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七怪。
沈默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心中已然明了。
射雕故事的開端,嘉興醉仙樓,十八年之約。
這些未來攪動江湖風雲的人物,在他眼中,與窗外街邊的販夫走卒並無不同。
他端起茶杯,指尖溫潤,動作不見絲毫煙火氣。
周遭的喧囂,鄰桌的怪人,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李莫愁對這些江湖草莽毫無興趣,正專心致志地對付着一盤桂花糕,腮幫子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倉鼠。
忽然,一陣爭吵打破了酒樓的嘈雜。
“你不能走!你爹娘的靈位就在這裏!”
一個憨厚又執拗的嗓音響起,中氣很足,但底盤不穩。
沈默的目光,終於從茶杯的氤氳霧氣中抬起,落在了樓梯口。
錦衣公子,楊康。
壯碩青年,郭靖。
劇情,開始了。
楊康臉上滿是深入骨髓的倨傲,用力一甩袖子。
“你算什麼東西?滾開!”
郭靖卻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脖子梗得像一頭倔牛。
“他們是你的親生爹娘!你怎麼能認賊作父!”
“住口!”
楊康勃然變色,並指如鉤,直取郭靖咽喉。
招式狠辣,卻失了全真教武學的中正平和,落了下乘。
沈默心中給出評價。
郭靖側身避開,手上依舊不放。
“我不跟你打,你快去磕頭!”
“找死!”
兩人瞬間在大堂裏動起手來。
鄰桌的江南七怪坐不住了。
“砰!”
瞎眼老者柯鎮惡的鐵杖重重頓地,青石地面蛛網般裂開。
“認賊作父,豬狗不如!”
他聲如洪鍾,內力卻散而不凝,白白浪費了氣力。
沈默的視線在七人身上一掃而過,心中再次搖頭。
基駁雜,上限已死。
接下來,便是原著中那段毫無營養的爭執與叫罵。
楊康的狂妄,七怪的憤怒,在沈默眼中,不過是一場鬧劇。
很快,雙方約定於樓外動手。
看客們一哄而散,涌到外面將空地圍得水泄不通。
整個醉仙樓二層,瞬間只剩下沈默與李莫愁。
“師父,他們要打架嗎?”
李莫愁停下吃食,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窗外。
這半個月的相處,沈默最終還是收下了李莫愁,教她全真武功,但不承認自己是她師傅,而李莫愁則不管不顧,自顧自的叫着。
沈默拒絕幾次後,也就隨她去了。
沈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場中對峙的兩人身上。
“看在你我父輩的交情上,我讓你三招!”
楊康負手而立,擺出一副宗師氣派。
可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沈默看得分明。
楊康的武功路數,是全真教的底子,卻混雜了某種陰狠爪功的皮毛,想來便是那九陰白骨爪。
可惜,他只學了全真武功的架子,沒學到半點“真”。
內力虛浮,基不穩,全靠招式精妙撐場面。
像一座沙土堆砌的宮殿,風一吹就散。
而郭靖,恰恰相反。
招式粗陋,不成章法,像是把七八種不相的功夫強行縫合在一起。
但他下盤沉穩得可怕,內力扎實得驚人。
更重要的是,他心無雜念,一招一式都用盡全力,毫無保留,暗合大道至簡的拳理。
這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質樸,卻堅不可摧。
在沈默眼中,這場比試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果然,數十招過後,楊康看似占盡上風,實則連郭靖的防都破不開。
他心中的焦躁,幾乎要從臉上溢出來。
“廢物!”
一聲怒罵,楊康招式陡變,一記撩陰腿直奔郭靖下三路!
手段,愈發下作。
郭靖急退。
楊康欺身而上,雙手化爪,帶着淒厲風聲抓向郭靖雙肩!
這一爪若是抓實,肩骨必碎!
就在江南七怪驚怒交加,柯鎮惡即將出手之際!
一道清朗的道號,如平地驚雷,轟然炸響!
“無量壽福!”
聲音未落,一道青影從天而降,裹挾着一股霸道絕倫的氣勢,悍然砸在郭靖與楊康之間!
轟!
地面炸裂,煙塵沖天。
來人只是一拂袖袍,激蕩的勁風便將兩人同時震開。
煙塵散去,一名青袍道人現身,手持拂塵,長須飄飄,眉宇間煞氣凜然。
全真教,“長春子”丘處機。
“孽徒!”
丘處機厲目如電,死死盯着楊康。
楊康被他看得心膽俱裂,垂下頭顱。
“師……師父……”
丘處機冷哼一聲,轉頭看向江南七怪,聲音冷硬如鐵。
“江南七怪,別來無恙。貧道管教劣徒,似乎還輪不到各位手吧?”
雙方積怨已久,瞬間劍拔弩張。
丘處機不再廢話,長袖猛地一甩!
呼——!
一股雄渾無匹的內力狂飆而出,化作肉眼可見的氣浪,席卷四方!
周遭的看客被吹得東倒西歪,驚呼連連。
江南七怪更是齊齊變色,全力運功,才勉強站穩腳跟,人人臉上血色浮動。
丘處機的內力,比十八年前,精純了何止一籌!
他這是在立威!
二樓窗邊,沈默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卻又鋒芒畢露的全真內力,眼神略有波動。
身具四十多年的精純內力,沈默眼光何其毒辣?!
看出來,自己這個師兄,內力霸道有餘,圓融不足。
在原著裏也只是“一流”而已。
場中,丘處機以一人之勢,壓得江南七怪喘不過氣。
他正欲再度開口,用言語和氣勢徹底擊垮對方。
忽然,他心頭一跳。
不對!
他的氣機感應中,出現了一處絕對的“靜”。
自己的內力狂風,席卷了整個醉仙樓,吹得桌椅翻倒,瓦片作響。
唯獨二樓那個靠窗的角落,風吹不進,塵埃不染。
丘處機的視線猛地投了過去!
他看到了。
一個同樣身穿全真道袍的年輕道人。
他安然坐着,手裏端着一杯尚在冒着熱氣的茶。
在他的身前,自己的內力狂風仿佛撞上了一座無形屏障,被輕而易舉地分開,連他的一片衣角都無法吹動。
丘處機先是一愣。
這道袍……是全真教的!
這年輕人……好生面熟!
這深不可測,淵渟嶽峙的氣度……
等等!
丘處機臉上的煞氣、怒容、傲慢,在這一瞬間,被沖刷得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錯愕,同時也是難以置信的呆滯,最後,化作了無與倫比的狂喜!
他甚至顧不上去管江南七怪,也忘了那個不成器的孽徒。
下一秒,一聲夾雜着巨大驚喜與顫抖的呼喊,響徹了整個醉仙樓內外。
“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