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青嵐谷總被一層薄薄的霧靄籠罩,像是天地間最溫柔的紗。谷中老樹的枝椏上還掛着昨夜的露水,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青石小徑上,洇出點點深色的印記。
阿竹正蹲在溪邊浣洗衣物,木槌敲打麻布的聲音在寂靜的谷中格外清晰。他約莫十六七歲,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露在外面的胳膊曬成了健康的蜜色,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阿竹,水快涼了,洗完早點回來。” 谷口傳來張婆婆蒼老的聲音,帶着山野特有的沙啞。
阿竹揚起臉應了一聲,陽光透過薄霧落在他臉上,能看見他眼角那顆小小的痣。他自記事起就在這谷中長大,跟着張婆婆學些粗淺的草藥知識,子過得像谷裏的溪水,平靜無波。
可今天,這平靜被一聲異響打破了。
那聲音像是巨石墜地,沉悶卻帶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從谷深處的迷霧林傳來。阿竹手中的木槌 “咚” 地掉進水裏,濺起一片水花。他抬頭望向迷霧林的方向,那裏終年彌漫着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谷裏的人從不敢靠近,說裏面有吃人的精怪。
“阿竹!怎麼了?” 張婆婆的聲音又響起來,帶着一絲擔憂。
“沒事,婆婆,好像是山響。” 阿竹高聲回話,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那聲音太過奇怪,不像是山石滾落,倒像是…… 有活物在掙扎。
他咬了咬唇,看了看溪邊剩下的幾件衣物,終究還是抵不過心底的好奇。他把木槌撈起來放在石頭上,對着谷口喊了句 “我去看看就回”,便抓起身邊一把用來砍柴的柴刀,撥開齊腰的野草,朝着迷霧林的方向跑去。
越靠近迷霧林,空氣就越發陰冷。原本清新的草木氣息被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取代,混雜着一種從未聞過的、類似檀香卻更清冽的味道。阿竹握緊了柴刀,手心微微出汗,腳步卻沒停。
穿過最後一道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迷霧林的邊緣,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樹下,躺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料子是阿竹從未見過的光滑,邊緣繡着暗金色的雲紋,此刻卻被鮮血浸透了大半。他長發散開,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幾縷發絲被血黏在唇角。最讓阿竹心驚的是,他的口着一支斷裂的箭羽,箭杆是暗沉的黑色,尾羽泛着詭異的紫光。
這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便是在昏迷中,緊蹙的眉頭和抿着的薄唇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可此刻,那冷冽被濃重的死氣覆蓋,若非他口還有微弱的起伏,阿竹幾乎要以爲他已經死了。
阿竹小心翼翼地走近,用柴刀的背面碰了碰那人的胳膊,入手一片冰涼。他猶豫了,谷裏的老人說,來歷不明的人不能隨便救,尤其是這種一看就非富即貴、還帶着重傷的。
可當他看到那人額角滲出的冷汗,聽到他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時,心裏的那點猶豫又消失了。他從小被張婆婆教導,見死不救會遭天譴。
“喂,你醒醒?” 阿竹試探着喊了一聲,對方毫無反應。
他咬了咬牙,蹲下身,想看看那箭傷能不能處理。可剛一伸手,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攥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像是鐵鉗一般,阿竹疼得 “嘶” 了一聲,抬頭對上一雙驟然睜開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是極深的墨色,像是蘊着無盡的寒潭,此刻卻因爲劇痛和警惕,翻涌着駭人的戾氣。那目光掃過阿竹的臉,帶着審視和意,讓阿竹瞬間如墜冰窟,連呼吸都忘了。
“你是誰?” 那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透着痛苦,卻又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阿竹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掙扎着想掙脫手腕,卻發現對方的手紋絲不動。他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都在發顫:“我…… 我是青嵐谷的阿竹,我看到你受傷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的戾氣似乎淡了些,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絲毫未減。他的目光掃過阿竹身上的粗布衣裳,掃過他腳邊的柴刀,最後落在他沾染了泥土的褲腳上,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
就在這時,他口的箭傷似乎又牽動了傷勢,他悶哼一聲,臉色更加蒼白,攥着阿竹的手也鬆了幾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意已經隱去,只剩下濃重的疲憊。
“放開……” 阿竹趁機用力一掙,終於掙脫了束縛,手腕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痕。他揉着腕子,警惕地看着對方,不知道這人接下來會做什麼。
那人沒有再動,只是靠着古樹,艱難地喘息着。他看了一眼阿竹,又看了看四周彌漫的霧氣,似乎在權衡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低了許多:“這是…… 青嵐谷?”
阿竹點點頭,心裏越發奇怪。聽他的語氣,似乎知道這個地方?
“幫我…… 拔箭。” 那人說完這句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頭一歪,再次昏了過去。
阿竹看着他毫無防備的樣子,又看了看那支在口的箭羽,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拔箭?他連草藥都認不全,哪裏會拔箭?可若是不管,這人恐怕真的活不過今天。
風從迷霧林深處吹來,帶着更濃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在阿竹的腳邊。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將柴刀別在腰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探探那人的鼻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對方皮膚的瞬間,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着幾聲尖銳的呼哨,打破了林邊的寂靜。
阿竹的心髒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裏,幾道黑影正穿過霧氣,朝着這邊快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