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那句“同飲同食”的旨意,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也將林雨微徹底圈在了紫宸殿的漩渦中心。她不再每返回西偏殿,起居皆在紫宸殿偏廂,與帝王寢殿僅一廊之隔。所有呈到蕭衍面前的湯藥、膳食、乃至熏香、茶水,皆需經她親手查驗,甚至親嚐。這固然最大程度杜絕了直接的毒害,卻也讓她暴露在更多審視、猜忌、乃至嫉恨的目光之下。
宮人們私下議論紛紛,有羨其得陛下如此信重倚賴者,亦有疑其使了妖媚手段、挾病自重者。流言蜚語如同秋裏無孔不入的寒風,即便在守衛森嚴的紫宸殿,也能隱約感知。
青黛的“職責”也因此發生了微妙變化。她不再只是西偏殿的“幫手”,而是更多以“太後關切陛下及林大夫起居”的名義,頻繁往來於慈寧宮與紫宸殿之間,傳遞太後的問候,送來慈寧宮小廚房特制的點心或補湯,同時,那雙沉靜的眼睛也更加無處不在。
林雨微對此心知肚明。她以不變應萬變,每專注於蕭衍的病情調理,用藥施針一絲不苟,查驗諸物嚴謹周密,面對太後“賞賜”的湯水點心,也必當衆仔細驗過,自己先嚐,再奉與蕭衍。態度恭敬,舉止坦蕩,讓人挑不出錯處。
蕭衍的身體在緩慢而堅定地恢復。拔毒之後,虛損的元氣需要時間來填補。林雨微調整了藥方,減少了攻伐之力,加重了黃芪、人參、紫河車等峻補元氣、培本固原之品。蕭衍的胃口漸漸好轉,臉色雖仍蒼白,但不再是那種瀕死的灰敗,眼神也一清明銳利起來。他開始在精神好的時候,倚在榻上批閱一些緊要的奏章,或召沈滄低聲詢問外間事宜。帝王的威儀與掌控力,正隨着體力的恢復而逐漸回歸。
這午後,蕭衍服過藥後小憩。林雨微在偏廂整理脈案,青黛輕步進來,手裏捧着一個精巧的食盒。
“林大夫,”青黛福身,聲音輕柔,“太後娘娘聽聞陛下近脾胃漸開,特命小廚房做了幾樣清淡可口的江南細點,讓奴婢送來給陛下和林大夫嚐嚐鮮。”
林雨微放下筆,起身接過食盒,道了謝。打開一看,裏面是四樣做工極其精致的點心:水晶蝦餃、蟹粉小籠、棗泥山藥糕、桂花糖藕。色澤誘人,香氣撲鼻。
“太後娘娘費心了。”林雨微說着,取出隨身的銀針,依樣在每個點心上都刺探過,銀針光亮如初。她又用小銀刀各切下極小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品嚐。味道確實極好,用料上乘,火候恰到好處,並無任何異味或不適。
驗罷無毒,她才將食盒重新蓋好,對青黛道:“陛下尚在安睡,待陛下醒了,我便呈上。有勞青黛姑娘回稟太後娘娘,陛下與微臣感念娘娘慈恩。”
青黛應了聲“是”,卻沒有立刻退下,目光在林雨微略顯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輕聲道:“林大夫連辛勞,面色似乎不佳。太後娘娘也時常念叨,說林大夫爲了陛下,實在耗神太過。不知……林大夫可需奴婢回稟太後,請太醫院開些安神補氣的方子?”
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林雨微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無奈:“多謝太後娘娘掛懷,也多謝青黛姑娘關心。只是我自家便是醫者,知曉自身狀況,不過是近少眠罷了,調理幾便好,無需勞動太醫院。”
“林大夫醫術高明,自然心中有數。是奴婢多嘴了。”青黛歉然一笑,不再多言,行禮退下。
看着青黛消失在廊下的背影,林雨微眉頭微蹙。太後這接連的“關切”,是真心體恤,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施壓與試探?青黛最後那關於“面色不佳”和“安神方子”的話,總讓她覺得有些異樣。
她回到案前,卻有些心緒不寧,索性起身走到窗邊,望向西偏殿的方向。不知**半夏**獨自應對那邊的情況如何?青禾可有什麼異動?還有她藏在銀簪裏的東西……
正思忖間,沈滄的身影出現在廊下拐角,朝她微微頷首。林雨微會意,尋了個由頭走出偏廂。
兩人走到殿後一處僻靜的回廊轉角,沈滄迅速低語道:“西偏殿無事,**半夏**姑娘一切安好,只是頗爲掛念您。青禾……前夜裏似乎做了噩夢,驚醒後低泣了許久,**半夏**姑娘去問,她只說是夢見浣衣局的舊事,具體不肯多說。”
噩夢?浣衣局舊事?林雨微心中一動。“那個藥包呢?”
