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順着後背的傷口往裏鑽,混雜着淤泥的腥臭,阿竹在混沌中掙扎着睜開眼。
視線所及是一片渾濁的暗綠,腐爛的水草纏繞在手臂上,冰冷滑膩。他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陷在沼澤裏,離沈寒洲不過數尺之遙。那位玄衣男子情況更糟,淤泥已經漫到了他的口,玄色衣袍被泡得發脹,口的箭傷在污水中暈開大片暗紅,整個人像一截即將沉沒的枯木。
“沈…… 沈寒洲?” 阿竹的聲音嘶啞澀,剛一出口就被沼澤裏蒸騰的溼熱氣浪吞沒。
沈寒洲沒有回應,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掛着泥點,臉色白得像宣紙。若不是那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起伏,阿竹真要以爲他已經沒氣了。
身後的追聲不知何時消失了,迷霧林裏靜得可怕,只有自己和沈寒洲粗重的喘息,以及沼澤深處偶爾冒泡的 “咕嘟” 聲。那些黑衣人是退走了,還是在霧中等着他們成爲沼澤的養料?阿竹不敢深想,只覺得後背的傷口又開始灼痛,每動一下都像有無數針在扎。
他嚐試着動了動胳膊,卻發現陷得比想象中更深。沼澤的淤泥帶着詭異的吸力,越是掙扎,下沉得越快。阿竹急出一身冷汗,他不怕死,可不能讓沈寒洲就這麼死在這裏 —— 這人是他救的,半途而廢,張婆婆會用拐杖敲他的腦袋。
“喂!醒醒!” 阿竹用盡力氣喊,伸手想去夠沈寒洲,指尖卻差了那麼一寸。
就在這時,沈寒洲的睫毛顫了顫,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混雜着淤泥的腥氣。他緩緩睜開眼,那雙墨色的瞳孔此刻蒙着一層水霧,失去了往的銳利,卻在看到阿竹時,微微縮了縮。
“別…… 動……” 沈寒洲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氣若遊絲,“這是腐心沼,越動…… 陷得越快。”
阿竹果然不敢動了,僵在原地,只覺得那無形的吸力還在往下拽着自己。“那怎麼辦?我們總不能就這麼等着被吞掉吧?” 他急道,後背的疼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沈寒洲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目光艱難地掃過四周。迷霧在他們周圍流動,像白色的綢緞,偶爾有風吹過,能隱約看到幾棵歪歪扭扭的老樹,樹暴露在淤泥外,盤錯節,像是掙扎的鬼爪。
“看到…… 那棵老槐樹了嗎?” 沈寒洲的視線落在左前方,那裏有一棵半枯的槐樹,最粗的一枝椏低垂着,離沼澤表面不過丈許。
阿竹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髒猛地一跳:“看到了!可我們怎麼過去?”
沈寒洲的目光落在阿竹背上,那裏的粗布短褂已經被血浸透,一支斷裂的箭尾露在外面,正是剛才那支射偏的弩箭。他的喉結動了動,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你…… 還能用力嗎?”
阿竹咬了咬牙,試着繃緊肌肉,後背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但還是點了點頭:“能!”
“聽着,” 沈寒洲深吸一口氣,口的傷口讓他疼得眉頭緊蹙,“我會用最後力氣…… 送你過去。抓住那樹枝,別回頭。”
阿竹愣住了:“那你呢?”
沈寒洲沒有回答,只是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原本搭在身側的手緩緩抬起,掌心對着阿竹,盡管那只手因爲失血過多而微微顫抖,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竹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不行!你傷得這麼重,怎麼能……”
“閉嘴!” 沈寒洲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着久違的威嚴,“你死在這裏,誰帶我出去?”
他的話語像是一刺,扎醒了阿竹。是啊,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裏。
沈寒洲不再看他,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墨色的瞳孔中仿佛有微光流轉。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念誦什麼古老的咒語,聲音低沉而晦澀,隨着他的吟誦,他掌心的空氣開始微微震顫,形成一股無形的氣流,朝着阿竹涌來。
“抓緊了!” 沈寒洲低吼一聲,猛地將掌心向前一推!
