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
北京城,煤山。
天色並不是黑的,而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那是被戰火、硝煙以及夕陽餘暉共同攪渾了的顏色。空氣裏彌漫着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又像是這座佇立了二百多年的龐大帝國正在散發出的屍臭。
朱由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枯草叢中。
他身上的龍袍已經在那場倉皇的突圍中被荊棘掛得破爛不堪,金絲織就的團龍沾滿了煤灰,看起來像是一條在泥潭裏垂死掙扎的泥鰍。
“萬歲爺,您慢些……慢些……”
身後的老太監王承恩哭得嗓子都啞了,手裏緊緊攥着一把並未出鞘的繡春刀,那是他們最後的之物,雖然此刻已毫無用處。
朱由檢沒有回頭。
此時此刻,北京外城的炮聲已經稀疏了下來。那不是因爲守軍擊退了敵人,而是因爲——沒必要了。大順軍的旌旗已經上了城頭,李自成的鐵騎正在外城狂歡。
大明,亡了。
朱由檢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
這棵樹長得很怪,軀扭曲,向東南方向竭力伸展,仿佛也在向那個方向眺望,想看看勤王的兵馬到底在哪裏。
可惜,東南只有風,沒有兵。
“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朱由檢突然仰天嘶吼,聲音淒厲如鬼魅。他的膛劇烈起伏,眼角卻沒有淚,只有涸後的血絲。
十七年。
整整十七年!
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穿帶補丁的內衣,吃發黴的糙米。他了魏忠賢,了袁崇煥,換了五十個首輔,換了一百個尚書。他像個瘋狂的賭徒,把手裏所有的籌碼都押了上去,試圖填補這個帝國的窟窿。
結果,窟窿越來越大,直到把他自己也吞噬進去。
“萬歲爺……”王承恩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咱們再逃一次吧,哪怕是逃到南京……”
“逃?”朱由檢慘笑一聲,指着山下,“滿城文武,如今都在準備迎接新主。朕能逃到哪裏去?出了這皇城,朕就是一條喪家之犬,會被那些亂民撕成碎片去向李自成請賞!”
他顫抖着解下腰間的鸞帶。
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系的帶子,明黃色的絲綢,在此刻卻顯得如此脆弱。
他將鸞帶甩過那粗壯的樹枝,打了一個死結。
“承恩啊。”朱由檢的聲音突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讓人心悸,“你也走吧。朕去見列祖列宗,沒臉帶人去。”
“奴婢不走!奴婢死也要伺候萬歲爺!”王承恩猛地磕頭,額頭撞在山石上,鮮血直流。
朱由檢不再說話。他搬過一塊墊腳的山石,顫顫巍巍地站了上去。
風很大,吹得他散亂的頭發在臉上胡亂拍打。
他看着那個晃蕩的繩套,仿佛看到了解脫的入口。
“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他喃喃自語,伸出雙手,抓住了繩套。
“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就在他閉上眼睛,準備踢開腳下石頭的那一瞬間——
“我說,哥們兒。”
一個突兀、懶散,甚至帶着幾分嫌棄的聲音,突然從樹後的陰影裏冒了出來。
“你這繩子系得不專業啊。”
朱由檢的腳剛踢出去一半,硬生生被這聲音嚇得縮了回來,整個人差點從石頭上栽下去。
王承恩更是像炸了毛的貓一樣跳起來,拔出那把生鏽的繡春刀擋在朱由檢身前,厲聲喝道:“誰!哪個亂臣賊子!”
樹後的陰影蠕動了一下。
一個人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穿着飛魚服的男人。
但他這身飛魚服穿得很不正經——領口敞開着,露出一截並不算強壯的脖頸,腰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胯骨上,頭上沒戴帽子,短發居然是個極其怪異的寸頭。
他嘴裏甚至還叼着一不知道是什麼的細草,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沈浪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那個死結,又瞥了一眼滿臉驚恐的崇禎。
“這種結叫豬蹄扣,受力點不穩。等你掛上去,身體一掙扎,繩子容易滑脫。到時候摔個半身不遂,死沒死成,還得落個終身殘疾給李自成當猴耍,多虧啊。”
沈浪一邊說着,一邊拍了拍身上的土。
穿越這種事,真是毫無用戶體驗。
前一秒,他還在曼哈頓的豪華公寓裏,對着一份價值百億美金的企業破產清算案喝着紅酒。作爲業內最頂級的“資產屠夫”,他的工作很簡單:把那些瀕臨倒閉的巨頭公司拆解、打包、變賣,榨最後一滴油水。
下一秒,他就成了這個大明朝即將餓死的錦衣衛試百戶。
而且,他還綁定了一個名爲【萬界軍火物資交易終端(破損版)】的坑爹系統。
爲什麼說坑爹?
