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深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對着滿屏的數據,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裏反復回放着暖房裏那一幕——林薇拿着那個醜兮兮的灰色玩偶,用鉤針一下下戳着,嘴裏還念念有詞。雖然玩偶沒有明確五官,但那身西裝和顏色,分明是沖着他來的!
煩躁、惱怒、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荒謬感,像藤蔓一樣纏繞着他。他縱橫商場多年,什麼難纏的對手沒見過,卻偏偏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油鹽不進的女人束手無策。這種失控的感覺糟糕透頂。
他需要破局。需要有人給他一個方向,哪怕只是個餿主意。
他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備注爲“沈銘(不靠譜)”的號碼,猶豫了片刻,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幾乎是秒接,那邊傳來沈銘帶着笑意的、欠揍的聲音:“喲,稀客啊顧大總裁!怎麼,終於想起我這個孤寡老人了?還是你家那位小野貓又把你的別墅點着了,需要我來救火?”
顧言深臉色更黑了幾分,語氣生硬:“少廢話。過來一趟。”
一小時後,沈銘穿着件包的亮黃色毛衣,像只開屏的孔雀一樣晃進了顧言深的書房。他熟門熟路地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戲謔地看着對面臉色陰沉的好友。
“說說吧,這次又是什麼情況?絕食鬥爭升級爲毛線恐怖襲擊了?”沈銘早就從管家那裏聽說了個大概,此刻憋着笑,故意問道。
顧言深冷冷地橫了他一眼,但還是將最近發生的事情,尤其是林薇那種徹底“無視”他,甚至可能用鉤針玩偶“映射”他的行爲,簡略而僵硬地敘述了一遍。(他實在不好意思直接說“她做了個像我的人偶在扎針”)
沈銘聽着聽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後實在沒忍住,“噗哈哈哈——”地爆笑出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哎喲我的媽呀!鉤針小人?還映射扎針?顧言深啊顧言深,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你這哪是撿了個金絲雀,你這是請回家一尊活祖宗啊!笑死我了!”
顧言深額角青筋跳了跳,強忍着把酒杯砸過去的沖動,咬牙道:“我叫你來是聽你笑話的?”
“好好好,不笑不笑,”沈銘勉強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但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說正經的,深哥,你這情況,確實棘手。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她這是把你當屁給放了啊!”
這話粗俗,卻精準地戳中了顧言深的痛處。他臉色更難看了。
沈銘摸着下巴,眼珠子轉了轉,開始出謀劃策,或者說,開始出餿主意:
“要我說啊,她不是無視你嗎?那你就在她面前使勁刷存在感!她吃飯,你就坐她對面,盯着她看,看得她吃不下飯!她鉤毛線,你就過去指手畫腳,說這裏鉤得醜那裏針腳不對,煩死她!她看電視,你就把遙控器搶過來,專挑她最討厭的財經新聞看!”
顧言深眉頭緊鎖:“……幼稚。”這跟他之前刻意制造動靜有什麼區別?只會顯得他更可笑。
“哎呀,對付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就得用非常手段!”沈銘一拍大腿,“她不是把你當空氣嗎?你就偏要當那塊粘在她鞋底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惡心死她!”
顧言深:“……” 他開始懷疑找沈銘來是不是個巨大的錯誤。
“還有啊,”沈銘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臉上帶着賊兮兮的笑容,“她不是能自娛自樂嗎?你把她那些毛線啊、書啊、花花草草啊,全給她沒收了!讓她徹底無聊!無聊到發慌!到時候,你看她還不來找你?”
顧言深面無表情:“試過了。收走iPad,她玩毛線。如果連毛線都收走,她可能會去研究怎麼用窗簾布做衣服,或者跟螞蟻聊天。” 這女人仿佛有種天生的本事,能在任何環境裏給自己找到樂子,這讓他倍感挫敗。
沈銘:“……” 他噎了一下,撓撓頭,“這……這麼生猛的嗎?”
他摸着下巴,又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打了個響指:“有了!攻心爲上!她不是什麼都不在乎嗎?那你就找她在乎的東西!她總該有家人朋友吧?調查一下,用他們在乎的東西威脅她!保證她立刻服軟!” 沈銘覺得這招雖然有點損,但對付這種硬骨頭最有效。
顧言深沉默了片刻,眉頭皺得更緊。他早就調查過林薇的背景,資料顯示她父母雙亡,在國內幾乎沒什麼親近的社交圈,性格也有些孤僻。正是因爲如此,他當初才覺得她是個合適的“目標”,不會有太多麻煩。現在看來,這反而成了她如今“無懈可擊”的原因之一。一個沒有明顯社會關系和情感羈絆的人,確實更難被外力影響。
“她沒什麼明顯的軟肋。”顧言深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他之前認爲的優勢,此刻卻成了阻礙。
沈銘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似乎確實沒聽顧言深提過林薇有什麼家人來往,他撓了撓頭:“啊?這麼淨?那……那這就難辦了啊。”
他雙手一攤,徹底沒轍了:“那你就只能認栽了,深哥。接受你這‘室友’身份,老老實實當你的背景板吧。說不定哪天她心情好,又能賞你個眼神呢?”
這話簡直是往顧言深心窩子裏捅刀。
他看着沈銘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終於忍無可忍,抓起桌上的一個文件夾就砸了過去:“滾!”
沈銘敏捷地躲開,哈哈大笑着往門口溜:“得嘞!我滾我滾!顧大總裁您慢慢琢磨,爭取早從‘鉤針詛咒’中解脫出來哈!實在不行,你也鉤一個她,天天扎回去,以毒攻毒嘛!”
“砰!”回應他的是又一個砸在門上的筆筒。
書房門被關上,室內重歸寂靜。
顧言深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沈銘出的都是些什麼破主意?不是幼稚就是下作,要麼就是基於錯誤信息(他認爲林薇沒有軟肋)而得出的無效策略。
可是……難道他真的就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着這個女人在他的地盤上,把他當成空氣,過得風生水起,而自己卻像個困獸一樣無能爲力?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憋悶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那個能輕易做到“不在乎”、仿佛內心毫無牽掛的女人的……困惑與莫名的在意?
他煩躁地解開領帶,感覺這局面比任何一個上億的並購案都要難搞。他甚至荒謬地覺得,沈銘最後那句“以毒攻毒”的玩笑話,聽起來都比之前的餿主意靠譜點,雖然他絕不可能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