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繼安在家裏是萬人嫌。
他每天起早貪黑忙裏忙外,累得直不起腰,可爹媽眼裏只有嘴甜的弟弟,
他掙的錢全交妻子手裏,省吃儉用給她扯布做衣,妻子卻嫌他木訥不懂疼人,
掏心掏肺的好,換來的全是冷眼。
即便如此,他仍然孝順父母、愛護妻子,
可在他檢查出癌症的時候,
父母直接閉門不見,
妻子當着他的面籤了放棄治療同意書,轉頭和弟弟結了婚。
他在悔恨裏合上眼睛,如果時間能夠倒流,他不會再爲了家人犧牲自己。
再睜眼,他回到了四十年前......
1982年的夏天,頭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
縣一中門口的老槐樹底下,擠滿了剛走出高考考場的學生和等候的家長,蟬鳴聲嘶力竭,混着喧鬧的人聲。
林繼安走出考場大門時,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四處張望尋找家人,只是找了個樹蔭下的角落,掏出提前準備好的草稿紙和筆,沉着地開始估分。
“林繼安,你也在這兒估分呢?”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
林繼安抬頭,是學校的張老師。
他湊過來看林繼安的草稿紙,越看眼睛越亮:“好小子,發揮得不錯啊!你這估的分數,穩上清北!你家裏人知道指定得高興壞了!”
他的聲音不算小,周圍人聽到都投來了羨慕的目光。
可林繼安只是淡淡搖了搖頭。
他很清楚,那個家裏沒有人真心在意他,如果他們知道這個消息,只會讓他將上學的名額讓給他的弟弟。
所以,他這次參加高考沒有告訴任何人,也不打算報考本市任何學校。
重來一世,他只想離那些人遠遠的。
“老師,我不打算報清北大學,我想去冰城讀軍校。”
張老師的語氣裏滿是不解:“繼安,那個學校是封閉式管理,比其他軍校管得更嚴,一年到頭也未必能回家一次,連和外界聯系都受限制。你這分數穩上清北頂尖專業,前途無量,何必去冰城受苦?”
林繼安沒多解釋。
林繼安趕在下班前回到了工作的機械廠,辦公室裏已經有人等他了,是廠長。他答應廠長將自己工程師的職位賣給他的親戚。
他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當初爲了能留在家人身邊照顧他們,他拒絕了大廠拋來的橄欖枝,廢了很大力氣留在了這個機械廠裏,只是爲了離家近一點。
誰能想到,有一天他會爲了遠離這個家而賣掉崗位呢。
走出機械廠辦公樓的時候,夕陽正緩緩落下,林繼安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廠區裏的機器轟鳴聲漸漸平息,工友們三三兩兩地結伴回家。
原本常走的路在修路,他只得繞了段遠路往家走,卻在離家屬院不遠的紫藤架下撞見了熟悉的身影。
女生眉目秀麗難掩颯爽,身旁男生身姿挺拔,任誰瞧着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可那是他的妻子杜燕,身側站着的,卻是他的弟弟李永明。
淡紫色的花穗垂落,纏繞在兩人周身,李永明緊緊抱着杜燕。
“阿燕,我是不是有病,怎麼能這麼喜歡你?我明知道你是我嫂子,可我就是忍不住想你,想的心髒病都要犯了。”
“你會不會討厭我?會不會後悔認識我?”
林繼安的預感告訴他,他不會想聽到杜燕的回答,於是轉身就走,可他的腳步太慢,杜燕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我不後悔。”
林繼安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告訴自己這一世要徹底放手,可親眼瞧見這一幕,心髒還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順着血管蔓延開來。
可明明最初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他和杜燕也曾有過蜜裏調油的子,她是所有人公認的好媳婦,愛他愛到骨子裏。
那時候,他在機械廠上工,杜燕休假時,總會提前半小時守在廠門口等他下班。冬天手裏揣着捂熱的烤紅薯,夏天就拎着冰好的綠豆湯,風雨無阻。
一次機械廠倉庫突發火災,他被困在濃煙裏,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他以爲自己要撐不下去時,是杜燕沖破火海撲了進來救下他,她的嗓音因嗆煙變得嘶啞,卻字字堅定:“林繼安,你撐住!沒有你,我這輩子都再不完整!”
可這樣愛她的杜燕,卻在遇見李永明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