因爲這系統打開第一頁就寫着一行赤紅的大字:
【本系統拒絕白嫖。概不賒賬。請充值。】
沈浪摸了摸口袋,除了一塊發硬的餅,半個銅板都沒有。
然後他一抬頭,就看見了這棵歪脖子樹,以及樹下那個準備上吊的“超級大客戶”。
朱由檢此時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看着眼前這個錦衣衛,雖然對方衣衫不整,言語粗俗,但那雙眼睛……太亮了。那不是一雙臣子看君王的眼睛,而是一雙獵人看獵物,或者說,商人看金礦的眼睛。
“你是何人?”朱由檢沉聲問道,畢竟做了十七年皇帝,哪怕臨死,那股威嚴還在。
“錦衣衛北鎮撫司,試百戶,沈浪。”沈浪隨口胡謅了個身份,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自己是個世襲的倒黴蛋。
他走到那塊石頭旁,伸出手,竟然直接去拽那掛着天子的繩子。
“大膽!你要什麼!”王承恩尖叫着撲上來。
沈浪一側身,腳下一絆,老太監就滾到了一邊。動作淨利落,這具身體雖然餓了幾天,但底子還在。
“我在驗貨。”沈浪用力扯了扯那鸞帶,“嗤”的一聲,絲綢裂開了一個口子。
他轉過頭,看着朱由檢,臉上露出了職業化的假笑。
“陛下,您看。這料子雖然貴,但不結實。這年頭,宮裏的東西都偷工減料成這樣了?連皇帝上吊用的繩子都有人吃回扣?”
朱由檢臉色鐵青。
這就是大明。連他最後想死得體面一點,都被這腐敗的世道嘲笑。
“你是來看朕笑話的?”朱由檢慘然道,“還是想拿朕的人頭,去向李自成邀功?動手吧,朕累了。”
“邀功?”
沈浪搖了搖頭,靠在歪脖子樹上,吐掉嘴裏的草。
“李自成那個泥腿子,出不起我的價。”
他伸出一手指,指了指朱由檢。
“陛下,咱們做筆生意吧。”
“生意?”朱由檢愣住了。在這亡國滅種的最後時刻,在這屍橫遍野的煤山上,居然有人要跟自己做生意?
“對,生意。”沈浪打了個響指,“我看您這架勢,是覺得大明沒救了,這號練廢了,準備刪號重來?”
朱由檢雖然聽不懂“刪號”,但大概明白意思。他痛苦地閉上眼:“賊軍圍城,百萬之衆。外無援兵,內無糧草。百官離心,衆叛親離。不做生意,還能如何?朕……唯有一死謝天下。”
“死很容易。”沈浪淡淡地說,“但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您這大好頭顱,會被掛在城門樓子上風;您的皇後嬪妃,會被那些滿身汗臭的流寇糟蹋;您的太子女兒,會像牲口一樣被圈養或者屠。”
朱由檢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肉裏。
“但我能救你。”
沈浪突然湊近,聲音壓低,像是一個惡魔在低語。
“不僅能救你的命,還能救你的大明。我能把李自成趕回陝北老家去放羊,能把關外那個多爾袞打得叫爸爸。”
朱由檢猛地睜開眼,死死盯着沈浪。
他在這個年輕人的眼裏,看不到一絲開玩笑的意思。那是極致的自信,或者說是狂妄。
若是平時,他早就把這種瘋子拖出去砍了。
但現在,這是他抓住的最後一稻草。
“你……要什麼?”朱由檢沙啞着嗓子問。
如果是要官,要爵位,哪怕是裂土封王,只要能救大明,他都給!
沈浪笑了。
那個笑容,讓朱由檢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沈浪伸出了三手指,搓了搓。
這是一個全宇宙通用的手勢。
“錢。”
沈浪吐出一個字。
“我要錢。很多很多的錢。金子、銀子、古董字畫、珠寶玉石,只要是值錢的硬通貨,我都要。”
朱由檢愕然,隨即苦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錢?哈哈哈哈!錢!”
他猛地扯開自己的龍袍,露出裏面打着補丁的內襯。
“你看看朕!你看看這大明宮!哪裏還有錢?國庫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爲了湊軍費,朕求爺爺告,讓百官捐款,結果呢?堂堂內閣首輔,只拿得出五百兩!”
“你要錢?你不如現在就了朕,把朕這身龍袍剝去賣了,或許還能值幾兩銀子!”
沈浪看着歇斯底裏的皇帝,並沒有失望,反而眼神更加玩味。
“陛下,您沒錢,不代表大明沒錢。”
他轉過身,透過稀疏的樹林,看向山下那些連綿起伏的高宅大院。那裏是京城權貴們的府邸,此刻雖然大門緊閉,但依然能看出往的奢華。
“國庫是空的,但那些當官的家裏,地窖可是滿的。”
沈浪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冷冽的血腥氣。
“魏藻德家裏至少有一百萬兩;陳演家裏藏着八十萬兩;還有那個什麼國丈周奎,您的小舅子,聽說他家連喂狗的盆都是銀子打的。”
朱由檢愣住了:“你……你想什麼?”
“清算。”
沈浪吐出他前世最熟悉的詞匯。
“這是一次破產清算。既然大明這家公司快倒閉了,那我們就把那些侵吞公司資產的蛀蟲,一個個抓出來,開膛破肚,把他們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就在這時,山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快!搜山!聽說那狗皇帝跑上來了!”
