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天還是一片沉甸甸的墨藍色。
柴房裏,林遠已經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側耳傾聽。外面只有風聲,連早起的鳥雀都還在沉睡。這個時辰,正是大多數人睡得最沉、也最不容易被注意的時候。
他從草鋪上坐起來,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經過木盒昨夜異動帶來的驚嚇,他的睡眠很淺,但也足夠恢復一些體力。飢餓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着他的胃,提醒着他今天必須有所收獲。
他沒有點燈,借着窗外漏進的極微弱天光,開始準備。先是將身上那件灰袍的袖口和褲腿用布條扎緊,免得翻找時弄髒或勾破——這是他僅有的兩件換洗衣物之一。然後,他找出一個洗得發白、有幾個小補丁的舊布袋,斜挎在肩上。又拿起那充當拐杖的凡鐵棍,想了想,又從懷裏摸出那塊最小的辛香草精,掰下米粒大的一點點,含在舌下。
辛辣中帶着回甘的奇異氣息在口腔裏彌漫開,一股微弱的暖流升起,驅散了些許清晨的寒意和飢餓帶來的虛浮感,精神也爲之一振。
準備停當。他輕輕推開柴房門,像一片影子般滑入外面更深的黑暗裏。
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帶着深秋特有的、仿佛能浸透骨髓的溼冷。他緊了緊衣襟,低着頭,沿着牆和建築的陰影,快步朝着膳堂後院的方向走去。
路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山門方向隱約傳來守夜弟子換崗時模糊的口令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膳堂位於外門廣場的西南側,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寬敞建築。後院用一人多高的土牆圍着,開了個後門,平時運送食材和傾倒垃圾都從這裏走。
林遠沒有靠近後門——那裏可能有值夜的雜役。他繞到側面,在一處土牆因爲年久失修而略微坍塌、形成一個小缺口的地方停下。缺口不大,只能容一個瘦小的人側身鑽過,邊緣長滿了雜草,很不起眼。
他確認四周無人,將凡鐵棍先塞進去,然後側身,小心翼翼地擠過缺口。粗糙的土牆摩擦着衣袍,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進到後院,一股更復雜的氣味涌來。前半夜傾倒的廚餘垃圾尚未被徹底清理,混雜着爛菜葉、腐肉、油脂、調料和食物酸餿的味道,在寒冷的清晨空氣裏凝結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沉甸甸的氣息。
後院很寬敞,地面坑窪不平,鋪着碎石子。一側堆着高高的柴垛,另一側靠近牆角的地方,有幾個半人高的、用破木板釘成的簡易垃圾箱,裏面已經塞得滿滿當當,各種顏色的垃圾溢出來,散落在地上。
天光熹微,勉強能看清輪廓。
林遠用布條捂住口鼻——這只能稍微阻擋氣味,但聊勝於無。他走到垃圾箱前,沒有立刻動手翻找,而是先仔細觀察。
最上面大多是些徹底腐爛、已經看不出原貌的糊狀物,混雜着碎骨、蛋殼和污水。他繞開這些,用凡鐵棍小心地撥開表層的垃圾,看向稍深一些的地方。
一些相對完整的菜葉子露了出來,雖然邊緣發黃打蔫,沾着油污,但至少還能看出形狀。有幾塊被啃得淨淨、但連着一點筋膜的骨頭。還有一些明顯是壞掉後被扔掉的、癟發黑的塊莖和須。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尋找着可能還有“活性”、能作爲合成材料的植物部分,以及……任何看起來勉強能入口的東西。
