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麼聲音?”
小王一個激靈,手裏的半塊壓縮餅差點掉地上。他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竄到窗邊,扒着髒兮兮的窗台往外看。
不只是他,整棟宿舍樓裏,那些死氣沉沉的窗戶後面,似乎都冒出了窺探的眼睛。
低沉、壓抑,帶着一種不容置疑力量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像悶雷一樣滾過死寂的校園。這聲音,跟張浩那夥人摩托車的炸街響完全不同,更厚重,更……官方。
“林哥!林哥!外面!有車!好幾輛!綠色的!像……像是軍車!”小王的聲音因爲激動而變了調,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腦袋擠出窗戶。
林墨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微光”網絡的界面穩定運行着,綠色的信息流無聲滾動。聽到小王的呼喊,他敲擊鍵盤的手指甚至沒有停頓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仿佛早就預料到了什麼。
“軍車?是國家!是國家來救我們了嗎?!”小王激動得渾身發抖,連來的恐懼和壓抑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口,眼眶都有些發紅。“太好了!終於……終於等到了!”
樓道裏也開始傳來動,壓抑的議論聲像水一樣蔓延開。之前“微光”網絡帶來的希望是內斂的,是藏在黑暗中的一絲微光,而這引擎聲,則像是要強行撕裂這絕望的幕布。
“安靜。”林墨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小王頭上,“情況未明,別高興太早。”
小王一愣,發熱的腦子稍微冷靜了點。對啊,萬一來的人跟張浩一樣,是另一夥強盜呢?雖然看着不像……
就在這時,屏幕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監控窗口自動放大——那是林墨利用樓外殘餘的攝像頭模塊強行修復的模糊視野。只見三輛迷彩塗裝的越野車,裹挾着塵土,如同鋼鐵巨獸般粗暴地撞開校門口歪斜的欄杆,一路毫不減速,徑直朝着宿舍區的方向沖來。
車輪碾過狼藉的廣場,姿態強硬,帶着一種無視一切障礙的氣勢。
“他們……他們直接開進來了!”小王喃喃道。
幾乎是同時,林墨手腕上那塊改裝過的手表微微一震,一條通過“微光”網絡轉接的、來自樓外某個隱蔽傳感器的高優先級信息彈了出來:
【檢測到未授權高強度無線電掃描。信號特征:級。嚐試滲透“微光”外圍防御……滲透失敗。轉爲定向偵測。】
林墨眼神微動。一來就動手動腳?這作風,可不太像純粹的救援部隊。
軍車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一個甩尾,粗暴地停在了三號宿舍樓的正門口,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車門猛地打開,跳下來七八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動作迅捷,戰術背心、頭盔、自動一應俱全,瞬間散開,占據了門口各個有利位置,槍口雖未抬起,但那冰冷的威懾力已經彌漫開來。
原本因爲聽到動靜而悄悄打開一條門縫的張浩,看到這陣仗,嚇得“哐當”一聲又把門關死了,隔着門板都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
爲首的士兵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死寂的樓門,然後拿起對講機:“報告指揮車,已抵達目標三號樓。外部安全。over。”
一個穿着合體作戰服,身材高挑,扎着利尾的女人從第二輛車上跳了下來。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容貌姣好,但眉宇間凝着一股揮之不去的冷冽和疲憊,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與她略顯憔悴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她沒配槍,但懷裏抱着一個加固過的平板電腦,氣場絲毫不遜於周圍的士兵。
她抬頭看了看這座如同廢棄牢籠般的宿舍樓,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秦雪中校,裏面情況不明,讓我們先……”爲首的士兵隊長上前一步建議道。
“沒時間了。”被稱爲秦雪的女人打斷他,聲音清冷,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據指揮部最後收到的碎片信號和能量殘留分析,‘神諭’系統的最後一次活躍節點,大概率就在這裏。每拖延一秒,變數就增加一分。”
她抬步就朝着樓門走去,士兵們立刻呈警戒隊形跟上。
樓道裏昏暗、污濁,空氣中彌漫着難以形容的酸腐味和絕望氣息。秦雪面不改色,但跟在她身後的一個年輕技術員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幾個膽子大點的學生,縮在門縫後面偷看,眼神裏充滿了希冀和恐懼。
“是嗎?”
“是來救我們的嗎?”
“怎麼看着這麼凶……”
秦雪對周圍的竊竊私語充耳不聞,她的目光快速掃過走廊,最終定格在走廊盡頭那扇掛着“管理員值班室”牌子的門上。據建築結構圖,那裏是這棟樓網絡和部分老舊線路的一個潛在節點。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的平板電腦上,一個代表異常能量波動的指示條,正對着那個方向微微跳動。
她徑直走到值班室門口,士兵立刻上前,警惕地護在她身前。
“咚咚咚。”秦雪親自抬手,敲了敲門,力道不輕不重,帶着公事公辦的意味。
值班室裏,小王嚇得差點蹦起來,驚恐地看向林墨,用口型無聲地說:“林哥!他們……他們找上門了!”
林墨平靜地切掉了“微光”網絡的主界面,屏幕恢復成老式電腦那種單調的藍屏待機狀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宿管制服,走到門後,拉開了門栓。
門打開一條縫,林墨看到了門外全副武裝的士兵,以及被士兵擋在身後的那個冷冽女人。
“什麼事?”林墨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屬於“宿管”這個身份的小心翼翼。
秦雪的目光越過士兵的肩膀,落在林墨身上。年輕,過於年輕了。相貌普通,穿着寒酸,眼神……平靜得有些過分。這就是這座“孤島”目前的掌控者?或者,只是僥幸存活下來的普通人?
