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爺爺直接帶林墨上了三樓。
這是林墨的臥室兼書房,十五平米的空間堆滿了書、遊戲機和雜物。牆上貼着幾張動漫海報,書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和空可樂罐。
爺爺關上門,拉上窗簾,然後在房間四個角落各貼了一張黃色的符紙。符紙上的朱砂符文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微光。
“坐下。”爺爺指了指床。
林墨坐下,腦子還是懵的。今晚發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會消失的樓、會融化的磚塊、爺爺手裏的紅色軟劍、還有那三個神秘人……
爺爺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爺爺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林墨突然發現,爺爺比他記憶中老了很多。皺紋更深了,白發更多了,握着椅背的手背上有蚯蚓一樣的青筋凸起。
“墨兒。”爺爺終於開口,“你今年十七歲了。”
林墨點頭。
“有些事,本來想等你再大一點告訴你。”爺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你今晚誤入了‘鬼市’,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瞞不住了。”
“鬼市?”林墨想起那個老婆婆,那棟樓,“爺爺,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陰陽兩界的縫隙。”爺爺說,“每個月的十五,子時,陰氣最重的時候,一些不該存在於陽間的東西會暫時顯形。那棟44號樓,三十年前就燒毀了,裏面死了七口人。它們的怨氣不散,每到十五就會重現,誘騙活人進去,然後……”
爺爺沒有說下去,但林墨已經懂了。
“那八百八十八塊八毛八?”
“買命錢。”爺爺的語氣冰冷,“收了錢,就等於籤了契約,魂魄歸它們所有。你運氣好,在最後時刻報了我的名字。”
林墨感到後背發涼:“它們……怕你?”
爺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解下了腰間的軟劍,放在桌上。
劍身已經完全展開,長約三尺三寸,通體暗紅,劍柄處的“赤”字在月光下仿佛在流動。
“這把劍,叫‘赤旌’。”爺爺撫摸着劍身,“是赤旌衛的武器。”
“赤旌衛?”
“守護人間,不被那些東西侵擾的人。”爺爺抬起頭,看着林墨的眼睛,“你父母,就是赤旌衛。”
林墨的呼吸一滯。
父母。這個詞在他生命裏缺席了十四年。從他有記憶起,就只有爺爺和弟弟。爺爺說,父母在國外工作,很忙,回不來。小時候他信,長大了就知道是謊言,但追問也沒用,爺爺只會沉默。
“他們……”林墨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們不是在國外?”
爺爺搖頭:“十四年前,他們在昆侖噓執行一項任務。任務失敗了,他們……沒有回來。”
“死了?”
“失蹤。”爺爺糾正道,“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但按規矩,失蹤超過十年,就按殉職處理。”
林墨感到喉嚨發緊。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爺爺從懷裏掏出一個鐵盒子,巴掌大小,鏽跡斑斑,鎖孔處刻着和劍柄上一樣的“赤”字。
“這是你父母留下的。”爺爺把鐵盒遞給林墨,“他們說,等你長大了,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時候,再交給你。”
林墨接過鐵盒。很輕,搖晃時沒有聲音。
“怎麼打開?”
“時機到了,自然會打開。”爺爺站起身,“今晚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你弟弟。明天照常去學校,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是爺爺……”
“墨兒。”爺爺的手按在他肩上,很重,“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今晚你只是運氣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那些東西……還會來找我?”
“你身上流着你父母的血。”爺爺的眼神復雜,“對那些東西來說,你是最誘人的餌。從今晚開始,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怎麼保護?”
爺爺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月光灑進來,照亮了他半邊臉。
“還記得你從小練的刀嗎?是這個時候用了。”
“刀?”
爺爺說,“林家祖傳的‘鎮嶽九式’。雖然你暫時看不見那些東西,但刀可以斬到它們。”
林墨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是一雙打過架,這是一雙握過刀柄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他忽然想起那些年清晨被爺爺從被窩裏拽出來,在後院練刀的子——寒風刺骨,九式一遍遍重復,直到跌倒再也爬不起來。那時他以爲只是強身健體,原來是在等這一天。
“爺爺。”他抬起頭,“我父母……他們是英雄嗎?”
爺爺沉默了很長時間。
“在普通人眼裏,他們什麼都不是。”爺爺最終說,“沒有墓碑,沒有榮譽,甚至沒有名字。但在黑暗中,他們守護了無數人的夢。”
“那我也要……”
“不。”爺爺打斷他,“我不希望你走他們的路。這條路太苦,太孤獨,而且……往往沒有好結局。”
“可是……”他父母……是死在這條路上的嗎?
“睡吧。”爺爺向門口走去,“明天還要上學。記住,今晚的事,忘掉。”
門關上了。
林墨坐在床邊,手裏還捧着那個鐵盒。鐵盒冰涼,但接觸久了,掌心開始感覺到一種微弱的、有節奏的脈動。
像是心跳。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光穿過窗櫺,落在鐵盒表面,那“赤”字忽然泛起一絲暗紅。
青石巷恢復了平靜。路燈依然昏黃,騎樓依然沉默,仿佛剛才那場詭異的消失從未發生。
但林墨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個留着長發、戴着耳釘、眼神迷茫的十七歲少年。
“看不見那些東西……”他喃喃自語。
所以那些東西真的存在?鬼?妖怪?爺爺和那三個人,就是專門對付這些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墨拿起來,是死黨陳浩發來的消息:
“明天數學課要小測,你復習了嗎?”
普通的高中生活。普通的煩惱。
他回了一句“沒,等死”,然後把手機扔在床上。
目光又落回那個鐵盒上。
他用力掰了掰,鎖紋絲不動。用指甲摳鎖孔,也沒反應。鐵盒嚴絲合縫,像個整體。
“時機到了自然會打開……”林墨重復着爺爺的話。
時機是什麼時候?
他想起今晚爺爺握劍的樣子,想起那三個人整齊劃一的動作,想起44號樓融化的詭異場景。
還有最重要的——父母。
失蹤了十四年的父母,不是去了國外,而是去了某個叫昆侖噓的地方,執行一項“任務”,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赤旌衛……”林墨低聲說。
窗外的月亮被雲層遮住了,房間暗了下來。
他爬上床,把鐵盒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全是今晚的畫面——老婆婆黃色的眼睛、暗紅色的光、融化的樓、爺爺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