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公子說,那大唐的二皇子,雖然得位不正,但麻煩也接踵而至。”
嬴政“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他以爲,這麻煩無非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舊部不服,或是朝堂之上的權力清洗。
宮鬥戲碼,他都看膩了。
“十九公子說,這世上的皇帝,並非人人都像我大秦的皇帝陛下一樣,隔三差五就得擔心腦袋搬家。”
此話一出,章台宮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李斯、王賁、馮去疾幾個老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在內涵誰?
這是在拿陛下尋開心啊!
他們偷偷用餘光去瞟龍椅上的那道身影,生怕下一秒就是雷霆之怒。
“噗。”
一聲輕笑,打破了死寂。
嬴政竟然笑了。
他被自己這個小兒子給氣笑了。
“這小兔崽子。”
嬴政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的笑罵。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李斯等人長出了一口氣,後背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陛下沒生氣就好,沒生氣就好。
章邯也覺的壓力一輕,繼續稟報。
“十九公子說,荊軻刺秦,高漸離擊築,都已是過去式。”
“但總有些亡了國的蠢貨不死心。”
章邯說到這裏,聲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他說……他說……六國餘孽,正在謀劃……第三次刺。”
轟!
嬴政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龍椅爲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那不是真氣,也不是武道威壓。
那是屍山血海中走出的帝王,是橫掃六合的始皇帝,用無數人的性命和一個時代的覆滅所凝聚成的煞氣!
章台宮內,所有的燭火都在瘋狂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撲通!”
“撲通!”
李斯,王賁,馮去疾,幾位權傾朝野的重臣,竟被這股氣勢壓得雙腿一軟,齊齊跪倒在地。
章邯首當其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壓在了身上,五髒六腑都在翻騰,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瞬間浸溼了衣襟。
他甚至不敢抬頭,不敢呼吸。
整個大殿,死寂一片,只剩下嬴政那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他……還說了什麼。”
嬴政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章邯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顫抖。
“十九公子說……說那幫六國餘孽,所謂的復國理想,不過是想恢復他們自己當人上人,對百姓作威作福的好子。”
“他說……他們的理想,是要用天下人的命,天下人的血,去給他們當柴火燒。”
嬴政沒有說話。
但章邯能感覺到,那股壓在身上的恐怖氣勢,似乎有了一絲鬆動。
他不敢停,一口氣將剩下的話全部倒了出來。
“十九公子說……他們那點齷齪心思,跟父皇的抱負比起來……”
“螢燭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他說……父皇的目標,是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北擊匈奴,南征百越,築起萬裏長城,護我華夏千秋萬代,讓後世子孫,再不受外族欺辱!”
“這,才叫抱負!”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
壓在所有人身上的那座無形大山,煙消雲散。
章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李斯和王賁等人,也癱在地上,心有餘悸。
他們緩緩抬起頭,望向龍椅。
然後,他們看到了讓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一手締造了大秦帝國,那個視人命如草芥,那個永遠冷酷而強大的始皇帝。
此刻,正緩緩從龍椅上站起。
他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他抬起手,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那雙曾讓無數人不敢直視的眼睛裏,此刻,竟有水光在閃動。
“他……他真是這麼說的?”
嬴政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查的沙啞與溫熱。
章邯重重叩首。
“一字不差!”
“他還說……”章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他說,天下人都在罵您,怕您,蓄意抹黑您。”
“他說……這偌大的帝國,萬裏的江山,都壓在您一個人的肩膀上。”
“您連一個能說心裏話的人都沒有。”
“他說……您是這世上……最孤獨的人。”
寂靜。
章台宮內,落針可聞。
嬴政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塑。
統一六國,廢分封,立郡縣,焚書坑儒,北逐匈奴,南征百越。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驚天動地,也都備受非議。
天下人罵他暴君。
儒生們罵他殘虐。
就連他最看重的長子扶蘇,也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指責他的制度。
他不在乎。
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條孤獨的路。
他以爲自己早已習慣了這種不被理解的孤獨。
可今天。
他那不足五歲,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到處闖禍的小兒子。
竟然隔着宮牆,隔着萬千人群,將他內心最深處的抱負與孤獨,一語道破。
“好……”
嬴政的膛劇烈起伏。
“好一個……螢燭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好一個……朕的嘴替!”
他仰起頭,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宮殿裏回蕩,充滿了釋然與欣慰。
笑着笑着,他的眼角,終是滑下了一滴滾燙的淚。
李斯、王賁、馮去疾,這些跟隨了嬴政多年的老臣,此刻全都傻了。
他們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對方臉上的震撼與不可思議。
十九公子?
那個傳聞中頑劣不堪,只知說書逗樂的小殿下?
他竟然……能懂陛下至此?
這番話,別說是從一個五歲孩童口中說出,就算是他們這些肱股之臣,也從未敢如此直白地揣摩聖意,更別說總結得如此精準,如此……直擊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