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被安置在離太醫院不遠的一處僻靜小院,名曰“聽鬆軒”。這地方平素少有人至,倒也符合他“世外高人”的身份。太後賜下的旨意明確:張天師可在宮中行走,參研養生之道,隨時備皇帝諮詢,太醫院需予配合。
林雨微第二便去了聽鬆軒,名義上是“拜會”與“請教”。她帶着**半夏**,刻意沒讓青黛跟着。
聽鬆軒內陳設清雅,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氣味清冽,卻有些刺鼻。張天師依舊是一身葛布道袍,手持拂塵,見林雨微到來,起身稽首,面上掛着那種仿佛看透世情的淡笑:“林副院判大駕光臨,貧道有失遠迎。”
“天師客氣。”林雨微還禮,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室內。案上攤着幾卷古舊道經,一旁的小爐上煨着一只紫砂壺,咕嘟咕嘟冒着熱氣,散發出一股混合了藥材和礦物的奇異味道。牆角博古架上,擺着幾個大大小小的葫蘆和瓷瓶。
“聽聞天師精通道家養生吐納,兼通金石煉丹之術,不知對陛下如今的氣血兩虛、心脈受損之症,有何高見?”林雨微開門見山,將問題拋了回去。
張天師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長須,慢悠悠道:“陛下乃真龍天子,承天命,御萬民。此番劫難,既是磨難,亦是淬煉。龍體虧損,非尋常草木湯劑可補。需引天地精華,采金石靈性,煉化成丹,徐徐服食,方能固本培元,脫胎換骨,乃至……益壽延年。”
“哦?不知天師所言金石丹藥,以何爲主?煉制之法如何?服用可有禁忌?”林雨微問得詳細,如同虛心求教的學生。
“此乃師門秘傳,不便詳述。”張天師笑容微斂,“概以朱砂、水銀、鉛霜、黃金等物,佐以奇花異草,依天時地利,以三昧真火反復煅燒,歷經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方成‘九轉還魂丹’。服用之初,或有輕微燥熱反應,乃是藥力通達四肢百骸,驅逐體內陰邪晦氣之兆,待藥性融合,自然神清氣爽,精力倍增。”
朱砂(含汞)、水銀、鉛霜、黃金……林雨微心中冷笑。這些都是重金屬毒物,長期或大量服用,會導致汞中毒、鉛中毒,損害神經系統、腎髒和造血功能,與蕭衍如今需要修復的心血管系統更是格格不入,純屬催命符!還“九轉還魂丹”,名字倒是唬人。
“天師之法,聞所未聞,倒令微臣大開眼界。”林雨微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思索之色,“只是,陛下龍體貴重,用藥需慎之又慎。太醫院爲陛下所擬方劑,皆循《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等醫典正理,君臣佐使,配伍嚴謹,務求平和穩妥。這天師所言金石丹藥,藥性猛烈,與陛下目前虛不受補之體,恐怕……”
“林副院判此言差矣。”張天師打斷她,語氣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醫家之道,拘泥於草木蟲石,所見者小。我道家丹鼎之術,奪天地造化,逆改命數,豈是凡俗醫理可度?陛下真龍之軀,非凡夫可比,正需此等大藥,方能重煥生機。太後娘娘與慶王殿下亦是此意。”
他搬出了太後和慶王。
林雨微從袖中取出幾本太醫院珍藏的、前朝流傳下來的《丹房須知》、《金石藥性辨疑》等書,放在案上,誠懇道:“天師所言,微臣不敢苟同,卻也不敢妄斷。太醫院中亦有前人研究金石丹藥的典籍記載,其中頗多警示,言及鉛汞之毒,深入骨髓,難以拔除,反損壽元。不知天師可曾看過?或許其中另有玄機,微臣愚鈍,未能參透,還請天師指點。”
她這是用太醫院的“規矩”和“典籍”來堵對方的嘴。你不是說道家秘傳嗎?那我用官方收藏的、同樣涉及丹藥的典籍來跟你“探討”,看你是真懂,還是故弄玄虛。
張天師瞥了一眼那幾本書,皮笑肉不笑:“前人著述,多有訛誤,或見識淺薄,未能得窺大道全貌。貧道師承正統,所言所行,自有法度。”
“既如此,”林雨微收起書卷,語氣依舊平和,“事關陛下龍體,微臣職責所在,不敢不慎。依宮中規矩,凡進獻陛下之藥物,無論湯劑丸散,皆需經太醫院查驗成分、記錄在案、並由專人試藥無誤後,方可呈送御前。不知天師若煉制丹藥,可否先將丹方、所用物料明細交予太醫院備案?煉制過程,也需有太醫院藥童在場記錄?成丹之後,更需經過嚴格試藥,確認無虞,再議進獻之事?”