他用凡鐵棍當作工具,配合着手,小心地從垃圾堆裏挑揀着。
幾片還算完整、只是有些癟的白菜幫子。兩表皮皺縮、但捏起來還硬的胡蘿卜頭。一小把顏色暗淡、但葉片還算完整的野菜(他認出是昨天合成失敗的那種“灰灰菜”,但這是新鮮的)。還有幾塊被削掉發芽部分、但主體完好的土豆。
他盡量挑揀那些沾污較少、相對燥、看起來變質不是特別嚴重的東西,快速放進肩上的布袋裏。動作麻利,眼神專注,仿佛不是在撿垃圾,而是在進行某種精細的采集。
過程並不順利。腐爛物滑膩粘手,惡臭無孔不入。冰冷溼的垃圾堆裏不時有看不清的小蟲爬出。有一次,他撥開一團爛菜葉時,下面猛地竄出一只肥碩的老鼠,吱吱叫着從他腳邊掠過,嚇了他一跳,心髒怦怦直跳。
但他很快穩住心神,繼續手上的動作。生存面前,這些都不算什麼。
他還留意到一些別的東西:幾個破損的粗陶碗碎片,邊緣鋒利;一截燒了半截就熄滅的、質地奇特的黑色木炭;甚至還有一個癟了的、不知原來裝過什麼的錫皮小罐。
這些東西暫時沒用,但他都記在了心裏。在這個資源匱乏的世界,任何不起眼的物件,都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派上用場。
大約一刻鍾後,他的布袋已經裝了小半袋。沉甸甸的,主要是那些塊莖和白菜幫子的重量。不能再拿了,再多行動不便,也容易引起注意。
他停下來,側耳傾聽。後院依舊寂靜,只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細微聲響。遠處膳堂建築裏,開始有隱約的動靜和燈光亮起——廚雜們開始準備早餐了。
該走了。
他將布袋口扎緊,背好,又檢查了一下身上沒有沾上太明顯的污漬,然後貓着腰,快步回到那個牆邊缺口,側身鑽了出去。
重新回到外面清冷的空氣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空氣依舊寒冷,但比後院那渾濁惡臭的氣息好聞了千百倍。
他沒有立刻返回柴房,而是繞到更遠處一條偏僻的小溪邊。溪水很淺,冰冷刺骨。他找了個隱蔽的拐彎處,放下布袋,將裏面的東西倒出來。
借着漸漸明亮的天光,他快速地將挑揀來的東西進行二次篩選和清洗。
白菜幫子外層發黃腐爛的葉子剝掉,只留裏面相對淨的部分。胡蘿卜頭和土豆用溪水沖刷掉表面的污泥和腐爛處。野菜抖掉泥土和附着的蟲卵。所有東西都用溪水粗略地沖洗一遍,洗去最明顯的污物。
冰冷的溪水凍得他手指發麻,但他動作不停。清洗過後,這些食材雖然依舊寒酸,但至少看起來淨了許多,像是窮苦人家從市場角落裏淘來的處理品。
他將清洗過的食材重新裝回布袋,水淋淋的,但重量輕了些。然後,他快速用溪水洗了洗手和臉,冰冷的水得皮膚發紅,也驅散了殘留的困倦和垃圾堆帶來的不適感。
做完這些,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悠長而清晰。
他背起溼漉漉的布袋,拿起凡鐵棍,再次沿着牆陰影,快步返回柴房。
回到柴房,關上門,他才有了一種暫時安全的感覺。
他顧不上休息,立刻開始處理這些“收獲”。
先是將溼漉漉的食材攤在幾塊淨的破木板上,放在通風處晾表面水分。然後,他找出那個破陶罐,舀了些水,點燃土灶,放入一普通的柴。
等待水開的時候,他挑選出那幾塊土豆和胡蘿卜頭。土豆有兩個拳頭大小,表皮坑窪,但削掉壞掉的部分,裏面還是堅實的白色。胡蘿卜頭癟,但也能吃。
他用那把舊鐮刀,小心地削去土豆和胡蘿卜表皮上所有腐爛、發芽或變色的部分,只留下相對完好的果肉。然後將它們切成不規則的塊狀。
水開了,他將土豆塊和胡蘿卜塊放入陶罐,又掰了幾片最外層、相對老硬的白菜幫子撕碎放進去。沒有油,也沒有鹽,只有清水和這些最寒酸的食材。
他坐在灶前,看着陶罐裏漸漸翻滾起來的、顏色寡淡的湯水,心裏卻出奇地平靜。
至少,今天不會餓肚子了。這些食物,省着點吃,大概能支撐兩天。他必須在這兩天內,找到更穩定的食物來源,或者……用這些食材,嚐試合成出更“高效”的食物替代品?