“我們是國家網絡安全指揮部下屬特別行動隊。”秦雪亮出一個證件,上面有國徽和她的基本信息,語氣公式化,“我是秦雪中校。我們需要了解這棟樓內的情況,並征用這裏的通訊節點和設備。”
她的語速很快,帶着一種時間緊迫的催促感,本沒打算征求同意,更像是通知。
小王在後面聽得腿肚子直轉筋。國家!網絡安全指揮部!中校!這一連串頭銜砸下來,讓他頭暈目眩。
林墨的視線掃過那個證件,又落回秦雪臉上,沒有立刻讓開:“通訊節點?這裏的網絡和電話早就斷了。設備也大部分報廢了。”
秦雪耐着性子,但眼神裏的審視意味更濃了:“我們監測到這裏有異常的低頻載波通訊信號,以及非正常的能源波動。這棟樓裏,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或者,有沒有什麼……特殊的人?”
她的話帶着試探,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試圖從林墨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破綻。
特殊的人?小王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林墨的背影。
林墨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側身讓開了通道:“不尋常的事?斷水斷電,有人搶東西算不算?至於特殊的人……”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樓裏幾百號學生,都挺普通的。長官可以自己進來看看。”
他的配合態度似乎讓秦雪稍微放鬆了一絲警惕,但她身後的士兵依舊沒有放下戒備。
秦雪帶着那名年輕技術員走進了值班室。狹小的空間因爲突然涌入這麼多人而顯得格外擁擠。技術員一進來,目光就立刻被那台老式台式機吸引了過去,拿出儀器就開始檢測。
秦雪則快速掃視着這個房間。雜亂,簡陋,空氣中還殘留着泡面和汗味。唯一顯眼的,就是那台電腦,以及……坐在電腦前那個過分淡定的年輕宿管。
“就是這台機器?”秦雪問技術員。
技術員看着儀器上幾乎沒有任何波動的數據,搖了搖頭:“能量反應很微弱,接近背景噪音。硬件配置……落後當前主流十年以上。理論上,不可能支撐任何高強度運算或特殊信號發射。”
秦雪眉頭皺得更緊了。難道判斷錯了?信號源不在這裏?或者,已經轉移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墨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你叫林墨?這裏的宿管?‘神罰’發生這幾天,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據我們所知,社會面物資流通已經基本癱瘓。”
這才是關鍵問題。一座理論上應該陷入混亂和飢荒的宿舍樓,從他們進入到現在,雖然能感覺到壓抑和恐慌,但並沒有出現預想中的大規模暴亂或死亡氣息。甚至,有些學生的眼神裏,還殘留着一絲並非完全絕望的光。
這很不正常。
林墨還沒回答,縮在牆角的小王忍不住了一句,帶着點與有榮焉的激動:“是林哥!是林哥弄了個‘微光’網絡,讓大家能通氣,還……”
“小王。”林墨淡淡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讓小王瞬間閉了嘴。
林墨看向秦雪,語氣依舊平淡:“只是湊合用一些報廢設備的殘餘功能,讓大家能互相聯系一下,避免更大的混亂。運氣好而已。”
“報廢設備的殘餘功能?”秦雪顯然不信,她近一步,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墨,“什麼樣的殘餘功能,能構建一個足以覆蓋整棟樓、並且能避開我們初期掃描的局域網?林管理員,我希望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神罰’病毒正在摧毀全球網絡基礎,我們每失去一秒時間,都可能意味着成千上萬人的傷亡!我們需要一切可能的技術支持和線索!”
她的聲音帶着壓抑的焦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但更多的是一種上位者的壓迫。
林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就在秦雪快要失去耐心時,他忽然指了指屏幕依舊藍屏的電腦,問了一個看似不相的問題:
“秦中校,你們指揮部的系統……現在還能聯網嗎?”
秦雪一怔,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下意識回答:“核心網絡采用物理隔離和特殊加密,暫時安全,但外部通訊極其困難,擾嚴重……”
“安全?”林墨輕輕重復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帶着點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憐憫的意味。
然後,在秦雪和那名技術員驚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在那布滿灰塵的鍵盤上,隨意地敲下了三個組合鍵。
“滴——”
一聲輕響。
那台老舊的、被技術員判定爲“落後十年”的顯示器,藍屏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邃的黑色背景。屏幕中央,一行白色的、宋體小字,清晰得刺眼:
【國安網指-東南前指-‘堡壘’系統實時狀態:在線。當前漏洞數量:17。高危漏洞:3。建議立即修復。】
下面,甚至還羅列了那三個高危漏洞的編號和簡要說明!
年輕技術員手裏的檢測儀“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張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圓,仿佛見了鬼。
秦雪臉上的冰冷和疲憊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她猛地看向林墨,瞳孔急劇收縮。
這個穿着宿管制服,看起來平凡無奇的年輕人……
他不僅知道他們的存在。
他甚至……隨手就捅穿了他們自以爲固若金湯的“堡壘”系統?!
值班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那行白色的字,在漆黑的屏幕上,無聲地嘲諷着一切。
林墨抬起頭,迎上秦雪震驚的目光,語氣依舊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了所有質疑之上: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