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院子帶着幾分蕭瑟。
謝復禮在水榭中與幾位高層開了兩個小時的會議。
等他們離開,謝晁才從外面進來。
桌上使用過的茶具會有專人過來清理,無需他們動手。
“栩笙十二歲之後那幾年身邊倒是沒什麼大事,十八歲成年之後,謝姜兩家訂了婚,要說最大的事情,怕就是今年栩笙鬧到這一場退婚鬧劇。”
謝晁將自己問到的事情和謝復禮說了一遍。
姜栩笙十二歲之前的事情謝復禮都清楚,所以謝晁只說了姜栩笙十二歲之後的情況。
“姜家之前有個阿姨,姓霍,你去查查她爲什麼被辭退。”謝復禮說道。
謝晁微微一頓,“霍?”
他怎麼不知道姜家還有這麼一位阿姨?
“是之前照顧栩笙的阿姨,不過這次回來我沒有見到她。”
他們這種家族傭人,基本一做都是一輩子,像是賀姨賀叔,從幼年就在姜家,到現在還在姜家。
姜家的花農更是已經有三代人都在姜家了。
“好,我盡快去查清楚。”謝晁跟着謝復禮向外走,“不過三哥怎麼突然想到查姜家的人了?”
非工作時間,謝晁總會叫一聲三哥。
“或許是我的錯覺,你先去查。”謝復禮說着,讓謝晁回去休息。
謝晁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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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姜栩笙對岑晚的道歉並不滿意,趙笙很是發了一通火。
岑晚更是被狠狠罵了一頓,甚至還被打了一頓。
她從趙笙房間出來的時候,嘴角和臉上都有青紫的痕跡。
就連衣服遮不住的手腕上都能隱約看到痕跡。
“看來岑秘書也不是萬能的。”嗤笑的聲音從房間對面傳來。
濃妝豔抹的女人抽着煙,煙霧繚繞間還能看到女人極盡諷刺的眼神。
她叫鍾凝,是舞團的民族舞演員。
說着,她將煙熄滅,丟進了垃圾桶裏。
擺臀扭腰的走到趙笙房間門口,“岑秘書這種人,還是早點被打死的好。”
她說着,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岑晚始終沒什麼表情,只是這次身側手收緊了。
鍾凝,是上一個她爲趙笙遞名片的人。
岑晚這次沒有回房間,而是慢慢的走到了姜栩笙的民宿外面。
民宿的燈早就滅了,只有景區的燈還孤寂的亮着。
片刻後,民宿的門被人輕輕打開,發出了吱呀聲。
岑晚下意識的看去。
姜栩笙已經從裏面出來了。
“岑秘書來的比我預想中的要早。”她說着,晃了晃手中的啤酒。
岑晚:“你知道我會來?”
姜栩笙走過去,將其中一瓶遞給她,“我說了,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更何況岑秘書這種聰明人。”
姜栩笙說着,啪的一下將啤酒的環扣拉開。
她看到了岑晚臉上和手腕上的傷口,卻沒有詢問半句。
甚至連多餘的眼光都沒有給到那些傷口。
像是在無聲的維護一個人早就碎掉的尊嚴。
姜栩笙跳到門外的護欄上坐下,抬頭看着月光。
“我想要藝術團,岑秘書能幫我拿下多少的比例?”姜栩笙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岑晚垂了垂眼眸,將啤酒打開。
“你爲什麼覺得我會和你?”岑晚反問道。
“人在無能爲力的時候總喜歡懷疑自己,然後拼命的做一些事情去證明自己虛僞的價值,最終,這些虛僞的價值只剩下了虛僞,毫無價值。”姜栩笙說着,看向了岑晚,“岑秘書和我,或許依舊虛僞,但至少不是毫無價值。”
“爲什麼?”
“因爲和趙笙比起來,明顯,我是個人。”姜栩笙示意岑晚仔細看看自己。
美麗大方,還有權有錢的一個人。
姜栩笙像是一只高傲的孔雀,卻讓人生不起厭煩。
她生來就是如此耀眼的人,岑晚想。
雖然她不知道一個有如此身世的人爲什麼會有那樣感悟?