這一連串的“規矩”砸下來,張天師的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丹方是秘中之秘,豈能輕易示人?煉制過程更不容外人窺視。至於試藥……他對自己那套東西是否有把握,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副院判這是信不過貧道?”張天師語氣轉冷。
“非是不信天師,而是宮規如此,法度如山。”林雨微不卑不亢,“陛下安危,系於天下,豈敢因一人之言而廢祖宗成法?想來太後娘娘與慶王殿下,亦必能體諒此中苦心。天師若覺不便,或可先將養生吐納、導引按摩之法進獻,待陛下體質進一步強健,再議丹藥之事,亦不爲遲。”
軟釘子一個接一個。你要獻丹藥?可以,按規矩來,公開丹方、監督過程、嚴格試藥。做不到?那就先獻點不傷本的“養生法”。想繞過太醫院直接給皇帝吃來歷不明的毒丸子?門都沒有。
張天師盯着林雨微,眼中閃過一抹陰鷙,但很快又被那層虛僞的淡笑掩蓋:“林副院判恪盡職守,貧道佩服。此事……容貧道再思量思量,與太後娘娘稟報後再議。”
首回合交鋒,林雨微靠着“規矩”和“職責”暫時退了對方。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太後既然把人塞進來,就不會輕易罷休。
果然,當下午,太後便召林雨微去了慈寧宮。這次,慶王也在。
太後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哀家聽說,你對張天師的丹藥之法,頗有疑慮?還搬出了太醫院的諸多規矩?”
林雨微跪在下首,垂眸答道:“回太後,微臣並非疑慮天師之法,只是慮及陛下龍體安危。陛下沉痾初起,心脈如久旱之苗,驟降甘霖尚需徐徐,何況金石猛藥?太醫院規矩,乃歷代先賢爲保皇室用藥安全所定,微臣不敢不遵。且張天師所言丹藥,主含鉛汞金砂,歷代醫書皆言其毒性峻烈,長期服用,恐生他變。微臣鬥膽,請太後娘娘與慶王殿下明鑑。”
慶王捻着手中一串碧玉念珠,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久居上位的沉穩:“林副院判的顧慮,不無道理。陛下龍體,確需穩妥。不過,張天師乃世外高人,其法門或有獨到之處。本王也是聽聞其曾爲不少宗室耆老調理,頗有奇效,這才向太後舉薦。既然林副院判認爲需按規矩來,那便按規矩來。只是這查驗、試藥,需得公允,莫要因門戶之見,耽誤了陛下康復的機緣。”
這話說得漂亮,既肯定了林雨微的“顧慮”,又暗示她可能有“門戶之見”,阻撓“奇效”,最後還強調要“公允”。
“王爺教誨,微臣謹記。”林雨微心中凜然,慶王比那張天師難對付得多,“太醫院查驗,自有章程,必當公允。若張天師願依規而行,提供丹方物料,太醫院定當仔細研判。若能證其無害有益,微臣絕無阻撓之理。”
太後看了看慶王,又看了看林雨微,淡淡道:“既如此,便依林副院判所言。張天師那邊,哀家會讓他按規矩辦。只是,皇帝的身子,一天也不能耽誤。常規湯藥要繼續,張天師若有穩妥的養生導引之法,也可先行進上。林副院判,你是皇帝如今最信重的大夫,肩上的擔子不輕,莫要讓哀家和慶王失望。”
“微臣必當竭盡全力,不負太後、王爺厚望。”
退出慈寧宮,林雨微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太後與慶王聯手施壓,態度明確:規矩可以走,但丹藥之事,不會罷休。他們要的,恐怕不僅是“調理”,而是更深層次的東西——控制?還是借着“丹藥”的名義,做其他手腳?
回到紫宸殿,蕭衍聽了她的稟報,沉默良久。
“慶王叔……”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嘲諷,“朕這位皇叔,平素最是明哲保身,書畫自娛,從不過問朝政宮闈之事。如今竟爲了一個方士,親自出面……母後的面子,可真大。”
“陛下,張天師之事,恐怕只是表象。”林雨微低聲道,“他們真正的目的,或許並非丹藥本身,而是借着獻藥、調理之名,將觸角更深地伸到陛下身邊,甚至……擾、破壞正常的治療。”
“朕知道。”蕭衍揉了揉眉心,“所以,不能讓他們得逞。丹藥之事,你按規矩卡死,能拖就拖。他們若真敢拿出丹方,你便召集太醫院所有資深御醫會審,把其中毒害之處,一條條列清楚。朕倒要看看,在衆目睽睽之下,他們如何將毒藥說成仙丹!”