灶火噼啪,映着他沉靜的臉。
湯煮了約莫兩刻鍾,直到土豆和胡蘿卜變得軟爛,白菜幫子也變得透明。他熄了火,等湯稍涼,然後用一個破木碗盛了小半碗。
湯很淡,只有食材本身微微的甜味和土腥氣。但他喝得很慢,很認真,感受着溫熱的液體流入胃裏,帶來實實在在的飽足感和熱量。
喝完湯,他感覺身體暖和了許多,精神也好了些。舌下那點辛香草精早已化盡,但餘味似乎還在。
他將剩下的湯和食材小心地蓋好,留着下一頓吃。
然後,他坐回蒲團,開始今天的修煉。
沒有了靈米輔助,靈氣運轉得更加滯澀艱難。丹田內那點微光,像是風中的燭火,微弱而飄搖。他需要付出比平時多幾倍的專注和耐心,才能勉強引導着靈氣完成一個最基本的循環。
但他沒有急躁。只是更加細致地去感受靈氣在經脈中每一寸的流動,去體會五靈那些“漏洞”的具置和“漏氣”的強度。他將這視爲另一種形式的“了解自身”。
修煉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結束時,他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丹田內的靈氣似乎比修煉前凝實了那麼一絲絲——幾乎無法察覺,但他能感覺到。
這就夠了。
他起身,開始整理柴房,將晾的食材收好,將垃圾清理出去。又將昨天換來的那卷劣質麻線理順,準備以後或許用來捆綁東西。
做完這些,頭已經升高。
他推開柴房門,讓陽光和新鮮的空氣涌進來,驅散屋裏的沉悶。
新的一天,開始了。食物危機暫時緩解,但其他問題依舊存在。貢獻點,王海的債務,木盒的異動,陳禹的試探,還有那個深埋在心底的、關於黑色晶體的疑問……
路還很長。
他站在門口,看着遠處忙碌起來的宗門,眼神平靜。
就在這時,他看見張小魚從遠處走來,腳步比前幾天穩了一些,但依舊瘦弱。少年手裏拿着個什麼東西,正低頭看着,朝着柴房這邊張望。
看到林遠站在門口,張小魚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點猶豫,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快步走了過來。
“林師兄……”張小魚走到近前,聲音比平時大了點,但依舊帶着慣有的怯懦,“你……你沒事吧?昨晚……王海他們……”
“沒事。”林遠搖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疲憊、但還算平靜的笑容,“王師兄……收了東西,讓我下個月再補上。”
張小魚明顯鬆了口氣,但眼神裏又多了些同情和擔憂。他咬了咬嘴唇,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
“林師兄,這個……給你。”
林遠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他。
張小魚連忙解釋:“是……是我今天早上清洗敷料的時候,孫醫師看我洗得淨,額外賞的……是幾塊‘行軍餅’,雖然硬,但能放,頂餓。我……我吃不了這麼多,分你一點。”
行軍餅,林遠知道。那是用最粗糙的雜糧和麩皮混合烤制的糧,硬得像石頭,味道寡淡,但確實能長時間保存,是低階弟子外出執行簡單任務時常用的口糧。
對張小魚來說,這應該是很珍貴的食物了。他卻願意分給自己。
林遠看着張小魚那雙帶着不安和真誠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布包。
“多謝。”他低聲說。
張小魚臉上露出一點笑容,似乎因爲林遠收下而輕鬆了些。“林師兄你……你自己小心。我……我先去藥堂了。”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了,背影依舊瘦小,但似乎比之前挺直了一點點。
林遠拿着那個還帶着體溫的小布包,站在門口,看着張小魚遠去。
布包裏是三塊巴掌大小、顏色灰褐、摸起來硬邦邦的行軍餅。
這不僅僅是食物。
這是一份在冰冷世界裏,偶然遇見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轉身回到柴房,將布包小心地收好。和那些撿來的蔬菜放在一起。
窗外,陽光正好。
柴房裏,依舊破敗,但似乎多了點什麼。
或許,是希望?
不,林遠在心裏搖頭。希望太奢侈。
這只是……一點能夠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真實的養分。
他走回矮桌前,攤開那本《青玄山脈常見礦物淺析》,就着漏進的陽光,繼續他的“學習”。
指尖劃過粗糙的紙頁,沙沙作響。
遠處,膳堂的鍾聲悠悠響起,標志着外門平凡而又充滿掙扎的一天,正式拉開了序幕。
藥堂後院。
張小魚蹲在井台邊,用力搓洗着又一盆敷料。冷水刺骨,但他心裏卻有點暖。剛才把餅給了林師兄,他非但不覺得後悔,反而有種莫名的踏實感。
林師兄幫過他。現在,他也能幫林師兄一點點了。
胖雜役晃悠過來,看到他,破天荒地沒罵人,只是嘀咕了一句:“洗快點,今天活多。”
“是。”張小魚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也不知道債務什麼時候能還清。但至少現在,他在做,在還,在……活着。
執事堂,晨間匯報。
周海山聽着手下弟子的匯報,眉頭越皺越緊。
黑風秘境出口已經關閉超過一個時辰,所有登記進入的隊伍,除了李銳那支,已經全部出來或確認隕落。李銳的隊伍,依舊杳無音信。
秘境內部環境開始不穩定,出口已經無法維持。這意味着,如果李銳他們還沒出來,就很可能永遠出不來了。
八名外門弟子,其中包括一個煉氣五層的精英,就這麼失蹤在秘境裏?