接下來她們雖然沒有再說什麼。
但是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直到姜栩笙有了醉意,才讓岑晚回去。
岑晚看着她進了民宿院子,轉身離開。
門口安靜了片刻,柵欄門吱呀一聲,又被人推開了。
姜栩笙從裏面出來,還特意看了看周圍,似乎在看有沒有人看着她。
確認了沒人,她才滿意的出門,一路搖搖晃晃的離開。
別苑客廳的燈還亮着,洗漱間到臥室需要經過中堂。
謝復禮洗完澡出來,正欲回臥室,卻聽到了門外有動靜。
謝復禮眉頭微蹙,因爲他嗅到了酒味。
旁人就算是給他送人,也不會給他送個醉鬼過來。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
謝復禮回房間換好衣服,過去開了門。
門口石階之上,姜栩笙乖巧的托着自己的下巴坐着看水榭。
聽到開門的聲音,她懵懂回頭。
疑惑在看清楚居高臨下站在門口的人之後,瞬間換成了笑容。
她雙手向外探去,“小叔,抱。”
謝復禮看着姜栩笙,眸色中有片刻的恍惚。
姜栩笙上一次出現這樣的動作,是她十二歲那年砸了姜老盤了八年的文玩核桃,美其名她想看看能不能吃。
結果被姜老追着滿院子打,還跪了幾個小時祠堂。
後來她從祠堂回來,翻牆頭過來和他告狀,就是在牆頭上。
仰着小臉,伸着手臂,眼中帶着些許委屈,讓他抱她從牆頭上下來。
那個時候,不過十八歲的謝復禮還有幾分少年氣。
“委屈什麼?老爺子不是更委屈?”謝復禮笑言。
那可是老爺子不離手盤了八年的文玩核桃。
“那是菜花咬壞的,我是爲了救菜花。”
菜花是姜栩笙養的一只小柯基,還是謝復禮帶她買的。
但是姜家人不喜歡她養小動物。
“小叔,抱。”坐在牆頭上的人再次探了探手臂。
記憶有那麼一刻的重合。
只是這次謝復禮沒有抱她,而是跟着她不合時宜的在台階上坐下。
“喝了多少?”他問。
“一點點。”姜栩笙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個一點點的形狀,“我沒醉,我可厲害了。”
謝復禮拿了外套披在她肩頭。
醉鬼的話聽不得。
姜栩笙突然側身捧住了謝復禮的臉。
謝復禮身子一僵。
沒有動彈。
“栩笙,你喝醉了。”
“沒醉,我沒醉。”姜栩笙大聲反駁着,甚至還膽大包天的用力揉了揉謝復禮的臉,靠近,“花菜,我好像看到花菜了。”
謝復禮:“……”她沒醉?
信了她的鬼。
謝復禮握住她的手,阻止她這倒反天罡的行爲。
“姜栩笙。”謝復禮低聲叫道。
“不要連名帶姓叫我。”姜栩笙突然站了起來,因爲站不穩,身子還踉蹌了一把。
謝復禮急忙探手去扶。
結果姜栩笙又站穩了。
“嘿嘿,沒摔倒。”
謝復禮起身,捏着額角看着在院子裏大聲唱歌的姜栩笙。
唱了幾句,她跌跌撞撞的回來,雙手搭在了謝復禮的肩膀上。
卻因爲醉酒沒什麼力道。
整個人向下滑去。
謝復禮只能扣住她的腰身,讓她得以站好。
姜栩笙下巴抵在了謝復禮口,仰頭看着謝復禮。
“小叔,我又在闖禍了。”她說着,嘿嘿一笑。
搶趙笙的藝術團,這如果讓家中長輩知道,怕是又要罵她囂張跋扈,仗勢欺人了。
謝復禮垂眸看着她,“在商言商,能搶來也是你的本事。”
姜栩笙喝醉的腦子有些轉不動,片刻後她揮了揮手,“不對,不對,心時時守正,身時時整肅,足步步規矩,念聲聲平安,聲氣時時和藹,喜怒時時中節。”
姜栩笙背的義正言辭。
謝復禮眸色多了幾分復雜。
他離開的這些年,姜栩笙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在,你想做什麼,都是對的。”謝復禮此刻將人抱緊了。
不合規矩,但他做了。
姜栩笙似乎愣了一下。
下一秒又將人推開。
“不對,不對,你不是我小叔,你是何方妖孽?”姜栩笙說着,踉蹌的後退了一大步。
小叔才不會抱她。
謝復禮試圖扶住她。
姜栩笙又後退了一步,“我小叔,家規成精,你這登徒子,是哪裏來的妖精?”
謝復禮緊張的看着她,她背後就是水池。
還要聽她的醉言醉語。
住在隔壁的謝晁終於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披了外套從拱門進來。
“這是什麼情況?”謝晁看着搖搖晃晃的姜栩笙,“喝了多少?”
