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深幾乎要被這句邀請氣噎住。
餓?他現在滿腔怒火都快把他燒飽了!他看着林薇那副“既然被抓包了就一起吃點”的坦然模樣,感覺自己所有的威懾和掌控在她面前都成了荒唐的獨角戲。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廚房溫暖的空間都仿佛驟降了幾度。
他沒有去看那香氣誘人、滋滋作響的烤盤,目光如同冰錐,死死鎖在林薇臉上,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誰允許你半夜三更動用廚房的?誰給你的權利動這裏的食材?”
林薇看着他陰沉的臉色和那幾乎要噬人的眼神,心裏先是“咯噔”一下。【糟了,撞槍口上了。】屬於“社畜”的求生本能瞬間啓動——在強勢老板明顯不悅時,硬剛是下下策,先放低姿態,緩和氣氛才是王道。
她臉上立刻堆起一個略帶討好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語氣也放軟放緩,帶着點小心翼翼地解釋:“顧先生,您別生氣,先消消火。我、我就是半夜肚子餓得咕咕叫,實在睡不着,看廚房裏設備齊全,食材也備着……就想着自己動手弄點簡單的吃食,絕對沒有亂動其他貴重東西,更沒有把廚房弄得一團糟的意思。”
她一邊說,一邊趕緊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處、色澤紅亮誘人的大蝦,往前遞了遞,眼神裏帶着明顯的試探和一絲希望他息怒的期盼,“您看,這蝦剛烤好,味道聞着還挺香的?您……要不要嚐嚐看?我手藝其實還行的,保證不丟人……”
她盡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又無害,心裏卻在快速盤算:【這家夥脾氣也太陰晴不定了,大半夜的吼什麼吼,不就吃點東西嗎?又不是把他家廚房燒了。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低個頭,先把這關過了再說。】
然而,顧言深看着她那刻意擠出來的、帶着明顯討好意味的笑容,聽着她軟綿綿的解釋,非但沒有被安撫,反而覺得那笑容無比刺眼,那話語更是虛僞至極。
他厭惡這種爲了達到目的而僞裝出來的順從,更厭惡她因爲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就露出如此姿態,這讓他覺得自己之前的種種行爲像是個笑話。
“放在這裏也不是給你隨便動的!”他厲聲打斷她,語氣比剛才更加凌厲,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因期望落空而產生的慍怒,“林薇,你是不是覺得我無論如何都拿你沒辦法?收走你的iPad,你轉頭就能找到毛線自得其樂;
想斷掉你的娛樂,你倒好,深更半夜在我的廚房裏開起燒烤攤了?!你把這裏當什麼了?你的私人主題度假屋嗎?!還是你覺得,用這種小恩小惠就能討好我,讓我對你放鬆警惕?”
他咄咄人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裏,帶着強烈的壓迫感,試圖從精神上讓她屈服。
林薇遞出蝦串的手僵在了半空,那串精心烤制的大蝦此刻在她指尖顯得如此尷尬和可笑。
他話語裏的冰冷、不屑和毫不留情的斥責,像一細針,扎破了她剛才努力維持的討好面具,也徹底澆滅了她那點“息事寧人”的僥幸心理。
【呵,】她在心裏發出一聲徹底的冷笑,【給臉不要臉是吧?好好說話不聽,非要把人當賊一樣防着、罵着才舒服?我烤個串是刨你家祖墳了還是怎麼着?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一股強烈的疲憊和厭煩感如同水般涌了上來,瞬間淹沒了之前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跟這種完全活在自己世界裏、霸道專橫、本無法正常溝通的人,還有什麼好說的?浪費口水,浪費表情。
她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帶着討好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一種近乎死寂的漠然。她慢慢收回舉着蝦串的手,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着點漫不經心,仿佛那串蝦和她再無關系。她不再看顧言深,目光低垂,落在料理台光滑的表面上,仿佛那裏有什麼極其吸引她的東西。
顧言深看着她這迅速的情緒轉變——從刻意討好到徹底的平靜,中間沒有絲毫過渡,仿佛剛才那個陪着笑臉解釋的人只是他的幻覺——不由得微微一怔,心頭那股無名火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燒得更旺,卻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緊接着,他就看見林薇像是完全屏蔽了他的存在,也無視了他剛才那番疾言厲色的質問,徑直彎腰,拿起一旁的廚房用紙,似乎想去擦拭料理台上濺到的一點油星——一種沉默的、無言的對抗。
就是這種徹底的無視,這種將他當作不存在的空氣的態度,徹底點燃了顧言深心中那股混合着暴戾和失控的怒火!他猛地抬手,不再是針對她,而是帶着一種毀滅一切的沖動,狠狠掃向料理台上那盤剛剛烤好、油光鋥亮、香氣最爲濃鬱的牛小排!
“哐當——譁啦——!”
精致的白瓷盤砸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瞬間四分五裂。烤得焦香誘人的肉塊、色彩鮮豔的彩椒和蘑菇滾落一地,濃稠的醬汁飛濺開來,在淨的地面和櫥櫃上留下狼藉的污漬。
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眼前的混亂讓林薇擦拭的動作徹底頓住。
她看着地上那些自己精心挑選、醃制、烤制,還沒來得及品嚐一口的美食,就這樣變成了一地垃圾,一股真心實意的、尖銳的怒火“騰”地一下直沖頭頂!【暴殄天物!!我烤了那麼久!這麼好的肉!】但緊接着,這股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更厚的冰牆,迅速冷卻、凝固,化爲了更深的冰冷和疏離。
【果然,跟這種人,沒有任何道理可講。他本不在乎東西,只在乎他那可笑的掌控感。】
她直起身,甚至沒有去看顧言深此刻是什麼表情——是得意?是憤怒?她都不關心了。她的目光只是在地上的狼藉上冷漠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與己無關的雜事,然後便面無表情地轉身,將手裏的廚房用紙扔進垃圾桶,徑直朝廚房外走去。
沒有憤怒的指責,沒有委屈的辯解,沒有心疼的惋惜,甚至連一絲因爲受驚而產生的顫抖都沒有。
徹底的,心如止水般的,無視。
顧言深看着她毫不留戀、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污染她呼吸的空氣般的背影,剛剛因爲制造了破壞和看到她動作停頓而升起的那一絲扭曲,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拳頭打在空氣裏的、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洶涌澎湃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煩躁與空虛。
“站住!”他下意識地低吼出聲,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試圖挽回什麼的急切。
林薇的腳步在廚房門口頓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她沒有回頭,連側首都沒有,只是用極其平淡,平淡到近乎機械,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對着前方的空氣丟下一句:
“麻煩讓人收拾一下,謝謝。”
然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上了樓梯,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挺直、疏離又決絕,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顧言深獨自站在原地,腳下是四散的碎片和冷卻的食物殘骸,空氣中還彌漫着未曾散盡的燒烤香氣,此刻卻只讓他感到反胃。
他看着空蕩蕩的廚房門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似乎,真的已經單方面關閉了所有溝通的渠道,不打算再“搭理”他了。
這種被徹底摒棄在她世界之外的感覺,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惡毒的詛咒,都讓他感到難以忍受的挫敗和……一絲莫名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