化作了一聲自嘲的嗤笑。
他抗拒的不是謝瀾舟,而是這種身體不聽使喚的僵硬,是這種靈魂與軀殼各執一詞的撕裂感。
他就像被強行推上了一場沒有劇本的戲,而謝瀾舟,是那個不按常理出牌、步步緊的對手。
謝瀾舟站在原地,看着雲疏近乎倉促逃離的背影,眸色深沉。
掌心似乎還殘留着對方腰胯處隔着衣料的緊實觸感,以及那瞬間繃緊如鐵的快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
雲疏的抗拒如此鮮明,幾乎到了不加掩飾的地步。
但這抗拒之下,掩蓋的是什麼?
是單純的厭惡,還是……別的,更復雜的東西?
謝瀾舟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因爲對方的排斥而感到不悅,反而那股想要撕開這層冰冷外殼、一探究竟的欲望,變得更加強烈。
“瀾舟!”李莉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她剛和攝影師簡短交流完,快步走過來,“攝影師剛才跟我說,效果遠超預期!尤其是最後那組,眼神和張力都絕了!他保證成片會非常驚豔。”
謝瀾舟瞥了一眼仍在檢查照片的攝影師方向,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李莉打量着他的神色,壓低聲音:“你和雲疏……剛才沒什麼不愉快吧?”
她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氣氛的異樣,不同於舞台救場後的微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硝煙。
“能有什麼不愉快。”謝瀾舟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工作而已。”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化妝間,留下李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處獨自站着的雲疏。
雲疏換回自己的常服,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洗去了妝容的臉上帶着一絲疲憊,恢復了平那種清雋疏離的模樣,只是眉眼間比平時更沉靜幾分。
“疏哥,車準備好了。”助理小文小聲提醒。
“嗯。”雲疏點點頭,拿起自己的東西,目不斜視地朝着出口走去,全程沒有與謝瀾舟那邊有任何視線交流。
謝瀾舟靠在化妝間的門框上,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指尖夾着的煙並沒有點燃,只是無意識地轉動着。
......
回到公司安排的公寓,雲疏將自己扔進沙發,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水般涌來。
身體的疲憊尚可緩解,但精神上的混亂卻揮之不去。
他點開手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關於《時韻視野》拍攝的路透和討論。
盡管成片未出,但一些模糊的現場描述和工作人員隱晦的透露,已經足夠讓CP粉和營銷號狂歡。
【圈內顯微鏡V】:內部人員爆料!《時韻視野》拍攝主題‘禁錮與反抗’,現場火花四濺!謝瀾舟雲疏氣場全開,性張力拉滿![吃瓜]
【@疏瀾雲舟今天發糖了嗎:啊啊啊光是聽描述我就要窒息了!禁錮與反抗!這是什麼頂級Alpha之間的對決![抓狂][抓狂]】
【@每天一杯冰美式:純路人,這描述……有點東西啊。[思考]】
【@舟崽的腿部掛件:抱走我哥!拒絕惡意解讀!明明是專業工作態度!】
【@雲卷雲舒一生推:求求了快出圖吧!我已經等不及要磕生磕死了![跪了][跪了]】
雲疏煩躁地鎖上屏幕,將手機扔到一邊。
他走進浴室,打開花灑,溫熱的水流沖刷着身體,試圖洗去今天沾染上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和那種被侵入的感覺。
水流聲中,他低頭看着這具身體。
修長有力的四肢,平坦的膛,清晰的肌肉線條……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個年輕男性的、極具吸引力的身體。
他握了握拳,手臂繃起流暢的肌肉輪廓。
這力量也是真實的。
可如果他是個純粹的男人,就該對同性的觸碰要麼坦然,要麼厭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當謝瀾舟靠近時,身體本能地進入防御,靈魂卻在那份強勢的壓迫下,嚐到一絲陌生的戰栗。
他到底算是男人,還是女人?