“現場有沒有打鬥痕跡或者異常能量殘留?”周海山沉聲問。
“回執事,秘境出口附近檢查過了,沒有明顯異常。但……”匯報的弟子遲疑了一下,“有值守弟子隱約提到,李銳隊伍出來時,好像少了一個人,但當時人多混亂,沒能確定。”
少了一個人?是進去時就少了,還是出來時少了?
周海山手指敲擊着桌面。這件事,越來越蹊蹺了。
“繼續調查和李銳有關的一切。包括他最近接觸的人,調動的資源,以及……他招募的那些探路者的背景和下落。”
“是!”
弟子退下後,周海山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漸漸熱鬧起來的廣場。外門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暗流越來越洶涌了。
外門西區,丁字排屋。
王海一覺睡到上三竿才醒。宿醉帶來的頭痛讓他心情煩躁。他揉了揉太陽,目光落在桌角那塊深褐色的膏藥上。
想起昨晚林遠那副畏縮樣子,他啐了一口。廢物就是廢物,拿點破爛就想抵債。
不過……這玩意兒聞着倒是真挺香。
他隨手拿起膏藥,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那股復雜的香氣再次涌入鼻腔,讓他昏沉的腦袋似乎清醒了些。鬼使神差地,他用指甲刮下一點膏末,舔了舔。
一股強烈的辛香混合着微苦和回甘在舌尖炸開,緊接着,一股暖意從喉嚨擴散到腔,頭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一點點。
“咦?”王海有些驚訝,又刮了一點含在嘴裏。
效果更明顯了。不僅頭痛減輕,連因醉酒而有些乏力的身體也感覺有了點精神。
“這破爛玩意兒……還真有點用?”王海看着手裏的膏藥,眼神變了變。
也許……那廢柴沒完全糊弄他?這土方膏藥,說不定真值點錢?至少,比那些普通的驅寒丹藥便宜,效果好像也不差?
他想了想,將膏藥小心地收進懷裏。下次再去勒索那廢柴的時候,或許可以多要點這個?或者……打聽一下他怎麼做的?
黑風秘境之外,某處山坳。
李銳靠在一棵枯樹下,劇烈地咳嗽着,每一聲咳嗽都帶出暗紅色的血沫。他身上的傷口草草包扎着,但依舊在滲血。臉色灰敗,眼神卻像瀕死的野獸,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他身邊,那個嚇傻的炮灰已經不見了——在快出秘境時,被他從背後一劍捅死,屍體推下了懸崖。不能留活口,不能讓人知道他隊伍的覆滅和隱窟的秘密。
只有他一個人活着出來了。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卻一無所獲。
不,不是一無所獲。至少,他知道了隱窟禁制的可怕,也……隱約猜到了那樣東西可能是什麼。那樣東西的價值,遠超他的想象!
只要他能恢復,只要他能找到辦法……下次,下次一定要拿到!
他掙扎着站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朝着宗門的方向踉蹌走去。每一步都牽扯着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
但他必須回去。只有回到宗門,他才能療傷,才能重新謀劃。
陽光照在他狼狽不堪的身上,卻驅不散他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霾和瘋狂。
柴房內。
林遠合上破舊的書冊,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他走到牆角,看着那些晾的、撿來的蔬菜,又摸了摸懷裏那三塊硬邦邦的行軍餅。
食物暫時有了,雖然簡陋。
他需要規劃下一步。貢獻點,債務,木盒,還有那個越來越撲朔迷離的外門局勢。
他坐回蒲團,閉上眼睛,不是修煉,而是思考。
像一株在石縫裏艱難求生的野草,謹慎地伸展着每一須,探尋着每一絲可能的水分和養分。
陽光透過破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安靜,卻蓄力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