“抓活的!闖王爺說了,抓住崇禎賞黃金萬兩!”
王承恩臉色大變:“萬歲爺!賊兵上來了!快,您快上吊吧!再晚就來不及了,奴婢爲您守着!”
朱由檢面如死灰,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沒什麼生意了。
沒什麼清算了。
一切都結束了。
他絕望地抓起那破裂的鸞帶,試圖重新打結。
“啪!”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浪的手勁大得驚人,像是一只鐵鉗。
“急什麼。”沈浪瞥了一眼山路下方影影綽綽的人影,大約有七八個,穿着大順軍的號衣,手裏提着帶血的鋼刀,正往這邊沖來。
沈浪的眼前,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藍色光幕正在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宿主面臨生命威脅。】
【新手保護機制觸發:是否開啓“新手大禮包”?】
“開啓。”沈浪在心裏默念。
【恭喜宿主獲得:沙漠之鷹(黃金典藏版)×1,×7發。】
【附贈技能:初級槍械精通(體驗卡30分鍾)。】
【注:體驗結束後,每次開槍需扣除10兩白銀。本系統不養閒人。】
手裏一沉。
一把沉甸甸、冰涼刺骨的金屬造物出現在沈浪的掌心。那金色的槍身在夕陽下反射着妖異的光芒,充滿了現代工業暴力的美感。
沈浪掂了掂手裏的家夥。
好東西。
這就是談判的資本。
“陛下。”沈浪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道,“剛才的生意,還沒談完呢。救你一命,五百萬兩,成交嗎?”
朱由檢看着那群越來越近的賊兵,看着他們猙獰的面孔,已經完全放棄了思考。
“五百萬兩……朕要是能活,朕給你一千萬兩!朕把這江山給你都行!”
“江山我就不要了,那玩意兒負債太高,維護成本太大。”
沈浪撇了撇嘴。
“一千萬兩,這可是金口玉言。你是皇帝,雖然是個混得挺慘的皇帝,但信用評級應該比那些文官強點。”
“還在那嘀咕什麼呢!那穿龍袍的就是崇禎!”
沖在最前面的順軍小校已經看清了樹下的人,興奮得眼珠子都紅了。這可是潑天的富貴啊!
他舉起鋼刀,怪叫着沖了上來:“狗皇帝!納命來!”
七步。
五步。
那個小校甚至能看到崇禎臉上絕望的死灰色。
王承恩尖叫着舉起繡春刀就要沖上去拼命。
“砰!”
一聲巨響。
不是火銃那種沉悶的“噗”聲,而是一聲清脆、爆裂、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雷鳴。
整個煤山似乎都震顫了一下。
那個高高跳起、滿臉狂喜的順軍小校,腦袋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沒有鮮血飛濺的畫面。
因爲太快了。
他的整個上半截天靈蓋,直接消失了。紅的白的混合物,在他身後噴射出一道扇形的霧氣,濺灑在枯黃的草地上。
無頭屍體依然隨着慣性向前沖了兩步,然後重重地摔在朱由檢的腳下。
鮮血瞬間染紅了皇帝那雙破舊的布鞋。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剩下的六個順軍士兵僵在原地,保持着沖鋒的姿勢,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他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具無頭屍體,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妖法?
雷劈?
朱由檢和王承恩也傻了。他們離得最近,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
朱由檢呆滯地轉過頭,看着沈浪。
沈浪單手舉着那把造型誇張的金色,槍口還冒着嫋嫋青煙。他保持着射擊的姿勢,神情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死掉的蒼蠅。
“一發入魂。”
沈浪吹了吹槍口的硝煙。
然後,他將槍口微微移動,對準了剩下那幾個已經被嚇尿了褲子的順軍士兵。
“那麼,接下來。”
沈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貪婪的弧度,那是資本家在收割韭菜時的標準表情。
“各位,這第一槍算是試用裝,免費。”
“剩下的幾槍,得有人買單了。”
他轉頭看向已經癱軟在地上的朱由檢,伸出手,掌心向上。
“陛下,我看您腰上這塊玉璽不錯。先抵押給我,算個首付,如何?”
朱由檢看着這個滿臉市儈、卻剛剛如神魔般一擊轟碎敵人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解下那枚代表大明最高權力的“皇帝之寶”,顫抖着放在了那只手裏。
沈浪握住玉璽。
系統提示音悅耳地響起:
【檢測到高價值抵押物:明代皇家和田玉璽。估值:白銀80萬兩。】
【充值成功。當前賬戶餘額:800,000兩。】
沈浪笑了。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比皇帝更像這片土地的主人。
“好極了。”
沈浪轉身,看着山下那座滿目瘡痍的北京城,看着那些還在燃燒的烽火。
“既然錢到位了,那這大明朝的爛攤子,我接了。”
“走吧,陛下。”
沈浪一把拉起崇禎,就像拉起一個剛籤了賣身契的打工仔。
“咱們回宮。去跟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大人們,好好算算賬!”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