“是。”林雨微應下,又道,“只是,他們若在養生導引之法上做文章……”
“你是副院判,朕的貼身醫官。朕接受何種調理,自然由你把關。”蕭衍看着她,“朕信你。”
簡單的三個字,重逾千斤。
接下來的幾,宮中看似平靜,暗流卻愈發洶涌。
張天師果然“依規”遞上了一份所謂的“九轉還魂丹”初擬物料清單,洋洋灑灑數十種,除了朱砂、水銀、鉛霜、黃金等必備“毒物”,還夾雜了許多聞所未聞的“海外仙草”、“千年鍾”等虛無縹緲之物,顯然是用來唬人和增加煉制難度的。
林雨微拿到清單,立刻召集了太醫院數位以嚴謹著稱的老太醫,連同劉院正,進行會審。她將歷代典籍中關於鉛汞金砂毒性的記載一一列出,結合蕭衍目前虛弱的體質,條分縷析,指出以此等猛藥進補,無異於飲鴆止渴。幾位老太醫大多面色凝重,頻頻頷首,顯然也認爲此法風險太大。
劉院正卻一直沉默,直到最後,才緩緩道:“張天師乃太後與慶王舉薦,或有非常之法。且清單所列,許多物料聞所未聞,或許藥性已非典籍所載……是否,可先小量試制,觀察其效?”
這是想和稀泥,甚至暗中推動。
林雨微寸步不讓:“院正大人,藥性縱有未知,然鉛汞之毒,古今皆同。陛下心脈受損,肝腎亦虛,最忌重金屬毒物蓄積。微量試制,亦難保其毒不侵。我等醫者,當以患者安危爲第一要務,豈可因舉薦者位高,而置陛下龍體於險地?此清單所擬,依微臣與諸位同僚之見,絕不可用於陛下!”
她態度堅決,有理有據,又有幾位老太醫隱隱支持,劉院正一時語塞,只得道:“既如此,便將此議記錄在案,連同清單與諸位意見,一並呈送陛下與太後御覽吧。”
皮球踢給了蕭衍和太後。
與此同時,張天師也進獻了一套“八段錦”改良的“養生導引術”,聲稱能調和氣血,強健心脈。林雨微仔細研究了其動作和呼吸法門,發現其中摻雜了一些可能導致氣血上涌、加重心髒負擔的吐納技巧,若蕭衍練習,極易誘發心悸或暈眩。她不動聲色,只將其中有問題的地方標注出來,以“陛下體力未復,部分動作過於劇烈”爲由,建議只選取其中最和緩的幾個動作,在特定時辰,由她或沈滄陪同練習。
張天師對此頗有微詞,但在林雨微“爲陛下安全計”的堅持下,也只能妥協。
然而,就在林雨微忙於應付張天師和太後的壓力時,西偏殿那邊,卻出了狀況。
這傍晚,**半夏**急匆匆來到紫宸殿求見,臉色蒼白,眼底帶着驚惶。林雨微心中咯噔一下,尋了個由頭帶她到偏廂。
“娘娘,青禾……青禾不見了!”**半夏**聲音發顫,“午後她說頭暈,回房歇息。奴婢申時去喚她用藥,屋裏就沒人了!奴婢找遍了西偏殿附近,都沒見着!問守門的太監,說未見她出去……”
青禾失蹤了?在這戒備森嚴的宮裏?
林雨微立刻想到青黛給的那個可疑藥包,想到青禾的噩夢,想到浣衣局和孫得祿……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什麼時候發現的?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情形?屋裏可有什麼異常?”她連聲追問。
“約莫申時三刻發現的。最後一次見她是午時,她說頭暈,臉色是不太好。奴婢送她回房時,她屋裏……似乎有股很淡的、有點甜膩的香氣,和那天藥包裏的味道有點像,但奴婢不敢確定。屋裏陳設沒什麼變化,就是……就是她枕邊放着的、您之前給她配的安神香囊,好像被拆開過,裏面的藥材撒出來一些……”
藥包香氣?拆開的香囊?
林雨微的心沉到了谷底。青禾很可能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人帶走了,或者……遭遇了不測!對方終於對青禾這個潛在的、可能知道些什麼的“小角色”下手了!
