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暗。

粘稠、厚重、仿佛凝固萬年油脂般的黑暗,死死包裹着他,吞噬着一切感知。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的流逝。只有一種冰冷刺骨的、深入靈魂縫隙的虛弱和破碎感,如同被碾碎的玻璃殘渣,深深嵌入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我是誰?我在哪?

混亂的意識碎片在虛無中沉浮、碰撞。

……東方明珠塔頂狂舞的風……冷月那雙冰封的、漠然的眼……斷魄刀鋒刺入丹田的劇痛……內丹被剝離時靈魂撕裂的絕望……

秦夜!

邪修!夜梟!千年修爲!萬靈血祭!只爲一朝登天!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億萬年的火山岩漿,猛地在他殘存的意識核心炸開!那恨意是如此純粹,如此狂暴,幾乎要沖破這無邊黑暗的束縛!

冷月!九處!奪丹之仇!碎道之恨!我秦夜若有一息尚存,定要……

噗通!噗通!

一種沉悶、緩慢、帶着溫熱粘膩感的搏動聲,極其微弱地從無盡的黑暗中傳來,打斷了他那沸騰的怨毒。這聲音……很陌生,帶着一種脆弱生命特有的節奏感。

緊接着,一股極其微弱的氣流拂過他的“意識”。

不,那不是氣流!更像是……皮膚的感覺?

皮膚?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

一股強烈的、冰冷的窒息感猛地襲來!仿佛被溼滑冰冷的布匹層層裹住,塞進了狹窄的、充滿粘稠液體的皮囊裏!無數細微的、從未體驗過的觸感,如同億萬根鋼針,狠狠刺向他模糊的意識!

黏膩……冰冷……沉重的壓迫……還有……一種無法抗拒的虛弱!

“哇——!”

一聲尖銳、沙啞、充滿了本能痛苦的嬰兒啼哭,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死寂!

秦夜,或者說,此刻占據了這個小小身軀的靈魂,被這突如其來的生理反應徹底淹沒了。肺部第一次貪婪地擴張,冰冷刺骨的空氣混雜着濃重的黴味、土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牲畜氣息,狠狠灌了進來!

劇烈的嗆咳讓他幾乎再次窒息過去,小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從未發育完全的脆弱內髒,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醒了醒了!娃兒醒了!謝天謝地!山神爺保佑!”一個帶着濃重川音、嘶啞中透着巨大驚喜的女聲在耳邊炸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粗糙、帶着厚厚老繭和煙味的大手,笨拙卻帶着一絲小心翼翼,輕輕拍打着他瘦骨嶙峋的脊背。

“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就好了!活了!咱家娃兒命硬!”一個沉悶、同樣帶着濃重口音的男聲響起,語氣裏有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秦夜艱難地、一點點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影晃動,伴隨着陣陣眩暈。視野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沾滿油污的毛玻璃。只能勉強分辨出晃動的、昏黃的光暈輪廓,像是油燈的火焰在搖曳。

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才如同墨汁在水中緩緩暈開,逐漸清晰。

低矮、傾斜、糊滿了黃泥和草梗的土牆,被長年累月的煙火熏得一片黝黑。房梁上垂下絲絲縷縷的灰絮,幾根粗大的木頭支撐着同樣黑黢黢的屋頂。一個簡陋的缺口勉強算是窗戶,堵着幾塊破木板,縫隙裏透進外面灰蒙蒙的天光。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柴火煙味、黴味、潮溼的土腥氣,還有一股刺鼻的豬糞味道從外面隱隱傳來。

而眼前,兩張湊得極近的面孔,帶着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女人,約莫三十多歲,面容枯槁,顴骨高聳,皮膚被山風和勞作刻上了深深的皺紋,像一塊粗糙的樹皮。頭發枯黃稀疏,胡亂挽在腦後。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打着好幾塊補丁。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淚水混合着污漬在臉上沖出兩道溝壑。

男人,更顯蒼老,背有些佝僂,同樣黝黑粗糙的臉龐上刻滿了風霜,嘴唇幹裂,手指關節粗大變形。他身上的衣服同樣破爛,散發着一股劣質煙葉和汗水的混合氣味。他看着秦夜,咧開嘴,露出被煙熏得發黑的牙齒,笑容憨厚又帶着點不知所措。

“娃兒?娃兒?認得阿媽不?”女人伸出粗糙的手指,帶着小心翼翼的顫抖,輕輕碰了碰秦夜冰冷的小臉。

那指尖傳來的溫熱和粗糙感,如同烙鐵燙在靈魂深處!秦夜猛地一顫,一股源自本能的厭惡和極度排斥感直沖頭頂!千年邪修,縱橫無忌,視凡俗如螻蟻草芥,何曾被如此卑微的存在觸碰過?!