“按您的吩咐,**半夏**姑娘藏得極爲隱秘,青禾未曾察覺。”沈滄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有一事。珍獸監那邊,末將按兵不動,但暗中留意。那位李管事太監,前忽然‘染了急病’,被挪出了珍獸監,送到北五所那邊的廢屋‘將養’,昨夜裏……人已經沒了。說是病重不治。”
滅口!林雨微背脊一寒。對方動作好快!李管事這條線,斷了。
“崔公公那邊呢?可有什麼動靜?”
“崔公公深居簡出,近很少露面。但昨,內務府錢管事被尋了個錯處,罰了三個月俸祿,調去負責清洗御馬監的馬桶了。”沈滄語氣沉凝,“像是……在清理痕跡。”
林雨微默然。對手的反擊和清理,已經開始。他們在暗處,如同毒蛇,悄無聲息地抹去可能暴露的痕跡。
“陛下已知曉這些。”林雨微低聲道,“陛下令我們外鬆內緊,暗中戒備。沈統領,你與**半夏**,還有西偏殿,務必加倍小心。尤其是飲食起居,萬萬大意不得。”
“末將明白。”沈滄肅然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林大夫,您在這紫宸殿,看似安全,實則……更在風口浪尖。太後那邊……”
“我心裏有數。”林雨微打斷他,語氣堅定,“陛下需要時間恢復,我們也需要時間。告訴**半夏**,穩住,等我回去。”
回到偏廂,蕭衍已經醒了,正倚在榻上由宮人伺候着漱口。見她進來,揮退宮人。
“方才沈滄找你?”蕭衍問,目光清明。
“是。西偏殿無事,只是……”林雨微將李管事被滅口、錢管事被貶斥的消息簡要說了一遍。
蕭衍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搭在錦被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跳梁小醜,沉不住氣了。”他冷冷道,“越是清理,越是證明他們怕了。只可惜,抓不到活口。”
“陛下,打草驚蛇,恐其狗急跳牆。”林雨微憂慮道。
“朕知道。”蕭衍看向她,“所以,朕給你和沈滄的命令是‘暗中戒備’,而非主動出擊。他們現在最想除掉的,除了朕,恐怕就是你。你手握證據,又深得朕信任,是他們的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覺得,太後今送來的點心,真的只是點心嗎?”
林雨微一怔,如實答道:“臣妾已仔細驗過,無毒,且用料上乘。”
“朕指的不是毒。”蕭衍目光深遠,“是態度,是信號。母後這是在告訴朕,也告訴你,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在她眼裏。她在提醒朕,別忘了,這後宮,還是她在看着。”
林雨微心頭一凜。確實,太後這一連串看似關懷的舉動,在如今這敏感時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掌控。
“那陛下……”
“朕自有計較。”蕭衍打斷她,語氣轉緩,“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明,朕會下旨,擢升你爲太醫院副院判,仍專職負責朕的調理。有了正式的官職,行事會更方便些,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太醫院副院判?林雨微有些愕然。這位置不低,勢必會引起更瀾,尤其是劉院正……
“陛下,此舉是否過於……”
“朕說合適,就合適。”蕭衍不容置疑,“你救駕有功,醫術精湛,擔得起。至於劉岐……他若識相,便該知道如何自處。”
這不僅僅是一個官職,更是一個姿態,一個信號。蕭衍在向所有人,包括太後和暗處的敵人,表明他對林雨微的絕對信任和倚重,也是在爲林雨微接下來的行動鋪路。
“臣妾……謝陛下隆恩。”林雨微知道無法推拒,只得謝恩。肩上的擔子,似乎又重了幾分。
次,旨意下達。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宮中炸開。一個冷宮廢後,憑借醫術得陛下親睞已是奇跡,如今竟一躍成爲太醫院副院判,雖仍只是“專職伺候陛下”,但其品階、待遇、乃至象征意義,都非同小可。
太醫院內反應各異。有敬畏不語者,有私下議論者,亦有面露不忿者。劉院正接到旨意時,正在院中翻看醫案,聞言手一抖,墨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污跡。他沉默良久,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污了的紙緩緩團起,扔進廢紙簍,然後整了整衣冠,前往紫宸殿謝恩,並“恭賀”林副院判。