“沈統領呢?”她急問。
“沈統領今被陛下派去宮外辦事,尚未回來。”
林雨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青禾失蹤,事關重大,必須立刻稟報蕭衍,並動用力量尋找。但眼下蕭衍身邊也不太平,張天師虎視眈眈,太後耳目衆多……
她正權衡利弊,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跑到偏廂外,尖聲道:“林副院判!不好了!陛下……陛下在練習那養生導引術時,突然暈倒了!”
什麼?!
林雨微腦中嗡的一聲,顧不得青禾的事,立刻沖向寢殿。
寢殿內一片混亂。蕭衍倒在榻邊,雙目緊閉,面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張天師站在一旁,手裏還捏着一點燃的、氣味奇特的艾條,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慌”。沈滄不在,當值的幾個太監宮女嚇得跪了一地。
“都讓開!”林雨微厲聲喝道,撲到蕭衍身邊,手指立刻搭上他的腕脈。脈象浮數而亂,心率極快,是典型的急怒攻心或受到強烈後引發的心悸暈厥。她迅速檢查瞳孔、呼吸,同時疾聲問:“怎麼回事?陛下做了什麼動作?可曾聞到什麼特殊氣味?”
一個哆嗦的小太監結結巴巴道:“陛下……陛下方才按張天師所教,做那個……那個昂首向天的吐納,吸到第三口氣時,突然就臉色發白,身子晃了晃,便倒下了……氣味……好像張天師點了艾條,味道是有點沖……”
林雨微猛地看向張天師手中的艾條,那艾條顏色深褐,與她平所用不同,燃燒的氣味也異常濃鬱刺鼻,隱隱帶着一絲腥甜。
“這是什麼艾條?”她目光如刀,射向張天師。
張天師鎮定道:“此乃貧道特制的‘通竅醒神艾’,以陳年艾絨混合冰片、麝香等物制成,有助於行氣活血……”
冰片、麝香皆屬開竅走竄之品,藥性峻烈,對於健康之人或可提神,但對於心脈不穩、氣血兩虛的蕭衍來說,過量吸入,極易引動氣血上沖,擾亂心神,誘發急症!
“陛下心脈脆弱,豈能用此等峻烈之物熏蒸?!”林雨微又急又怒,一把奪過那艾條扔在地上踩滅,同時迅速取出銀針,刺向蕭衍的人中、內關、神門等。
幾針下去,蕭衍的身體猛地一顫,悠悠轉醒,但眼神渙散,呼吸急促,口劇烈起伏。
“陛下,放鬆,慢慢呼吸……”林雨微一邊柔聲安撫,一邊繼續施針穩定他的心率和情緒。
張天師在一旁看着,臉上那絲“驚慌”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漠然,甚至隱隱有一絲……得逞?
林雨微無暇深究,全力救治。好在蕭衍只是驟然受引發急症,並非毒發或器質性惡化,在她的急救下,漸漸平穩下來,只是極度疲憊虛弱。
“將張天師請出去!未經本官允許,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名目,用此類藥物或方法接近陛下!”林雨微頭也不回,對宮人下令,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張天師沒有爭辯,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林雨微一眼,稽首道:“看來是貧道考慮不周,險些釀禍。既如此,貧道告退。”說罷,轉身飄然而去。
林雨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寒意比殿外的秋風更冷。這絕不是“考慮不周”,這分明是處心積慮的試探,甚至是……一次溫柔的謀!利用養生導引和特制艾條,制造“意外”!若蕭衍此番有個三長兩短,完全可以推說是體虛不耐或意外暈厥,張天師最多落個“失察”之名!
而幾乎同時,青禾失蹤……這僅僅是巧合嗎?還是對方在分散她的注意力,擾亂紫宸殿,以便對蕭衍下手?
她將蕭衍安頓好,囑咐宮人嚴密看守,任何外人不得靠近,所有飲食熏香必須加倍仔細查驗。然後,她走到殿外,召來驚魂未定的**半夏**。
“青禾的事,陛下已知曉。”林雨微低聲道,她剛才已趁機向剛剛清醒的蕭衍簡略提了,“陛下已密令沈統領回宮後立刻暗中搜尋。你回去,守好西偏殿,尤其是我們藏東西的地方,寸步不離。另外,仔細檢查青禾房間,看能否找到任何線索。”
“是,娘娘!”**半夏**用力點頭,眼中含淚,“您也要小心,那張天師……”
“我知道。”林雨微望向聽鬆軒的方向,眼神冰冷,“看來,有人已經迫不及待,要直接動手了。”
丹火未燃,毒計已現。這平靜表象下的深宮,機已如同燎原之火,再也無法遮掩。
夜色,再次籠罩下來,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