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從網吧出來的時候,耳朵裏還殘留着遊戲音效的嗡鳴。他甩了甩過長的劉海,右手下意識摸向褲兜——煙盒空了,打火機也不知道丟在了哪個角落。
“。”
他低聲罵了一句,踢飛了腳邊的易拉罐。鋁罐撞在路燈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傳出很遠。
這條街叫青石巷,是江城老城區最後的記憶。兩旁是民國時期的老式騎樓,牆皮斑駁,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塊。三樓以上大多空置,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只眼睛,沉默地注視着這條深夜的街巷。
林墨的家就在巷子盡頭,一棟三層小樓。爺爺開的“解憂雜貨鋪”占據了一樓門面,二樓是倉庫和爺爺的房間,三樓是他的小天地。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五十五分。
還有五分鍾就十二點了。每個月的十五號,爺爺都會在十二點整準時給他打電話,催他回家。像個設定好的程序,分秒不差。
林墨把手機塞回兜裏,慢悠悠地往前走。
青石巷的路燈很舊,燈光昏黃,每隔二十米才有一盞。從亮處走入暗處,再走入暗處,明暗交替,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走到第三盞路燈下時,他停下了腳步。
風裏飄來一股味道。
不是垃圾堆的腐臭味,也不是老城區常見的黴味。是一種……甜膩膩的腥氣,像放久了的紅糖混合着生鏽的鐵。
林墨皺了皺眉。他嗅覺一向靈敏,爺爺說這是林家祖傳的“狗鼻子”。
他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第四盞路燈壞了,那一段巷子完全被黑暗吞噬。林墨打開手機手電筒,白色的光柱切開黑暗,照亮了前方五米左右的路面。
手機屏幕頂端彈出一條消息:
【美團外賣】您有新的訂單,請及時處理
林墨愣了一下。他高中畢業後的暑假確實注冊了美團騎手,想賺點零花錢,但只跑了兩天就因爲太累放棄了。賬號早就沒登錄了,怎麼還會有訂單?
他點開通知。
訂單信息跳出來:
客戶:青石巷44號 四樓
商品:三炷香、黃紙一沓、糯米一斤
備注:急用!十二點前務必送到!遲到後果自負!
配送費:88.88元
林墨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青石巷44號?這條巷子門牌號只到43號就沒了,哪來的44號?還四樓?青石巷的建築最高就三層。
惡作劇吧。他點了“拒絕接單”,把手機塞回褲兜。
剛走出兩步,手機又震動了。
還是訂單通知,同一個客戶,同樣的商品,配送費變成了188.88元。
“有病。”林墨嘟囔了一句,再次拒絕。
他加快了腳步。不知爲什麼,巷子裏的溫度好像突然降了幾度。六月的江城,夜晚再怎麼也有二十七八度,現在卻冷得他手臂起了層雞皮疙瘩。
第三震動來得很快。
配送費:888.88元
林墨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
八百八十八塊八毛八,送一趟外賣。就算是個惡作劇,接單也不虧——如果對方真的付款的話。
他的手指按下了“接單”。
幾乎在同時,手機彈出了導航路線。起點是他現在的位置,終點標注在青石巷深處,一個他從未注意過的岔路口。
“還真有44號?”林墨自言自語。
他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五十八分。
爺爺的電話還有兩分鍾就打來了。如果現在回家,肯定接不了這單。八百八十八塊……
林墨咬了咬牙,調轉方向,朝着導航指示的岔路口走去。
那是個他從未留意過的小巷口,夾在兩棟騎樓之間,寬度只容一人通過。巷口沒有路燈,黑得像一張怪獸的嘴。
手機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只能看見腳下溼滑的青石板路。兩旁的牆壁長滿了青苔,摸上去溼漉漉、黏糊糊的。
巷子很深,走了大概五十米還沒到頭。那股甜膩的腥氣越來越濃,幾乎讓人作嘔。
林墨捂住鼻子,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二十米,前方出現了一棟建築。
那是一棟老式的四層小樓,樣式和青石巷的其他建築完全不同。牆體是暗紅色的,像是用血浸過的磚塊砌成。每一扇窗戶都糊着厚厚的黃紙,紙上用朱砂畫着扭曲的符號。
門牌上確實寫着:青石巷44號。
林墨站在樓前,心裏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想轉身就走,但手機已經顯示“已到達配送地點”。
更重要的是,八百八十八塊八毛八。
他深吸一口氣——立刻後悔了,那股腥氣直沖腦門——然後走到門前。
門是木質的,漆成黑色,上面貼着一張褪了色的畫。左邊的眼睛處被人摳掉了,留下兩個黑洞。
林墨抬手敲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裏異常響亮。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這次,門裏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光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
一只眼睛從門縫裏往外看。那眼睛渾濁發黃,布滿血絲,瞳孔大得異常,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
“送……送外賣的?”一個嘶啞的聲音問。
“嗯。”林墨舉起手機,“三炷香、黃紙、糯米,是您點的吧?”
