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洲再次醒來時,天已近黃昏。
林間的霧氣被夕陽染成淡淡的金紅,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堆柔軟的草上,口的箭傷被妥善處理過,斷裂的箭羽已被拔除,傷口處敷着一層墨綠色的草藥,帶着清苦的氣息,疼痛感減輕了不少。
他微微側頭,看到不遠處的篝火邊,阿竹正蹲在那裏,小心翼翼地烤着一只野兔。少年的側臉被火光映得發紅,後背的粗布短褂破了個洞,露出裏面包扎的布條,隱約有血跡滲出。
聽到動靜,阿竹立刻回過頭,眼裏閃過一絲驚喜:“你醒了?”
沈寒洲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前的少年臉上沾着泥污,額角還有一道未愈合的劃傷,顯然爲了照顧他費了不少力氣。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像青嵐谷溪水裏的光,淨得讓他有些恍惚。
“我找了些止血的草藥,不知道對你的傷有用沒。” 阿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把烤得焦黃的野兔翻了個面,“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肯定餓了,等會兒就能吃了。”
沈寒洲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野兔上,又掃過周圍。他們似乎身處一座破敗的山神廟裏,廟門早已腐朽倒塌,神像也缺了半邊臉,布滿蛛網,只有牆角堆着些草,勉強能遮風擋雨。
“這裏是……” 他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比之前有力多了。
“應該是座老祠堂,我在林子裏瞎轉,看到這裏還能避避風雨,就把你拖過來了。” 阿竹說着,撕下一條烤得流油的兔腿,遞到他面前,“先墊墊肚子吧,熱的。”
沈寒洲沒有接,只是看着他:“你後背的傷……”
“哦,這個啊。” 阿竹不在意地擺擺手,後背被牽扯得疼了一下,他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昨天你那金光一照,就不怎麼疼了,神奇得很。就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法術,比張婆婆的草藥管用多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帶着純粹的好奇,沒有絲毫探究或貪婪。沈寒洲的喉結動了動,接過兔腿,低聲道:“不是法術,是玄力。”
“玄力?” 阿竹眨眨眼,“那是什麼?”
“修行者吸納天地靈氣,煉化而成的力量。” 沈寒洲簡單解釋了一句,撕下一小塊兔肉放進嘴裏。他似乎很久沒好好吃東西了,動作雖慢,卻透着一股不容忽視的優雅。
阿竹聽得眼睛更亮了:“就是谷裏老人說的,能飛天遁地、斬妖除魔的修行者?” 他從小聽着這些故事長大,卻從未想過能親眼見到。
沈寒洲瞥了他一眼,沒有否認,也沒有多說,只是專注地吃着東西。他的傷勢比看起來要重,那支箭上淬了 “蝕骨紫焰”,是專門克制玄力的毒,若不是他體內有祖傳的玄玉護持,又誤打誤撞借阿竹的生機出了些許毒力,恐怕早已死在腐心沼裏。
阿竹見他不願多談,也識趣地沒再追問,自己拿起另一條兔腿啃了起來。篝火噼啪作響,烤肉的香氣彌漫在破敗的祠堂裏,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吃飽喝足,阿竹把剩下的兔肉用樹葉包好,又去附近找了些枯枝添進火裏。回來時,看到沈寒洲正靠在神像的底座上,閉目養神,口微微起伏,臉色比之前好看了些。
“沈寒洲,” 阿竹蹲在他面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追你的人,到底是誰?他們說的‘教主’,又是什麼來頭?”
沈寒洲睜開眼,墨色的瞳孔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深沉:“與你無關。”
“怎麼會無關?” 阿竹急了,“我現在跟你綁在一起,那些人要是找到我們,我也跑不了啊!你告訴我,也好有個防備不是?”
沈寒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追我的,是‘紫影教’的人。”
“紫影教?” 阿竹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一個信奉邪術的教派,行事詭秘,手段狠辣。” 沈寒洲的聲音冷了幾分,“他們想要我身上的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沈寒洲沒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口,那裏正是玄玉玉佩原本所在的位置。阿竹立刻想起自己懷裏的那塊刻着 “玄” 字的玉佩,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沈寒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卻沒有索要,只是道:“天亮後,我會離開。你沿着東邊的溪流走,不出三就能回到青嵐谷。”
阿竹愣住了:“你讓我走?”
“嗯。” 沈寒洲頷首,“紫影教的人不會放過我,但他們對你這種無關之人,不會過多糾纏。”
阿竹看着他,突然覺得有些生氣。這人把他卷進這場禍事,現在一句 “你可以走了” 就想打發他?他想起張婆婆說的 “救人救到底”,想起沈寒洲在腐心沼裏舍身救他的那一幕,心裏的火氣更盛。
“我不走!” 阿竹梗着脖子,“你傷成這樣,一個人怎麼走?再說了,那些黑衣人要是看到我,怎麼會放過我?你當我傻嗎?”
沈寒洲皺眉:“我自有辦法。”
“你的辦法就是硬撐着往前走,然後再暈倒在哪個沼澤裏?” 阿竹毫不客氣地回敬,“我告訴你,我阿竹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也不是那種丟下同伴跑路的人!”
