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市中心,星寰娛樂大廈三十五層,排練廳。
四面光潔如洗的落地鏡,清晰地映出兩個修長挺拔,卻仿佛隔着無形壁壘的身影。
空氣中彌漫着汗水、消毒水以及隱約須後水混合的氣味,伴隨着節奏強烈的音樂節拍和略顯粗重的喘息。
謝瀾舟最後一個舞蹈姿勢定格,動作淨利落,力量感十足。
他抓起扔在地上的白色毛巾,胡亂擦了把臉上和脖頸間的汗水,視線不經意間掠過鏡子另一側。
雲疏正微微仰頭喝着水,瓶身傾斜,水流順着他的喉結滾動而下,沒入被汗水微微洇溼的領口。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恰好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淺金色的光暈,連那清冷疏離的眉眼,也顯出幾分平罕見的柔和。
他穿着最簡單的黑色訓練服,布料因汗水緊貼皮膚,勾勒出緊實漂亮的肌肉線條。
單論這副皮囊,謝瀾舟不得不承認,確實是上天賞飯吃,無可挑剔。
但念頭剛起,便被更深的厭煩覆蓋。
他至今記得,年初那個他反復研磨、勢在必得的角色,是怎樣在籤約前夜,被雲疏團隊用陰招撬走的。
對方不僅用通稿拉踩他“演技模式化”,更在他與資方最終洽談的緊要關頭,不知通過什麼渠道,拿到了他一次與編劇私下討論劇本時的郵件記錄。將其中的只言片語扭曲成“對核心設定心存疑慮”,直接送到了資方面前。
資方因此臨陣倒戈,將角色給了所謂“更能領悟創作意圖”的雲疏。
結果呢?
電影上映後口碑票房雙雙滑鐵盧,雲疏在那部片子裏的表演,成了影評人筆下最現成的靶子——“表情管理失控,表演流於五官的誇張位移,對角色內核的理解近乎於無。”
這就是他搶破頭也要證明的‘創作領悟’?
把浮誇當深刻,把五官亂飛當演技爆發。
這,簡直是業界年度笑話。
“休息十分鍾,然後合《暗涌》中間部分,重點是那個托舉和對抗動作,找找感覺,注意情緒表達。”舞蹈老師拍了拍手,打破了排練廳裏只有音樂尾音和呼吸聲的寂靜。
《暗涌》,是他們即將在星寰年度盛宴上表演的曲目。
公司高層不知怎麼想的,大概是看中了他們倆“王不見王”自帶的巨大話題度和流量,硬是把這對公認的死對頭塞進了一個節目。
消息官宣那天,兩家的粉絲直接在微博上撕上了熱搜前三,“謝瀾舟雲疏 ”和“拒絕捆綁”的詞條後面都跟着深紅色的“爆”字,場面一度失控。
音樂再次響起,是首節奏感極強、帶着微妙拉扯與對抗意味的電子舞曲。
兩人按照編舞走位,靠近,肢體短暫接觸,又迅速分開,眼神在空氣中碰撞,努力演繹出編導要求的、那種帶着味與隱秘張力的效果。
導播在一旁對着對講機低聲確認:“一號機、三號機,注意抓特寫,對,尤其是他們眼神對上的瞬間,還有謝瀾舟捏住雲疏手腕那個動作,力道和表情都給足……對,就要這種‘恨不得弄死對方又不得不糾纏’的性張力,粉絲就愛看這個,後期剪輯也好發揮……”
下一個關鍵動作,是謝瀾舟需要從後方貼近,一手扣住雲疏的腰側,另一手順着他的手臂線條向上,最終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攥住他的手腕,將人半禁錮在身前,是一個充滿掌控與對抗意味的姿勢。
謝瀾舟依言上前。
手掌貼上對方腰側的瞬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身體的驟然繃緊,那是一種近乎應激的僵硬,絕非表演所能詮釋。
同時他注意到,雲疏原本白皙的耳廓,幾乎是立刻就漫上了一層薄紅。
謝瀾舟心底嗤笑,演技差到連基本的肢體放鬆都做不到?還談什麼敬業。
