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的初冬,已經很冷很冷。
無孔不入的風吹過依舊發出嗚嗚的聲響。
悠悠鑽進人骨縫裏頭的寒氣,像是冤魂的哭泣。
何建平是被活活凍醒的,也是被餓醒的。
努力蜷縮在一張又小又薄發黑發硬的棉被下。
可那寒氣像是從骨頭縫裏頭鑽出來一樣。
癟的肚皮下是胃袋縮成一團抽搐。
他睜開眼,呆滯的任由視線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塞滿了茅草,糊滿了報紙的屋頂。
記憶如同混亂的冰錐狠狠扎進腦海。
一個是屬於二十一世紀,一個名叫“何建”的普通社畜,加班結束的回家路上準備買碗泡面。
最後猝死在小區門口那家燈火通明的“便民小超市”。
另一個,是屬於這個名叫“何建平”的八歲男孩。
短暫而苦澀的記憶。
寒冷,飢餓,母親的怯懦掙扎求生。
以及熟悉的人名。
何雨柱、秦淮茹、賈張氏、易中海……
而何雨柱,是這具身體名爲父親的存在。
多好笑啊!
何建平真是樂了。
別人不是當何雨柱的爹,就是當他哥。
實在八竿子打不着,也能踩着傻柱上演爽文劇情。
而自己變成傻柱兒子。
更好笑的是傻柱本不想承認母子倆,因爲母親劉草花只是一個不識字的鄉下婦女,還是剛剛從地主家解救出來的小丫鬟。
是新政府成立,何大清被一些亂七八糟的流言嚇着,覺得必須娶個底層成分好的對象避禍,這才選了正苗紅的劉草花。
傻柱從頭到尾都看不上。
等何大清跟寡婦一跑,何雨柱立馬打着拒絕包辦婚姻的名頭不認這樁婚事。
雖然上了炕還生了兒子,但是傻柱覺得自己是被的。
何建平在寒冷中重新閉上眼睛,兩個記憶碎片瘋狂地交織、融合。
不想去想這糟心的東西。
因爲有更加當務之急的東西,比如說馬上就又要死了。
“平…平兒……”
微弱嘶啞的呻吟響起。
何建平,或者說占據了這個軀體的新靈魂,忍着寒冷坐起看向發聲的地方。
一個瘦小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女人蜷縮在另一頭,也努力的把自己蜷縮進那張又黑又硬的薄薄小被子。
一條腿以不自然的姿勢彎曲着,臉上泛着不正常的紅,嘴唇裂爆皮。
劉草花,這具身體的母親。
不,現在是自己的母親。
何建平眨了眨眼睛,身體殘餘的情感化作眼底的溼潤。
記憶告訴自己,這是母子倆上山想找點能果腹的野菜或柴火,母親摔傷了腿,傷口感染引發了高燒。
加上長期的飢餓,顯然已經快不行了。
而上一個自己,則是在昨夜活活凍餓而死。
“娘。”
何建平開口,本來應當稚嫩的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
他掙扎着,用凍得僵硬的四肢爬起身。
頭發枯黃,四肢像是柴火棒一樣。
何建平忍不住想笑,自己挪動的樣子真像某款遊戲當中火柴人。
挪到劉草花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滾燙的厲害。
嘴裏胡亂的喊着什麼,一看就是已經意識不清。
又掀開那張黑印小被子的一角,瞧了瞧母親被灰黑色繃帶綁着的小腿。
若有若無的異味,顯示已經化膿了。
真是絕境啊!
何建平想,自己該去找傻柱了。
就在這念頭升起的刹那,何建平眼前猛地一花,意識被拉扯進一個奇特的空間。
燈光明亮,貨架整齊。
食品區、用品區、酒水飲料區……
分明就是他前世小區門口那家便民小超市。
何建平下意識地走進熟悉的貨架間。
伸手想去拿一包貨架上的奧利奧。
意念一動,那包奧利奧竟然直接出現在何建平枯如雞爪的手上。
金手指!
