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門被徹底推開,外面走廊裏昏暗的光線和一股混合着塵土與汗味的空氣一起涌了進來。全副武裝的士兵如同冰冷的雕塑,分列兩側,手中的槍械散發着金屬的冷光,將狹小空間內的壓抑感瞬間提升到了頂點。
小王嚇得差點縮到桌子底下去,牙齒都在打顫。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陣仗。以前覺得張浩拎着鐵管就已經夠嚇人了,跟這些真正的職業士兵一比,張浩那夥人簡直就是舉着玩具棍子瞎咋呼的小孩。
林墨倒是沒什麼太大反應,他只是平靜地側身讓開,目光掃過門口的秦雪和她身後的士兵,最後落回秦雪那張寫滿冷冽與疲憊的臉上。
“地方小,見諒。”林墨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秦雪沒客氣,邁步走了進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噠噠”聲,在這安靜的環境裏格外刺耳。她身後那名年輕技術員也趕緊跟了進來,眼神裏帶着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開始四處打量這個在他看來堪稱“原始”的環境。
值班室確實又小又亂。一張舊桌子,幾把歪歪扭扭的椅子,牆角堆着些不知道什麼用的廢舊零件和線纜,空氣裏還殘留着泡面和廉價香煙混合的古怪味道。唯一顯眼的,就是桌上那台落滿灰塵的老式台式電腦,屏幕還保持着林墨剛才切換的藍屏狀態。
“就這地方?”年輕技術員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這設備……古董店淘來的吧?能什麼?”
小王一聽就不樂意了,剛想張嘴反駁,卻被林墨一個眼神制止了。
秦雪仿佛沒聽到技術員的話,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林墨身上。這個年輕人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個普通宿管。在這種末世般的環境下,面對突然闖入的武裝士兵,他的反應平淡得近乎詭異。
“林墨?”秦雪再次確認,同時將懷裏的平板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屏幕上快速滾動着一些數據和簡易建模,似乎是在對比着什麼。
“是我。”林墨點頭,“秦中校,你們需要了解什麼?”
“一切。”秦雪言簡意賅,她的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從林墨臉上刮下一層皮,看看裏面到底藏着什麼,“這棟樓裏幸存者數量,物資儲備情況,人員傷亡,以及……最重要的,你們是如何在‘神罰’爆發後維持基本秩序的?據我們所知,外界大部分區域已經陷入無政府狀態的混亂。”
她的問題直指核心,帶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和審視意味。
林墨還沒開口,小王忍不住又從林墨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搶着說道:“是我們林哥!林哥弄了個‘微光’網絡,大家能互相聯系,還有貢獻點制度……”
“小王。”林墨再次淡淡打斷,語氣依舊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小王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訕訕地縮了回去。
秦雪的目光在小王和林墨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林墨身上:“‘微光’網絡?貢獻點制度?聽起來很像是某種……局域網通訊和簡易的以物易物體系。在這種環境下,能實現?”
她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懷疑。不是她看不起人,而是這實在太違反常理。全球網絡癱瘓,專業設備都成了磚頭,一個大學宿舍管理員,用這裏的破爛設備,搭建了一個能維持一棟樓秩序的網絡?天方夜譚!
“只是利用了一些報廢設備的殘餘功能,東拼西湊,勉強能讓樓裏的人互通消息,避免因爲信息不通產生更大的恐慌和沖突。”林墨的解釋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運氣比較好,樓裏剩下的幾個舊設備模塊還能勉強聯動。”
“殘餘功能?東拼西湊?”秦雪身後的技術員忍不住嗤笑一聲,他揚了揚手裏的檢測儀,屏幕上數據平平,“秦中校,我檢測過了,這房間裏的電磁環境淨得像張白紙,除了點背景噪音,屁都沒有!那台電腦,”他指着那台老古董,“CPU架構落後快十年了,內存小得可憐,硬盤我看都是機械的!這種玩意兒,開機都費勁,還搭建網絡?開玩笑呢!”
技術員的話像是一錘定音,讓秦雪眉頭皺得更緊。她也傾向於相信自己的技術和下屬的判斷。難道真的判斷錯了?那個異常信號源只是巧合?或者,眼前這個林墨,只是一個比較善於安撫人心、運氣好點的普通人?真正的“神諭”節點掌控者,已經離開了?或者隱藏得更深?