“三瓶,我喝了三瓶,啤的。”姜栩笙說着,豎起了五手指,“但我沒醉!”
謝晁:“……是,是,你沒醉,我們瞎了。”
這都醉成啥樣了。
“去準備份醒酒湯過來。”謝復禮一邊關注着要在池邊跳舞的姜栩笙,一邊和謝晁說着。
謝晁微微頷首,去了廚房那邊。
“杭城姜家三小姐,囂張跋扈,仗勢欺人,怎麼了?我生的好,爲什麼不能囂張跋扈,爲什麼不能仗勢欺人?”
謝復禮在她跌進水池之前將人帶了一步。
姜栩笙身子猛然一晃,仰頭看向了謝復禮。
“吆,小帥哥,跟姐姐回家吧,姐姐跪祠堂養你。”姜栩笙嘿嘿笑着,活似一個小色狼。
一手落在謝復禮口,另外一手直接落在了他的臉上。
謝復禮一把壓住落在他口的小手。
向來自持的臉上多了忍耐。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一個打橫將姜栩笙抱了起來。
將人抱回開間放在了沙發上。
姜栩笙一直耍酒瘋,謝復禮只能將人抱坐腿上,還能壓制住她的雙手雙腳,讓人暫時安靜下來。
謝晁端了醒酒湯過來。
“下午不是好好的?”謝晁蹙眉,這樣子活似受了多大的委屈。
謝復禮喂她喝醒酒湯,但是姜栩笙並不配合。
“你這兩天先把別的事情放放,回一趟杭城,查清楚霍阿姨的事情。”直覺這件事和那位女傭有關系。
但是姜家無人提,他終究還算一個外人,也不好主動去問。
謝晁微微頷首,“那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還有,趙笙的事情你和姜家那邊先透一些消息。”謝復禮再次說道。
先在姜家那邊背個書,至少到時候姜家人不會一味的責備姜栩笙做事霸道。
謝晁又看過掙扎着不喝醒酒湯的姜栩笙。
又看低聲哄着姜栩笙的謝復禮。
行,他多餘了。
他就說,退個婚的事情,麻煩是麻煩了些,但是謝總也不是做不到,怎麼還就順着這小丫頭的胡言來的呢?
所以,多餘的他禮貌的退出去了。
“栩笙,把醒酒湯喝了,不然明天頭要疼。”謝復禮將勺子放在她唇邊。
姜栩笙扭頭就躲了過去。
突然,她盯着謝復禮的唇嘿嘿一笑。
十足一個小色狼的模樣。
她指尖落在謝復禮的唇上。
謝復禮身子猛然一僵,快速的握住了她的手,“栩笙!”
姜栩笙卻沒有將手收回來,直直的盯着他的唇。
謝復禮的唇可真好看。
她這夢做的,真不錯啊!
仗着是夢,她肆無忌憚。
努力撐起身子,姜栩笙的唇貼在了謝復禮的唇上。
而後,她聽到了震天的鼓聲。
在謝復禮的膛之中。
只是輕輕一貼,很快離開。
手卻沒有離開。
她道:“哥哥,要這麼喂。”
謝復禮瞳孔明顯收緊,她叫的哪個哥哥?
姜栩笙的堂兄弟很多,但是獨獨沒有他。
姜栩笙靠在謝復禮懷中,耳邊的鼓聲似乎消失了。
她可以安穩的睡覺了。
謝復禮垂眸看去,懷中的小丫頭呼吸逐漸平穩。
這是睡着了。
謝復禮:“……姜栩笙,誰是你哥哥?”
問完這個問題,謝復禮明顯愣了一下。
繼而無奈搖頭,他真是瘋了,才會和個毛頭小子似的追問這無聊的問題。
姜栩笙睡着了,自然不會回答他這個問題。
只是這一覺,姜栩笙睡的——活色生香。
臨門一腳,姜栩笙突然從沙發上滾了下來。
醒了!
姜栩笙:“……!!!”就差一步,就看到衣服的小叔了!
怎麼就醒了呢?
“栩笙?”帶着擔憂的聲音突然響起。
姜栩笙猛然抬頭,從廚房出來的人,白襯衫,西裝褲,一絲不苟。
和夢中的人擁有同一張臉,但是夢中的小叔……
“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謝復禮加快了腳步過來。
只是手還沒有落到姜栩笙額頭上。
姜栩笙就如同炸毛了的小貓咪,蹭的一下站了起來。
“沒……不是,沒發燒,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姜栩笙的雙腿倒騰的比嘴巴快,算的上是連滾帶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