態度恭敬,挑不出錯,只是那眼底深處的陰鬱,濃得化不開。
林雨微坦然受之,不卑不亢。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與太醫院,尤其是與劉院正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算是徹底捅破了。她不再只是一個借居西偏殿、來歷可疑的女醫,而是有了正式身份、可與院正分庭抗禮的“林副院判”。這固然帶來了便利,也將她推向了更激烈的鬥爭前線。
升任副院判後第一件事,便是以核查陛下用藥記錄、熟悉太醫院事務爲由,要求調閱太醫院近五年所有珍貴藥材(尤其是毒、劇類藥材)的入庫、領用、核銷記錄,以及所有經手醫師、藥童、太監的名冊。
劉院正臉色鐵青,卻無法拒絕。這是副院判職權範圍內的事,且有“陛下調理”這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林雨微泡在太醫院的檔案庫裏,一待就是整。**半夏**被調來幫忙,青黛也以“太後關心陛下用藥安全”爲由跟了過來,美其名曰“學習”。林雨微不置可否,只讓**半夏**寸步不離地跟着自己,整理、記錄,至於青黛,則給她指派了一些外圍的、無關緊要的抄錄工作。
檔案浩如煙海,記錄瑣碎繁雜。但有了內務府查到的線索作爲指引,林雨微的目標明確了許多。她着重查找永和元年至三年間,所有與“藍石”、“石膽”、“蛇液”、“馬錢子”、“烏頭”等毒物或可能用於制毒的藥材相關的記錄,以及劉院正、已故梅公公、以及任何與“梅”“蘭”可能相關人士的經手痕跡。
幾下來,收獲頗豐。不僅印證了內務府的發現(如劉院正領用藍石記錄殘缺),還發現了幾處蹊蹺:永和二年秋,太醫院藥庫曾“損耗”一批上等朱砂和雄黃,記錄語焉不詳;同年冬,一位負責藥材晾曬的藥童“失足落井”,其父曾是該藥童的師父,在太醫署任職,後因“誤診”被革職,回鄉後不久便病故;更有甚者,林雨微在幾份陳舊的治療記錄底稿中,發現了疑似被篡改的痕跡,涉及幾位當年曾爲端貴妃診過脈、開過方的太醫,這些太醫後來或外放、或病故、或沉寂。
一條條看似孤立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梅蘭毒網”這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起來。
這午後,林雨微正對着一份記錄凝神思索,**半夏**忽然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看窗外。
只見劉院正站在庭院中的老槐樹下,正與一個背對着她們、身着內侍服飾的人低聲交談。那人身形微胖,即便隔着一段距離和窗紙,林雨微也瞬間認出——是崔公公!
劉院正臉上帶着一種近乎諂媚的恭敬,崔公公則背着手,微微頷首,看不清表情。兩人交談時間不長,不過幾句話的工夫,崔公公便轉身離開了。劉院正則站在原地,望着崔公公離去的方向,臉色變幻不定,良久,才嘆了口氣,轉身朝檔案庫這邊望了一眼,恰好與林雨微的目光隔窗對上。
劉院正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常態,甚至還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然後快步離開。
林雨微的心沉了下去。劉院正與崔公公果然有勾結!而且看情形,劉院正對崔公公頗爲忌憚甚至畏懼。崔公公今親臨太醫院,是偶然,還是針對她調閱檔案的警告?
“娘娘……”**半夏**憂心忡忡。
“沒事。”林雨微收回目光,聲音平靜,“繼續。把剛才看到的那幾條記錄,尤其是涉及那位落井藥童和他父親的,仔細抄錄下來,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她必須加快速度了。對手的反撲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崔公公露面,意味着“蘭”方已經坐不住了。
傍晚時分,林雨微帶着**半夏**和整理好的部分筆記返回紫宸殿。剛進殿門,便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尋常。宮人們個個屏息凝神,沈滄守在寢殿外,臉色凝重。
“沈統領,發生何事?”林雨微上前低聲問。
沈滄示意她走遠幾步,才低聲道:“半個時辰前,太後娘娘駕臨,正在裏面與陛下說話。”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太後娘娘……帶來了一個人。”
“誰?”