各種念頭在秦雪腦中飛快閃過。時間不等人,指揮部還在等着她的匯報。如果這裏沒有價值,必須立刻轉向下一個可疑地點。
“林管理員,”秦雪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審視的味道更濃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們肩負着重要使命,需要爭分奪秒。如果你知道任何關於‘神諭’系統,或者樓內是否有其他……具備特殊技術能力的人,請務必告知。這關系到無數人的生死。”
她的話半是解釋,半是施壓。
林墨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個一臉“科學至上”的技術員,以及門口那些如同鐵塔般的士兵。他突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秦中校,你們從指揮部過來,一路上的情況怎麼樣?”
秦雪一怔,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下意識回答道:“很糟。交通基本癱瘓,通訊極度困難,城市功能十不存一,部分地區……暴亂和掠奪時有發生。”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哦。”林墨點了點頭,表示了解,然後又追問了一句,“那指揮部的系統呢?還能聯網嗎?我是說,跟其他還能聯系上的地方。”
年輕技術員忍不住嘴,帶着點炫耀:“我們指揮部的‘堡壘’系統是最高級別的物理隔離加動態加密!雖然外部通訊受影響,但內部核心網絡絕對安全!可不是你們這種小打小鬧……”
“安全?”林墨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像是聽到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被緊緊盯着他的秦雪捕捉到了。她心裏猛地一突。
下一刻,在秦雪和技術員驚愕的目光中,林墨轉過身,伸出那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修長淨的手指,在那布滿灰塵的鍵盤上,隨意地敲了幾下。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懶散,就像平時打開一個文檔那麼簡單。
“滴——”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那台被技術員判定爲“開機都費勁”的老舊顯示器,單調的藍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屏幕陷入一片深邃的漆黑。
緊接着,一行白色的小字,用最普通不過的宋體,清晰地顯示在屏幕正中央,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刻上去的一樣:
【國安網指-東南前指-‘堡壘’系統實時狀態:在線。當前漏洞數量:17。高危漏洞:3。建議立即修復。】
在這行字下面,甚至還他媽貼心地列出了那三個高危漏洞的具體編號和簡要說明!像是生怕別人看不懂一樣!
年輕技術員臉上的優越感和那點科學主義的驕傲,瞬間粉碎。他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滾圓,手裏的檢測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稀碎,他都毫無反應。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堡壘”系統是最高機密!物理隔離!動態加密!這家夥……這家夥是怎麼做到的?!隔着這麼遠?用這台破電腦?!見鬼了?!!
秦雪臉上的冰冷和疲憊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被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和一種被顛覆認知的茫然。她猛地看向林墨,瞳孔因爲難以置信而急劇收縮,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這個穿着洗得發白的宿管制服,看起來扔進人堆裏都找不出來的年輕人……
他不僅早就知道他們的來意。
他甚至……隨手就用這台破電腦,像捅破一層窗戶紙一樣,輕易地入侵了他們引以爲傲、視爲最後依仗的“堡壘”系統?!還把漏洞清單直接拍在了他們臉上?!
值班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那台老式主機低沉運行的嗡鳴,以及屏幕上那行白色小字無聲卻無比響亮的嘲諷。
門口持槍的士兵雖然看不懂屏幕上具體是什麼,但從秦中校和技術員那見了鬼一樣的表情,他們也意識到,似乎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他們握槍的手下意識地更緊了些,警惕的目光在林墨和那台詭異的電腦之間來回掃視。
小王雖然也看不太懂,但他看得懂秦雪和技術員的臉色啊!看到剛才還牛哄哄的兩個人,此刻如同被雷劈了的鴨子,他心裏那個爽啊!比三伏天喝了冰鎮可樂還痛快!他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聳一聳的,看向林墨的背影充滿了無盡的崇拜。
林哥!牛!太牛了!果然你才是真神!
林墨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起頭,重新迎上秦雪那雙充滿了震驚、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目光,語氣依舊是那副平平淡淡,卻能氣死人的調調: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麼?”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目光掃過地上那摔碎的檢測儀和呆若木雞的技術員。
“或者,你們還需要再檢測一下,我這台‘報廢設備’的殘餘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