水流沖刷着身體,卻沖不散那份關於自我定位的茫然。
謝瀾舟的靠近像一把鑰匙,總能精準打開他心底最混亂的抽屜。
這感覺讓他煩躁。
謝瀾舟的目光越界了,而他卻連自己的邊界在哪裏都找不到。
另一邊,謝瀾舟的公寓。
李莉還在興奮地規劃着後續:“等《時韻視野》出刊,你個人的商業報價肯定要水漲船高。我已經接到幾個高奢品牌的問詢了,得趁熱打鐵,幫你爭取一個重量級的單人title......”
謝瀾舟心不在焉地聽着,手裏把玩着一個金屬打火機,開合之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瀾舟?”李莉停下話頭,看着他,“你今天狀態不對。從拍攝完就不對勁。”
謝瀾舟動作一頓,抬眼看她,眸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莫測:“莉姐,你覺得……雲疏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斟酌了一下回答道:“變化很大。以前……不提也罷。現在嘛,沉靜,努力,看起來挺通透一個人,不像以前那麼浮躁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通透?”謝瀾舟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法,“我倒覺得,他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別靠近我’。”
“這不正好?”李莉不解,“保持距離,有利於維持CP的神秘感和粉絲的想象空間。而且,他不來招惹你,我們也省心。”
謝瀾舟沒有接話。
省心嗎?
他一點也沒覺得省心。
那個明明穿着西裝、畫着凌厲眼妝,卻會在近距離接觸時從耳紅到頸側的人;
那個眼神冷得像冰,身體卻會因爲一個觸碰而僵硬得如同石頭的人;
那個看似疏離,卻在《合宿記》裏會默默做事、會對女性保持恰到好處尊重的人……
這一切矛盾的特質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巨大的、散發着誘人氣息的謎團。
謝瀾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被這個謎團吸引了。
不是作爲工作夥伴,也不是作爲競爭對手,而是作爲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異常有趣的同性,產生了超乎尋常的好奇心和窺探欲。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絲陌生和危險,卻又隱隱興奮。
他想起雲疏最後那個帶着怒意的眼神,像冰層下驟然竄起的火苗。
或許,他該換一種方式去“探索”。
......
幾天後,一個音樂類競技綜藝《雲霓之聲》向雲疏發出了邀請,作爲新聲代挑戰者參與錄制。
這對急需用實力證明自己、扭轉口碑的雲疏來說,無疑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周苒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接下了。
節目錄制當天,雲疏早早來到後台休息室做準備。
他選了一首難度適中但情感層次豐富的抒情歌,反復練習着發聲和情緒表達。這是他擅長的領域,也是他能暫時拋開一切紛擾、找到內心平靜的時刻。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工作人員探進頭來:“雲疏老師,準備一下,下一個輪到您上場了。”
“好的,謝謝。”雲疏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最後整理了一下耳麥和衣領。
他將所有雜念摒除,此刻,他只是歌手雲疏。
當他走到後台候場區時,腳步卻猛地頓住。
通道另一頭,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倚在牆上,似乎正在與節目導演交談。
一身啞光黑,姿態閒適,不是謝瀾舟是誰?
他怎麼會在這裏?
似乎是感應到他的視線,謝瀾舟轉過頭,目光穿越不算寬敞的通道,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意外,仿佛早知道會在這裏遇見他。
謝瀾舟對導演說了句“您先忙”,然後便朝着雲疏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
腳步聲在安靜的通道裏回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疏的心跳節拍上。
他在雲疏面前站定,距離不遠不近,卻足以讓雲疏再次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迫感。
“真巧。”謝瀾舟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雲疏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語氣盡可能平靜:“謝老師也是來錄節目的?”
“嗯。”謝瀾舟應了一聲,視線從他臉上滑過,落在他因爲即將登台而顯得格外沉靜專注的臉上,又緩緩移回他的眼睛,“我是這一期的……特邀評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