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的書房內,一股墨香混雜着少年人壓抑不住的煩躁。
“啪!”
一支上好的狼毫毛筆被狠狠摔在昂貴的絹帛上,墨點四濺,毀了一整篇剛剛寫好的秦篆。
“不寫了!不寫了!”
胡亥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上面的筆墨紙硯稀裏譁啦掉了一地。
他氣喘籲籲,一張還算俊秀的臉漲得通紅。
“憑什麼!”
“那個贏宸淵天天在外面吃喝玩樂,擺攤說書,父皇還偏偏就喜歡他!”
“我呢?我天天在這裏苦哈哈地學秦律,練書法,天不亮就得起,比雞都早,父皇什麼時候正眼瞧過我一次?”
他越說越氣,感覺自己肺都要炸了。
這子沒法過了,太卷了。
角落裏,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躬着身,是中車府令趙高。
他垂着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用一種尖細的嗓音安撫道:“十八公子息怒,龍體爲重。”
“息怒?我怎麼息怒!”
胡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個耍賴的孩子。
“趙高,你說,我是不是比那個贏宸淵差遠了?爲什麼父皇就是不待見我?”
趙高慢慢走上前,蹲下身子,幫胡亥整理着凌亂的衣袍。
“公子說笑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十九公子年幼,陛下垂愛,不過是長輩對幼子的憐惜罷了。”
“憐惜?”胡亥冷笑,“我看是偏愛!”
趙高沒有反駁,只是幽幽地開口。
“公子可知,就在昨朝堂之上,大公子扶蘇,因爲分封制一事,徹底惹怒了陛下。”
胡亥的吵鬧停了下來,他扭頭看着趙高。
趙高繼續說道:“陛下雄才大略,一心要推行郡縣,將權力盡收於中央。大公子卻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大唱反調,稱頌分封,此乃逆鱗。”
“我收到消息,不出三,陛下就會下旨,將大公子逐出鹹陽。”
胡亥的呼吸急促起來。
扶蘇要被趕走了?
那豈不是說……
趙高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蠱惑人心。
“陛下或將召集諸位公子,考校兩個問題。”
“其一,分封與郡縣,孰優孰劣。”
“其二,如何看待大公子扶蘇去留。”
胡亥整個人都繃緊了,他追問道:“那我該如何回答?”
趙高湊到他耳邊,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着冰冷的算計。
“公子只需記住八個字。”
“郡縣至上,扶蘇當罰。”
“您要堅決擁護郡縣制,痛陳分封制的弊病。至於大公子,您要站在陛下的立場上,認爲他辜負了陛下的期望,去邊疆歷練,對他,對大秦,都是好事。”
胡亥聽得入了神。
趙高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胡亥衣角上沾染的墨跡。
“公子,十九公子得寵,不過是小道。您若能在此事上,與陛下的心思走到一處,那才是真正的康莊大道。”
“到那時,陛下自然會對您刮目相看。”
胡亥的膛劇烈起伏,他從趙高的話裏,聽到了一個他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
皇位。
“好!就這麼辦!”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
“趙高,你真是我的好老師!”
趙高深深一拜,腰彎得更低了。
“爲公子分憂,是奴婢的本分。”
在他的頭頂,胡亥沒有看見,那張恭順的臉上,一雙眼睛裏全是怨毒。
贏宸淵。
你讓我在東市當衆出醜,這筆賬,我記下了。
我要扶持一個最蠢的公子上位,然後,再親手毀了你最珍視的一切。
……
章台宮。
這裏的空氣,冷得能結出冰來。
嬴政坐在龍椅之上,面前的御案上,鋪着一卷剛剛寫就的竹簡。
墨跡未。
李斯侍立在側,大氣都不敢喘。
“李斯。”
嬴政開口。
“臣在。”
“將這道詔書,發下去。”
嬴政的語氣沒有起伏,只是做出了一個決定。
李斯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卷竹簡,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詔:長子扶蘇,性情仁懦,不類於朕。今令其即刻啓程,前往九原,監軍蒙恬,非詔不得回鹹陽。
這哪裏是監軍,這分明就是流放。
殿下,站着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臣,通武侯王賁,丞相馮去疾。
他們也感知到了那不同尋常的氣氛。
王賁終是忍不住,向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大公子乃國之儲君,無故遣往邊疆,恐引朝野非議,還請陛下三思。”
馮去疾也跟着附和:“王侯所言甚是,大公子雖在朝堂言語有失,但其心純良,稍加敲打便可,何至於此啊。”
嬴政沒有看他們。
他的手指,在寬大的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每一下,都敲在幾位老臣的心上。
“久居鹹陽,與腐儒爲伍,於國無益。”
嬴政的聲音,傳遍了空曠的大殿。
“去九原,跟着蒙恬,讓他看看真正的仗是怎麼打的,看看我大秦的銳士,是如何用命守住這萬裏江山的。”
“讓他明白,帝王的江山,不是靠仁義道德說出來的,是靠鐵與血打出來的。”
話已至此,再無人敢勸。
君無戲言。
這便是始皇帝的意志,不容更改。
王賁和馮去疾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表情裏看到了深深的無奈和擔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材魁梧,身披甲胄的禁軍將領,快步走入殿內,單膝跪地。
“啓稟陛下!”
將領的聲音洪亮,打破了宮殿的沉悶。
嬴政的動作停了下來。
“講。”
“十九公子……他又去東市擺台說書了。”
嬴政的眉毛動了一下。
剛剛因扶蘇之事而升起的滿腔怒火,莫名其妙地被這三個字沖淡了一絲。
他揮了揮手。
“講來聽聽,朕倒要看看,他又編排出什麼東西來。”
李斯和馮去疾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表情。
他們也很好奇。
這位十九公子,上次精準“杜撰”了玄武門之變,這次又會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故事?
章邯定了定神,開始轉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