他說得又急又快,臉頰漲得通紅,像只炸毛的小獸。沈寒洲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是不易察覺的鬆動。他活了二十多年,見慣了趨炎附勢、見利忘義之徒,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卻固執地要陪他走這趟凶險之路。
“跟着我,會很危險。” 沈寒洲的聲音低沉了些,“紫影教的手段,不是你能想象的。”
“再危險,能比腐心沼裏的毒藤還危險?” 阿竹哼了一聲,從懷裏掏出那塊玉佩,遞到他面前,“這個還給你。不過在你傷好之前,我不會走。這是我們青嵐谷的規矩,救了人,就得負責到底。”
沈寒洲看着他遞過來的玉佩,又看了看少年那雙寫滿倔強的眼睛,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有再拒絕。他接過玉佩,重新系回脖頸,貼身藏好。
“隨你。” 他淡淡道,語氣卻比之前柔和了些許。
夜色漸深,霧氣從祠堂的破口處涌進來,帶着溼冷的寒意。阿竹往火堆裏添了些柴,火苗躥高了些,驅散了些許寒冷。他靠在牆角,看着沈寒洲閉目養神的側臉,心裏思緒萬千。
他不知道紫影教有多可怕,也不知道沈寒洲身上藏着什麼秘密,更不知道自己這一時沖動的決定,會讓他的人生走向何方。但他不後悔,就像張婆婆說的,做人得憑良心。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時,沈寒洲突然睜開了眼,低聲道:“有人來了。”
阿竹瞬間清醒,心髒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握緊了身邊的柴刀。他屏住呼吸,果然聽到祠堂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人在低聲交談。
“…… 教主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東西絕不能落在玄天門手裏。”
“這破林子裏哪有什麼人影?我看那小子肯定已經死在腐心沼裏了。”
“少廢話,仔細搜!要是讓他跑了,我們都得掉腦袋!”
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正朝着祠堂這邊走來。阿竹緊張得手心冒汗,看向沈寒洲,卻見對方臉上毫無懼色,只是眼神冷得像冰。
沈寒洲緩緩站起身,示意阿竹躲到神像後面。他自己則走到祠堂的陰影裏,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凌厲起來,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阿竹躲在神像後面,透過縫隙看着外面。只見幾個穿着黑色勁裝的人影出現在祠堂門口,正是之前追他們的紫影教教徒。
爲首的那人掃視了一圈破敗的祠堂,目光落在篝火上:“還有餘溫,人應該沒走遠!”
就在這時,沈寒洲動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陰影中疾射而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從神像上掰下來的木簪,直取爲首那人的咽喉。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只聽 “噗嗤” 一聲,木簪已沒入那人的脖頸。
那人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其他幾個教徒大驚失色,紛紛拔刀,卻哪裏是沈寒洲的對手?盡管他傷勢未愈,玄力也只恢復了三成,但對付這些普通教徒,依舊綽綽有餘。
只聽幾聲悶響,伴隨着骨骼斷裂的聲音,不過片刻功夫,幾個教徒就盡數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祠堂裏再次恢復寂靜,只剩下沈寒洲略顯粗重的喘息聲。他口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玄色的衣袍上滲出深色的血跡。
阿竹從神像後面走出來,看着地上的屍體,臉色有些發白。他雖在山裏見過野獸搏鬥,卻從未見過如此脆利落的人場面。
沈寒洲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他的不適,淡淡道:“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阿竹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幫他檢查傷口:“又流血了,我再幫你換些草藥。”
沈寒洲沒有拒絕,任由他解開自己的衣襟,動作輕柔地清理傷口,更換草藥。少年的指尖帶着草木的清香,觸碰到皮膚時,竟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許。
“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他們的同伴很快會找來。” 阿竹包扎好傷口,低聲道。
沈寒洲點頭:“往迷霧林深處走,那裏有紫影教的禁地,他們不敢輕易靠近。”
“禁地?” 阿竹愣了一下,“那裏不是更危險嗎?”
“危險,也意味着安全。” 沈寒洲的目光望向祠堂外漆黑的林子深處,“而且,我需要去那裏找一樣東西,或許能徹底壓制我體內的毒素。”
阿竹看着他眼中的堅定,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去。”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熄滅篝火,趁着夜色,悄無聲息地走進了迷霧林更深處。
月光透過霧氣,灑下斑駁的銀輝,照亮他們前行的路。阿竹走在前面,憑借着在山裏生活多年的經驗辨認方向,沈寒洲跟在後面,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偶爾有風吹過,帶來遠處模糊的獸吼,阿竹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等沈寒洲跟上。而當沈寒洲因爲傷勢踉蹌時,阿竹也會及時伸手扶住他。
兩人沒有說話,卻在這寂靜的林子裏,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阿竹不知道,在他身後,沈寒洲看着他被月光拉長的背影,那雙總是冰冷的眸子裏,悄然染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不久,祠堂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個穿着灰色長袍的老者,他看着地上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消失在迷霧中。
迷霧林的深處,似乎有更多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注視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