何建平長鬆了一口氣,這作孽的穿越送給自己一個血緣上“傻爹”,好歹沒作孽到底。
立馬集中精神重新踏入便利店,走入了粉專區。
葡萄糖口服液。
意識一動,藍色包裝的葡萄糖口服液已經到了手心。
何建平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有些費力地撕開葡萄糖口服液的包裝。
湊到劉草花裂的唇邊。
意識不清胡亂叫喊的劉草花本能地吞咽着。
喂完一支葡萄糖,何建平又把那盒奧利奧拆開,先往自己嘴裏扔了兩片,像鴨子一樣伸長了脖子咽下去。
這才從屋裏找出個帶缺口的黑陶碗,倒了點冷水把奧利奧泡開喂了點給母親劉草花。
高熱量糖油混合食物一下肚,劉草花的臉色立刻變好了些。
何建平這才打着顫喝下兩口冷水,又喝下一支葡萄糖。
把包裝袋重新扔回便利店。
有了能量支撐,何建平立刻感覺渾身舒緩不少。
起碼吊住命了。
劉草花多了些力氣清醒了些,清醒了些的她,看着寒風中發抖的兒子斷斷續續地囑咐。
“記着你阿爹的家,再等等,等阿娘沒了,你就去找他。”
“要記得哭。”
“你阿爹是大廚呢!以後天天能吃白面能吃肉。”
劉草花似乎想到自己兒子的好子,真切地笑了起來。
何建平哽了一下,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這位母親要做什麼。
既然母親帶着孩子你不肯養,那母親死了,親爹不養也得養。
跟着親爹去了,就能過上好子。
何建平沒有辦法去嘲笑一位母親的天真。
只是牛頭不對馬嘴的說起了話。
“小狗子的阿媽死了,他爹又娶了一個新的,小狗子的新阿媽不好,把小狗子關在門外。”
“小狗子和野狗擠一窩,被咬掉了半邊臉和眼珠子。”
哆嗦才停下一會兒的劉草花又開始抖了起來,她知道小狗子自從後媽進門子就不好過了。
劉草花努力睜大眼睛瞧了一眼自己柴火棒一樣的兒子,抖動得更厲害了。
“不會的,柱子哥是好人,在一塊的時候,每天都讓我吃飽飯。”
“小狗子的阿爹,以前馱着小狗子在脖子上趕集。”
何建平俯下身湊到劉草花耳邊,聲音不大,吐出來的話卻讓劉草花覺得陰森森的。
“我瞧見了何雨柱和和他院裏頭漂亮寡婦逛街,給寡婦的孩子買冰糖葫蘆、買大肉包子。”
“然後叫我小乞丐,走遠點。”
劉草花僵直的像一團木偶般,失去了人的精氣神。
只知道不停的重復着。
“他咋能這樣?咋能這樣?!”
何建平嘆息一聲,不再上猛藥這位封建又可憐的母親。
剛才的話半真半假,轟自己走小乞丐是假的,其餘的都是真的。
何雨柱只是沒認出來何建平這個兒子而已。
而何建平添油加醋,也只是單純避免被摁着腦袋認一下這個爹。
但看了看這四面透風的廉價租屋,以及剛剛入冬的天氣,何建平知道必須得去找個活路。
而去找傻柱,何建平並不虧心。
一條人命,一個撫養,何雨柱都欠着。
何建平最後吐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們去找能管他的人,去找政府。”
“不……不行……”
劉草花猛地搖頭。
“惹你爹生氣,他會趕我們回鄉下,我叫阿平該當城裏人。”
這是劉草花這個封建女人被拋棄後,卻硬咬着牙跟着來四九城的唯一理由。
何建平卻不再說話。
不需要支持,只需要不拖後腿就夠了。
何建平用剛剛恢復的一點力氣,連同那張黑印的小薄被裹着劉草花扶起來。
漲紅着臉,咬出青筋,背上了那柴火棒一樣的後背。
即使劉草花因爲從小營養不良才一米四多一點,也瘦的像把骨頭,依舊差點把何建平壓垮。
何建平只能一點一點調整自己的呼吸,靠着前面的那點熱乎氣,一步一步挪出了這間破屋。
外面的風更大了,冷得直刮臉。
他的目標明確——街道辦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