門開大了一些,露出一張蒼老的臉。是個老婆婆,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嘴唇裂發紫。她穿着民國樣式的深藍色褂子,腳上一雙黑色布鞋。
“快……快進來。”老婆婆伸手要抓林墨的手腕。
林墨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東西給您,我就不進去了。您確認收貨,我就能收到錢了。”
老婆婆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錢……會給你錢的。先進來……外面不安全。”
“十二點快到了。”林墨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五十九分四十秒,“我爺爺等我回家。”
“你爺爺……”老婆婆的表情變得古怪,“你爺爺是誰?”
“林鎮淵。”林墨隨口答道。
就在他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老婆婆的臉色劇變。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連連後退,撞在了門後的櫃子上。
“林、林鎮淵的孫子?”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你怎麼不早說!”
林墨愣住了:“怎麼了?”
“拿走!快拿走!”老婆婆從門裏扔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然後“砰”地關上了門。三樣東西——香、黃紙、糯米——被從門縫裏推了出來,散落一地。
林墨撿起鈔票數了數,正好八張一百的,一張五十,三張十塊,一張五塊,三個一塊硬幣,還有八毛八分的零錢。
八百八十八塊八毛八,一分不少。
他正納悶,手機突然響了。
爺爺的電話,十二點整,分秒不差。
林墨接通電話:“爺爺,我……”
“站在原地別動!”電話那頭傳來爺爺急促的聲音,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慢悠悠的老人,“什麼都別碰!我馬上到!”
“爺爺,怎麼了?我就是送個外賣……”
“那不是外賣!”爺爺的聲音幾乎是在吼,“那是‘引魂單’!你現在在哪?青石巷哪個位置?”
“44號門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墨兒。”爺爺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你聽我說。從現在開始,閉上眼睛,深呼吸,數到十。什麼都別想,什麼都別看。等我過來。”
林墨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照做了。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一。”
巷子裏的風停了。那股甜膩的腥氣消失了。
“二。”
溫度回升了。六月的悶熱重新包裹了他。
“三。”
他聽到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穿着硬底鞋在青石板路上奔跑的聲音。
“四。”
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刀劍在鞘中震動。
“五。”
一聲尖銳的、不似人聲的慘叫從44號樓裏傳出。很短促,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喉嚨。
“六。”
有什麼東西從樓上掉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七。”
四周突然亮了起來。不是路燈的光,是一種暗紅色的、粘稠的光,把整條巷子染得像血池。
“八。”
爺爺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墨兒,可以睜眼了。”
林墨睜開眼睛。
爺爺就站在他面前,穿着平時那身灰色的汗衫和黑色長褲,手裏握着一……桃木棍?
不,不是桃木棍。在暗紅色的光線下,林墨看清了——那是一把劍,劍身赤紅如血,劍柄處刻着一個古老的“赤”字。
爺爺身後站着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着黑色勁裝,外披暗紅色披風。每個人都手持類似的赤紅長劍,劍尖指向44號樓。
而44號樓……
林墨瞳孔驟縮。
那棟樓在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融化。磚塊像蠟燭一樣軟化、滴落,窗戶的黃紙燃燒成灰燼,整棟建築像烈下的雪雕,迅速坍塌、消散。
十秒鍾。
只用了十秒鍾,一棟四層小樓就在他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原地只剩下一灘暗紅色的、冒着熱氣的粘稠液體。
“這……這是……”林墨話都說不利索了。
爺爺轉過身,那張總是帶着溫和笑容的臉此刻嚴肅得像塊鐵板。他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番,確認孫子沒事後,長長舒了口氣。
“先回家。”爺爺說,聲音疲憊。
“爺爺,這到底……”
“回家再說。”爺爺打斷他,然後看向身後三人,“處理淨,別留痕跡。”
三人齊齊點頭,動作整齊得像訓練有素的軍人。
爺爺收起那把赤紅長劍——林墨這才看清,劍身居然能像皮帶一樣卷起來,系在腰間——然後拉着林墨的手腕,頭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
林墨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個人正從懷裏掏出某種白色的粉末,撒在那灘紅色液體上。粉末接觸液體的瞬間,騰起陣陣白煙,液體迅速凝固、涸,最後化爲一層薄薄的灰燼。
一陣夜風吹過,灰燼隨風飄散。
青石巷44號,連最後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林墨一路跌跌撞撞,手腕被爺爺攥得生疼。他張了幾次嘴,最終什麼也沒問出來。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可每一塊青石板都像活了過來,泛着詭異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