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沒去公司,直接去了城西。
李記白粥鋪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破舊。
巷子很窄,地面溼滑,一股淡淡的酸味飄在空氣裏。
店門口一口大鍋正冒着熱氣,老板拿着大勺在裏面攪動。
“老板,昨天預定的。”
老板抬起頭,用圍裙擦了擦手:“哦哦,是你啊,裏面最靠窗那桌,給你留着呢。”
我走進去,所謂的“最靠窗”的桌子,就是挨着後廚門口,窗戶上糊滿了油污,看不見外面。
桌子是深紅色的,黏糊糊的,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油垢。
我抽出紙巾,擦了擦凳子,坐下。
十一點半,一輛黑色的奧迪A6L艱難地開進巷子,停在店門口,把本就不寬的路堵死了。
車門打開,一個穿着定制西裝,戴着金絲眼鏡的年輕人走了下來。
他看着“李記白粥鋪”的招牌,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這就是趙公子。
他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然後遲疑地朝店裏走來。
他身後跟着一個司機,一個助理,都西裝革履,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周然?”趙公子站在我桌前,語氣裏全是懷疑。
我站起來,伸出手:“趙公子,你好。”
他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我的指尖,目光快速掃過桌子,凳子,還有我身後的後廚。
“周經理,你確定是這裏?”他的助理忍不住開口。
“確定。”我微笑着說,“坐吧,別客氣。”
趙公子拉開凳子,但沒坐,只是用手指彈了彈上面不存在的灰。
他的司機和助理站在他身後,像兩尊。
“都坐。”我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那兩人看看趙公子,沒動。
趙公子終於坐下了,身體繃得很直,西裝和油膩的桌子保持着一個微妙的距離。
“周經理,你們公司……挺有個性。”他扯了扯嘴角。
“趙公子過獎了。”我把菜單遞過去。
其實也沒什麼菜單,就是一張塑封的紅紙,上面寫着幾個菜名。
他沒接,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在研究什麼稀有動物。
“我們公司嚴格遵守規定,特別是財務制度。”我平靜地解釋,“招待標準是人均一百以內,我仔細研究了一下,李記最符合標準,而且口碑很好,附近的街坊都說他家白粥熬得地道。”
趙公子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的助理臉色已經有點發青。
“上菜吧。”我沒給他繼續發問的機會,直接對老板喊。
“好嘞!”老板的聲音從後廚傳來。
很快,四碗白粥,一碟饅頭,一碟黑乎乎的鹹菜,一盤涼拌黃瓜,一盤花生米,被端了上來。
白粥很稀,能照出人影。
饅頭是涼的。
鹹菜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整個桌子,綠色的是黃瓜,黃色的是花生,剩下就是白色和黑色。
趙公子盯着面前的白粥,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鍾。
我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半,放進嘴裏。
很硬。
“趙公子,嚐嚐,這家的饅頭特別有嚼勁。”
他沒動,只是看着我。
“周經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冷,“我們今天要談的,價值三千萬,後續還有二期工程,你知道嗎?”
“知道。”我點點頭,又喝了一口粥,“所以才要嚴格按規定辦事,不能出一點差錯。萬一招待超標了,我們公司財務不給報銷,這個責任我擔不起。”
我說得一本正經。
趙公子的助理終於忍不住了,往前一步:“周經理!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在羞辱我們趙公子嗎?”
“怎麼會?”我一臉無辜地看着他,“我這是在表達我們公司對的重視,以及我們是一家多麼規範、嚴謹的企業。趙公子,您想,一家連招待費都卡的這麼死板的公司,在款上,絕對不會亂花一分錢。我們的成本控制,就是我們給您的最大誠意。”
我開始胡說八道。
但我的表情,我的語氣,都無比誠懇。
趙公子的表情從錯愕,到憤怒,最後變成一種混雜着荒謬的冷笑。
他突然站了起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好。”他看着我,也說了一個字。
“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外套,轉身就走。
“趙公子,粥還沒喝呢!”我還在後面喊。
他頭也沒回,鑽進奧迪車。
發動機發出一聲咆哮,車子粗暴地倒出巷子,消失不見。
他的助理和司機臨走前,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世界終於清淨了。
我慢悠悠地把剩下的半個饅頭吃完,喝完了碗裏的粥。
然後喊老板。
“老板,買單。”
“一共四十二。”
我從錢包裏拿出一百塊錢。
“不用找了。”
老板很高興:“謝謝大哥,下次再來啊!”
我點點頭:“會的。”
走出白粥鋪,陽光有些刺眼。
我拿出手機,看到有七八個未接來電,全是王總的。
我沒理,走進旁邊一家咖啡館,點了一杯冰美式。
剛坐下,手機又響了。
還是王總。
這次我接了。
電話一通,王總的咆哮聲差點把手機震飛。
“周然!你是不是瘋了!你把趙公子帶到哪裏去了?!”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他吼完。
“王總,我嚴格按照公司的財務規定辦事。”
我的聲音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