他想揮手打開,想厲聲呵斥!

然而,身體的反應卻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被他意念驅使的那只“手”——一只瘦弱得如同雞爪、膚色黯淡、沾着污穢的小手,僅僅是極其輕微地、無力地向旁邊挪動了一點點指尖的距離。別說揮開那只粗糙的手,連抬起一寸都做不到!一股巨大的虛弱感死死地攥住了這具小小的身體,仿佛連呼吸都需要耗費全身的力氣。

不!!

秦夜在心底發出無聲的、絕望的咆哮!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如同海嘯般沖擊着他脆弱的意識!冷月!九處!你們不但毀我道基,奪我內丹,竟將我打入如此卑賤淒慘的境地?!讓我變成一個……三歲的、山野賤民的……孩童?!

這具身體孱弱得可憐,經脈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溪流,幹涸而混亂,幾乎感應不到一絲靈氣流轉的跡象。丹田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連一絲微弱的氣感都沒有!曾經翻江倒海、屠戮萬靈的邪元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這具風一吹就能倒的皮囊!

這落差,比長白山終年不化的冰雪更冰冷!比斷魄刀的鋒芒更刺骨!

他看着眼前兩張因他蘇醒而充滿喜悅的、卑微的臉龐,那雙屬於孩童的、本該純淨的眼睛深處,是千年邪修沉澱下來的無邊怨毒和陰寒!這怨毒是如此深沉,如此冰冷,竟讓近在咫尺、沉浸在喜悅中的女人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娃……娃兒眼神咋……咋這麼冷?”女人聲音有些發顫,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旁邊的男人也皺了皺眉,粗聲道:“娃兒病久了,剛醒,還沒緩過神吧?別瞎想!”他拍了拍女人的背,然後湊近了點,努力擠出一個更加和藹的笑容,對着秦夜,用生硬的語調哄道:“娃兒不怕,爹在呢!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往後爹娘給你弄好吃的,養得壯壯的!”

爹?娘?

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鐵釘,狠狠扎進秦夜的靈魂!

他猛地閉上了那雙充斥着怨毒的眼睛,將所有的驚濤駭浪死死壓在心底深處。牙齒死死咬住稚嫩的下唇,嚐到了腥甜的鏽味。不能暴露!絕對不能暴露!九處的手段他太清楚了!哪怕他現在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山村孩童,只要有一絲靈魂上的異常波動被檢測到……等待他的,必然是徹底的、無聲的抹除!

長久的沉默。屋內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屋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和豬拱食槽的呼嚕聲。

女人(阿媽?)臉上的喜悅漸漸被擔憂取代,她小心地抱起秦夜——那動作笨拙而別扭,硌得秦夜渾身骨頭都在呻吟——掀開他身上那件硬邦邦、散發着一股餿味的破棉襖。

“他爹,你看看這娃兒的腿……”女人的聲音帶着哭腔。

男人(阿爹?林老蔫?秦夜捕捉到女人對他的稱呼)湊過去看。秦夜也看到了自己那兩條瘦得像兩根蘆柴棒的小腿,皮膚黯淡無光,甚至有些發青發紫,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瘮人。

林老蔫重重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指在秦夜冰涼的小腿上捏了捏,眉頭擰成了死結:“寒氣入得太深了……娃兒掉進後山那寒水溝裏泡了大半天,能撿回條命……唉,山神開眼呐!”他摸出腰帶上別着的旱煙杆,塞了點碎煙葉,湊到油燈上點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渾濁的煙霧彌漫開來。

“都怪我……都怪我……”女人又開始抹眼淚,“那天就不該讓他跟着去砍柴……”

“說這些有啥用!”林老蔫悶聲道,吐出一口濃煙。“娃兒命大,閻王爺沒收!明天我去老林子邊上看看,能不能套點野物,給娃兒補補身子。再去求求村尾的張婆婆,她那老方子治寒症靈得很……”

兩人的對話,夾雜着濃重的方言土語,斷斷續續地傳入秦夜耳中。

掉進寒水溝?病得快死了?山神開眼?張婆婆的老方子?

