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移動的速度極快,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的聲響像是催命的鼓點,一下下敲在阿竹的心上。他看清那些人穿着統一的黑色勁裝,臉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雙雙透着寒光的眼睛,腰間還掛着與地上那人口斷裂箭羽同款的弩箭。
“是追他的人!” 阿竹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再看地上昏迷的男子,對方眉頭緊鎖,嘴唇泛着青白色,顯然已是強弩之末。若是被那些黑衣人追上,恐怕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跑!” 一個聲音在阿竹心底呐喊。他只是青嵐谷一個普通的少年,從沒見過這種陣仗,保命的本能讓他只想立刻轉身逃回谷中那個安全的小天地。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男子蒼白卻依舊透着倔強的側臉,以及那在口、沒入近半的詭異箭羽時,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方才這人攥住他手腕時的力道,醒來時眼中的戾氣,都透着非同一般的身份,可此刻,他只是個瀕死的陌生人。
張婆婆說過,見死不救,夜裏會做噩夢的。
“媽的!” 阿竹低罵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罵自己多管閒事,還是在罵這突如其來的禍事。他咬咬牙,彎腰一把架住男子的胳膊,將對方大半的重量都攬到自己身上。
入手一片滾燙,是不同於常人的體溫,想來是箭傷引發的高熱。男子比看上去要重得多,阿竹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幾乎是拖着對方往迷霧林深處挪去。
“喂!醒醒!撐住啊!” 阿竹咬着牙低吼,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他知道,往迷霧林裏跑是飲鴆止渴,谷裏的老人說過,林子裏不僅有精怪,還有會讓人迷路的瘴氣,可現在,那是唯一能躲開追的路。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着呵斥聲:“人在那邊!進林子了!”“別讓他跑了,教主有令,死活不論!”
阿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回頭,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拖着男子往霧氣更濃的地方鑽。林中的霧氣果然名不虛傳,不過片刻功夫,四周的能見度就降到了不足三尺,眼前的樹木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溼的腐木味,吸入肺中帶着隱隱的刺痛。
“咳咳……” 被他架着的男子突然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沫濺在阿竹的粗布短褂上,滾燙而黏膩。
“你怎麼樣?” 阿竹急問,卻見對方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墨色的瞳孔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幽深。
“放開我…… 你走……” 男子的聲音微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他似乎不想拖累這個萍水相逢的少年。
“少說廢話!” 阿竹反而把他架得更緊,“我既然救了你,就沒道理把你扔在這兒喂狼!”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或許是被身後的追的,或許是被這人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觸動了。
男子沉默了,只是那原本搭在阿竹肩上的手,卻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更省力地配合他的拖拽。
就在這時,前方的霧氣中突然傳來 “咔嚓” 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阿竹猛地頓住腳步,心髒狂跳,握緊了別在腰間的柴刀。
一道黑影從樹後閃了出來,手中的弩箭直指他們!
“找到你了!” 黑影的聲音嘶啞,帶着得意的獰笑。
阿竹腦中一片空白,他只是個砍柴洗衣的少年,哪裏見過這種陣仗?眼看弩箭就要發射,他下意識地想把男子護在身後,卻見懷裏的人突然動了。
男子不知從哪裏來了力氣,猛地推開阿竹,同時自己身形一側,避開了弩箭的直射。那箭擦着他的肩頭飛過,釘在後面的樹上,箭尾的紫羽還在嗡嗡震顫。
“找死!” 黑影見一擊未中,怒喝一聲,拔出腰間的彎刀就沖了上來。
阿竹驚出一身冷汗,剛想舉柴刀上前,卻見男子眼中寒光一閃,盡管身受重傷,動作卻快得驚人。他反手一抓,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枚尖銳的石子,精準地刺入了黑影持彎刀的手腕。
“啊!” 黑影慘叫一聲,彎刀落地。
男子卻沒有停手,借着對方吃痛的瞬間,身形一矮,手肘狠狠撞在黑影的口。只聽 “咔嚓” 一聲脆響,黑影悶哼着倒飛出去,撞在樹上,滑落在地,沒了聲息。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阿竹看得目瞪口呆,手裏的柴刀都忘了舉起來。他從沒想過,一個身受重傷的人,竟然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力量和速度。
男子做完這一切,劇烈地喘息起來,口的箭傷似乎又裂開了,鮮血浸透了玄色的衣袍,順着衣襟往下滴,在布滿落葉的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他踉蹌了一下,若非及時扶住身邊的樹,恐怕就要直接栽倒。
“還愣着什麼?走!” 男子回頭看了阿竹一眼,聲音因脫力而發飄,卻依舊帶着命令的口吻。
阿竹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再次沖上去扶住他,不敢再有絲毫猶豫,拖着他繼續往林子深處跑去。剛才那短暫的交鋒已經耗光了男子僅剩的力氣,此刻他幾乎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只能任由阿竹拖拽。
身後的追兵似乎被剛才的動靜吸引,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霧氣中,隱約能看到更多的黑影在穿梭,像是擇人而噬的野獸。
阿竹的心一直懸着,他不知道這樣跑下去能跑到哪裏,也不知道這迷霧林的深處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只知道,必須跑,必須遠離那些黑衣人。
跑着跑着,腳下的地面突然變得鬆軟起來,像是踩在了厚厚的腐葉堆上。阿竹低頭一看,借着微弱的光線,發現他們似乎闖入了一片沼澤地,周圍的樹木變得稀疏,地面上冒着一個個細小的氣泡,散發着難聞的腥臭。
“不好……” 阿竹心裏咯噔一下,這種地方,稍有不慎就會陷進去。
他剛想轉身換個方向,身後突然傳來破空聲!一支弩箭穿透霧氣,直取男子的後心!
阿竹想也沒想,猛地將男子往旁邊一推!
男子踉蹌着跌向一邊,堪堪避開了弩箭,卻也腳下一軟,半個身子陷進了旁邊的沼澤裏,黑色的淤泥瞬間沒到了他的腰際,還在不斷下沉。
“!”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顯然沒料到阿竹會舍身救他。
而阿竹自己,卻因爲剛才那用力一推,重心不穩,向後倒去。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身邊的東西,卻只抓到了一把空氣,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更糟糕的是,他摔倒的地方,正是那支射偏的弩箭落地之處。箭尖朝上,鋒利的箭頭在霧氣中閃着幽光。
“噗嗤 ——”
尖銳的疼痛從後背傳來,像是有火在燒。阿竹悶哼一聲,眼前瞬間黑了下去。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似乎看到男子在沼澤中掙扎着伸出手,那雙墨色的瞳孔裏,第一次染上了除了冷漠和警惕之外的情緒。
那是…… 驚痛?
還是他的錯覺?
濃重的黑暗吞噬了他,身後的追聲、沼澤的咕嘟聲,都漸漸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