他帶着點故意施壓的意味,手指收緊,按照編舞要求,另一只手順着那線條流暢、肌理分明的小臂向上滑去,準備精準扣住腕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雲疏手腕皮膚的前一刻,雲疏的手臂極輕微地向內一縮,那反應快得幾乎是本能,帶着一種下意識的閃避。
謝瀾舟的手指落了空,只擦過他微溼的、帶着溫熱體溫的皮膚。
他動作一頓,抬眼看向鏡中。
雲疏也正透過鏡子看着他,眼神裏沒什麼明顯的情緒,只有一層細密的薄汗覆在他挺翹的鼻尖和光潔的額上,在頂燈照射下亮晶晶的。
“躲什麼?”謝瀾舟壓低聲音,語氣帶着慣常的、毫不掩飾的嘲諷,“不是一直標榜要‘敬業’嗎?雲老師。”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三個字的讀音。
殼子裏早已經換成了來自另一個世界、名叫林宛的女性靈魂的雲疏,抿了抿有些發的唇,沒說話。
他穿進這具名爲“雲疏”的男性身體,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到如今的勉強適應,已經過了三個月。
可他依舊無法完全坦然接受這種過於親密、尤其是帶有明顯侵略性和掌控意味的‘同性’接觸。
除此之外,他還不得不接收原主留下的一屁股爛賬。而謝瀾舟,無疑是當前最棘手的一個。
記憶裏,原主爲了搶下《暗夜行者》的角色,默許團隊用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拉踩通稿、斷章取義、臨陣撬角……幾乎把能用的陰招都用了個遍。
如今電影撲街,原主成了衆矢之的,卻要他來承受謝瀾舟這幾乎要化爲實質的怒火。
這感覺,就像被迫穿上一件沾滿污穢的外套,還要被所有人指責爲什麼這麼髒。
可他很清楚,憤怒和辯解在此刻毫無用處。
他現在的目標很簡單,安安分分完成這次被迫的,盡量降低存在感,不惹事,平穩度過。
他暗暗吸了口氣,將那份源於不公的屈辱感死死壓回心底,同時,還必須分神去克服因謝瀾舟靠近而產生的、那點屬於女性本能的不適。
他重新調整呼吸,主動將手腕遞了過去,聲音刻意放得平穩無波:“繼續。”
謝瀾舟冷哼一聲,再次扣住他的腰,這次力道明顯更重了些,帶着點懲罰意味,另一只手則準確無誤地、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下的骨骼纖細而結實,皮膚溫熱,帶着運動後的意。
他注意到,雲疏的耳,似乎在那層薄紅的基礎上,比剛才更紅了一點,並且那抹紅意正悄悄蔓延至頸側。
排練在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終於結束。
兩人各自走向自己的休息區域,助理立刻圍了上來,遞水、遞毛巾、遞外套,動作熟練,界限分明,仿佛中間劃着一條無形的三八線。
就在這時,排練廳的門被推開,一股甜膩濃鬱的花果香調香水味率先飄了進來,瞬間沖淡了原本的汗水氣息。
緊接着,穿着當季某品牌高定連衣裙,妝容精致的當紅小花蘇晴,踩着細高跟翩然而入,身後跟着她的助理,手裏提着好幾個紙袋。
“瀾舟哥!你還在排練呀?辛苦啦,我特意來探班的!”
蘇晴聲音嬌嗲,目標明確地直奔謝瀾舟而去,臉上綻放出毫不掩飾的愛慕笑容。
她是公司力捧的小花,家境優渥,也是謝瀾舟的狂熱追求者,仗着自身條件和背景,行事向來高調,無所顧忌。
她熟練地將手裏的紙袋遞給謝瀾舟的助理小徐,聲音甜美:“給大家帶了點飲料和點心,排練間隙補充點能量。”
她的眼神自始至終,沒有分給站在不遠處的雲疏一絲一毫,徹底將他當成了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