秦夜緊閉着眼,如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任由這具身體的“阿媽”笨拙地抱着,聽着這對“父母”用最樸素的、屬於底層山民的邏輯,解釋着他這具身體蘇醒的“奇跡”。滔天的恨意在冰冷的現實面前,被強行壓抑、扭曲,沉澱成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劇毒。

他需要了解這個世界!了解他如今的處境!

靈魂的力量雖然微弱得可憐,但千錘百煉的感知本能還在。他努力忽略這具身體傳來的各種不適和虛弱感,將殘存的神念如同最纖細的蛛絲般小心翼翼地探出。

土屋簡陋,家徒四壁。牆角堆着幾捆幹柴,一口裂了縫的水缸,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除了身下這張咯吱作響、鋪着稻草和破褥子的板床,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和兩條長凳。貧窮的氣息如同實質,充斥在每一寸空氣裏。

屋外傳來零星的說話聲,是鄰居。

“……老林家那娃兒,真是命大!掉寒潭子裏泡了那麼久,居然挺過來了?” “可不!聽說差點沒氣兒了!林老蔫抱着去找張婆子,張婆子都搖頭了!” “唉,山神爺顯靈了唄!要不就是那娃兒八字硬……” “……說起來,後山那溝子邪性,以前不是老李頭家娃兒也在那兒摔斷了腿?聽說是驚了‘山魈’老爺了……” “噓!瞎說啥!莫招晦氣!讓張婆子聽見又該念叨了……”

山神?山魈?八字?

秦夜捕捉着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凡俗愚昧,總喜歡將無法理解之事歸咎於鬼神。但……僅僅是愚昧嗎?他想起冷月那冰冷的執法機器,那籠罩明珠塔頂的幽藍光幕,那淨化百鬼的“淨域”符文網……在這個看似平凡的世界水面之下,顯然涌動着不爲人知的暗流!九處這樣的機構存在,就是爲了處理這些“異常”,維持表面的平靜!那些所謂的“山神顯靈”、“八字硬”、“驚了山魈”,恐怕絕大多數都是九處善後時釋放的認知幹擾信息,用來掩蓋真相,消除超凡痕跡!

縣城!縣城裏偶爾會有“奇人異事”的傳聞!那才是真正可能接觸到這個世界隱秘邊角的地方!

一絲微弱卻極其精純的意念波動,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點冷光,毫無征兆地侵入秦夜沉寂的識海!

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情感!

這波動是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瞬間警醒了秦夜沉淪在滔天恨意中的意識本能!是誰?!

他猛地“睜開”內視之眼!心神沉入一片荒蕪破碎、如同戰後廢墟的識海空間。

在那片意識混沌的中央,在那無邊怨恨匯聚的泥沼之上,一點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白色光球,正靜靜地懸浮着。光球表面,無數極其細微、流轉不息的淡金色符文構成復雜的結構,散發着一種冰冷的、絕對秩序的、卻又遠超此界凡俗的玄奧氣息!

這……這是什麼?!

秦夜的心神劇烈震動!這絕非他自身之物!難道是……魂穿帶來的異變?還是……九處留下的追蹤烙印?!

就在他心神觸碰到那光球的瞬間,一道冰冷、毫無情緒起伏的機械音,如同直接敲打在靈魂本源之上,驟然響起:

【檢測到宿主意識蘇醒。】 【生命體征評估:極度虛弱(營養不良、重度寒症、發育遲緩)。】 【環境評估:低靈、低維、信息閉塞、資源匱乏、存在潛在超凡幹擾(微弱)。】 【個體潛力評估:極低。】 【確認綁定:天道助學系統(試用版)。】 【新手任務發布:獲取生存必需營養。】 【任務目標:於本日內攝取不少於100克高蛋白/高熱食物(推薦:禽蛋、肉類)。】 【任務獎勵:基礎體能修復液(微量)。】 【失敗懲罰:肌肉萎縮速度提升100%。】

天道……助學……系統?

秦夜殘魂凝聚的意識死死“盯”着那個冰冷的白色光球,孩童稚嫩的面孔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一股無法遏制的、混雜着荒謬、警惕、冰冷探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悸動,悄然滋生。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還在回蕩。

他緩緩轉動眼球,視線越過女人(阿媽)枯槁的肩膀,落在牆角那只正不安地刨着土、瘦骨嶙峋的老母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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