一股強大的力量突然撞在阿竹口,他只覺得像是被一頭狂奔的野獸撞上,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飛去,穿過粘稠的空氣,朝着那棵老槐樹撲去。後背的傷口在這劇烈的沖擊下撕裂開來,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要暈過去。
“抓住!” 他聽到沈寒洲嘶啞的喊聲,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竹猛地回神,憑着本能伸出手,在身體即將再次墜入沼澤的瞬間,死死抓住了那低垂的槐樹枝椏。粗糙的樹皮磨破了他的手心,卻帶來了救命的支撐。
他掛在樹枝上,劇烈地喘息着,回頭望向沈寒洲。
只見那位玄衣男子在發出那股力量後,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原本就陷在淤泥中的身體瞬間又下沉了數寸,淤泥已經漫到了他的脖頸,只剩下一顆頭顱露在外面。他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像是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機。
“沈寒洲!” 阿竹目眥欲裂,掙扎着想要爬過去拉他,卻發現自己因爲剛才的沖擊,手臂脫力,本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沈寒洲露在淤泥外的脖頸處,突然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那金光順着他的皮膚蔓延,像是有生命般流動。隨着金光的出現,他口那支泛着紫光的箭羽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箭尾的紫羽變得更加妖異,似乎在抗拒着那金光的力量。
“呃……” 沈寒洲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眉頭死死擰起,臉色因這兩股力量的撕扯而變得扭曲。
阿竹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那金光是什麼?難道沈寒洲是…… 精怪?還是谷裏老人說過的,那些能呼風喚雨的修行者?
不等他想明白,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沼澤深處突然傳來一陣 “譁啦啦” 的聲響,無數墨綠色的藤蔓從淤泥中鑽出,像是被那金光吸引,瘋狂地朝着沈寒洲纏繞而去!
那些藤蔓上長滿了尖刺,泛着幽綠的光澤,一看就帶着劇毒。它們迅速纏住了沈寒洲的脖頸和頭顱,將他往淤泥深處拖拽。
“不!” 阿竹目眥欲裂,他顧不上手臂的脫力和後背的劇痛,用牙齒咬着樹枝,騰出一只手,從腰間抽出那把柴刀,用盡全身力氣朝着最近的一藤蔓砍去!
“咔嚓!” 柴刀砍在藤蔓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那藤蔓卻像是被激怒了,猛地轉向,朝着阿竹的手臂抽來!
阿竹躲閃不及,手臂被抽中,頓時留下一道辣的血痕,傷口處迅速泛起黑紫色。
“有毒!” 阿竹心中一凜,卻沒有退縮。他看着被藤蔓包裹、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沈寒洲,想起了這人剛才那舍身一推,想起了他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
不知哪來的力氣,阿竹猛地一拽樹枝,將自己的身體往上提了幾分,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樹枝,然後像只猴子般,艱難地朝着沈寒洲的方向挪動。後背的傷口被牽扯,血順着衣擺滴落在沼澤裏,引來更多的藤蔓。
“沈寒洲!醒醒!你不是很厲害嗎?醒醒啊!” 阿竹一邊用柴刀劈砍着不斷襲來的藤蔓,一邊嘶吼着,聲音裏帶着哭腔。
就在他離沈寒洲還有一步之遙,即將被藤蔓徹底纏住時,沈寒洲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那雙墨色的瞳孔中,此刻竟燃燒着金色的火焰,脖頸處的金光驟然暴漲,形成一個金色的光罩,將那些瘋狂的藤蔓震開。他看着近在咫尺、渾身是傷卻依舊死死攥着柴刀的阿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化爲決絕。
“抓住我!” 沈寒洲的聲音不再嘶啞,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是蘊含着某種力量。
阿竹想也沒想,扔掉柴刀,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沈寒洲露在外面的手腕。
就在兩人的手相握的瞬間,沈寒洲身上的金光猛地炸開!
阿竹只覺得一股暖流順着手臂涌入體內,瞬間驅散了後背的劇痛和手臂上的麻痹感。他看到那些被震開的藤蔓在金光中迅速枯萎,化爲飛灰。而腳下的沼澤,竟然在金光的照耀下,露出了一條由堅硬泥土構成的小徑,直通岸邊!
沈寒洲拉着他,踏着這條突如其來的小徑,朝着岸邊狂奔。阿竹回頭望去,只見他們身後的沼澤再次翻涌,將那條小徑吞噬,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直到踏上堅實的土地,遠離了那片詭異的腐心沼,沈寒洲身上的金光才緩緩散去。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着向前幾步,重重地摔倒在地,再次昏迷過去。
阿竹也脫力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他看着昏迷的沈寒洲,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手臂和不再劇痛的後背,心中充滿了震撼和疑惑。
這個人,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他聽到懷裏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低頭一看,發現是自己剛才情急之下,從沈寒洲身上拽下來的一塊玉佩。那玉佩原本藏在他的衣襟裏,此刻被血和淤泥浸染,卻依舊能看出是上好的暖玉,上面刻着一個復雜的 “玄” 字。
阿竹拿起玉佩,觸手溫潤,仿佛還殘留着沈寒洲身上的溫度。他握緊玉佩,抬頭望向迷霧林更深處,那裏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隱約能聽到獸吼般的聲音。
他們暫時安全了,但前路,依舊未知而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