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夏天,天像個漏勺,往下潑着滾燙的陽光。
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
我蹲在縣城郵局門口的馬路牙子上,手裏捏着一張皺巴巴的成績單。
三百八十七分。
離本科線,差了一百多分。
我爸是煤礦工人,我媽沒工作,擺個小攤賣早點。他們一輩子的希望,就是我能考上大學,走出這個窮縣城。
現在,希望破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家,怎麼面對他們。
我在這裏蹲了三個小時,腿都麻了。眼睛盯着地面上被太陽烤化的柏油,腦子裏一片空白。
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頭。
是林雨薇。
她穿着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站在台階上,像一朵淨的梔子花。她手裏拿着一張北大的錄取通知書,紅色的封面燙着金字,刺得我眼睛疼。
她是我們的班花,也是我們班的第一名。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在學校,她是老師的寵兒,男生的焦點。我,是坐在最後一排,成績中下,沉默寡言的普通學生。我們三年,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她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絲憐憫。
那種富家小姐看到路邊流浪狗的憐憫。
“陳宇,我聽說了,你別太難過。”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山裏的泉水。但此刻聽在我耳朵裏,格外刺耳。
我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看地上的螞蟻。
她好像覺得自己的安慰不夠,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試圖與我平視。
“復讀一年吧,你很聰明的,明年肯定能考上。”
聰明?
我捏緊了手裏的成績單。
如果我聰明,就不會考這點分。
她見我還是不說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卷錢。嶄新的人民幣,用一皮筋捆着。
她數了數,抽出八張,塞到我手裏。
“拿着。這是我攢的零花錢,你拿去買點復習資料。”
我的手像被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來。
錢,散落一地。
紅色的百元大鈔,在灰撲撲的地面上,格外顯眼。
她的動作停住了。
周圍有幾個路過的人,朝我們看過來。
林雨薇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那是一種被人拒絕好意後的惱怒。
她紅着臉,不是害羞,是覺得面子上掛不住。
她快速把地上的錢撿起來,重新塞進我手裏,這次用了力氣。
“陳宇,你別這樣。我知道你家困難,這不是施舍,是同學的幫助。”
她壓低聲音,但“施舍”兩個字,還是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裏。
她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別放棄,你一定可以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白色的連衣裙在陽光下,像一只驕傲的蝴蝶。
我捏着那八百塊錢,滾燙,像燒紅的炭。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我沒有回家。
我去了縣城火車站,買了最便宜的一張綠皮火車票。
去南方。
那八百塊錢,我沒用。我把它放在貼身的口袋裏,像是烙在口的一個印記。
它提醒我,我是誰。
提醒我,今天所受的屈辱。
二十年。
我從流水線工人起,睡過橋洞,啃過發黴的饅頭。我開過小飯館,倒賣過電子產品,失敗了無數次,又爬起來無數次。
我只有一個念頭。
往上爬。
爬到足夠高的地方。
高到可以俯視所有曾經俯視過我的人。
高到可以把那八百塊錢,連本帶利,扔回她臉上。
現在,我做到了。
……
“你……說什麼?”
林雨薇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拉回來。
她臉色慘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着她,重復了一遍。
“我說,你欠我八百塊錢。”
我伸出手。
“是現在還,還是我給你發個律師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