“慶王。”沈滄吐出兩個字。
慶王?林雨微迅速在腦中搜索關於這位皇親的信息。慶王蕭桓,是先帝幼弟,當今陛下的皇叔,年近五旬,平素深居簡出,醉心書畫,在朝中並無實權,但地位尊崇。太後此時帶他來……
“所爲何事?”林雨微心知不妙。
“說是聽聞陛下病情好轉,特來探視。”沈滄道,“但……慶王殿下並非獨自前來,還帶着一位方士模樣的人,言稱精通養生煉丹之術,或可助陛下強身健體。”
方士?煉丹?林雨微眉頭緊鎖。蕭衍的身體正在緩慢恢復的關鍵時期,最忌胡亂進補,更遑論來歷不明的丹藥!太後此舉,意欲何爲?
正說着,寢殿的門開了。太後在宮人攙扶下走了出來,身後跟着一位身着親王常服、面容清癯、眉目間與蕭衍有三分相似的老者,想必便是慶王。慶王身側,果然跟着一個葛巾布袍、手持拂塵、一派仙風道骨模樣的中年方士。
“皇帝既已服藥歇下,哀家便不打擾了。”太後的聲音傳來,依舊是那般平穩雍容,“慶王與本宮的心意,皇帝知道了便好。林副院判——”
林雨微連忙上前行禮:“微臣在。”
太後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絲審視,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你如今是太醫院副院判,皇帝的身子,你要更加盡心。慶王舉薦的這位張天師,於養生吐納、金石丹藥一道頗有心得,或可與你切磋一二,共同爲皇帝調理。皇帝那邊,哀家已提過,他也允了,讓張天師暫留宮中,隨時聽候諮詢。”
林雨微心中一沉。太後這是要強行往蕭衍身邊塞人!而且是借着慶王的名頭,打着“養生”“切磋”的旗號!蕭衍剛剛有所起色,若被這來路不明的方士用丹藥折騰,後果不堪設想!
“太後娘娘,”林雨微穩住心神,垂首道,“陛下龍體乃天下本,調理之法,首重穩妥。微臣所學,乃正統醫理,循序漸進。金石丹藥之道,藥性猛烈,變化莫測,微臣才疏學淺,不敢妄斷。陛下目前體質尚虛,恐不宜驟然進補峻烈之物……”
“林副院判的意思是,本王舉薦之人,有害陛下之心?”慶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久居上位的威壓,目光如電射向林雨微。
“微臣不敢!”林雨微立刻躬身,“微臣只是出於醫者本分,慮及陛下龍體安危,言語若有冒犯,還請王爺恕罪。”
“好了。”太後擺了擺手,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林副院判的謹慎,哀家明白。張天師也只是從旁建議,具體如何用藥調理,自然還是以你爲主。陛下既已應允讓張天師留下,你便與他好生相處,取長補短。都是爲了皇帝好,莫要生了齟齬。”
話說到這份上,林雨微知道再爭無益,只得應下:“微臣遵旨。”
太後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帶着慶王與那位一直沉默不語、只是微微含笑的張天師離去。
待他們走遠,林雨微立刻轉身進入寢殿。蕭衍並未睡着,正倚在榻上,臉色比方才太後在時陰沉了許多。
“陛下,那方士……”
“朕知道。”蕭衍打斷她,眉宇間凝着一層寒霜,“慶王叔常年不問世事,今突然被母後請來,還帶了這麼個人……哼,好一個‘養生吐納,金石丹藥’!”
“陛下,此人萬萬留不得!”林雨微急道,“且不說其來歷目的不明,便是那丹藥之道,往往含有鉛汞等重金屬,長期服用,貽害無窮!陛下如今心脈初穩,絕不可沾染!”
“朕當然知道。”蕭衍冷笑,“可母後借慶王叔之口提出,朕若斷然拒絕,便是不孝不悌,不顧長輩關愛之心。朝野上下會如何議論?母後這步棋,走得妙啊。”
他看向林雨微,眼神銳利:“林雨微,朕升你爲副院判,給你權柄,不是讓你在太醫院查舊賬的。現在,有人把刀遞到朕眼前了,你說,朕該如何接?”
林雨微迎着他的目光,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太後將張天師這個“麻煩”塞進來,一方面是試探,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牽制甚至攪亂她的治療。而蕭衍,則將應對這個“麻煩”的任務,交給了她。
“陛下,”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既然太後娘娘說,讓微臣與張天師‘切磋’,‘取長補短’,那微臣便與他好好‘切磋’一番。太醫院典籍浩瀚,藥理精深,想必張天師初來乍到,也需要時間‘熟悉’。至於爲陛下進獻丹藥……事關龍體,自當慎之又慎,需有完備方案,反復驗證,確保萬無一失方可。這些,都需要時間。”
蕭衍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不錯。朕龍體康復,乃是頭等大事,急不得。那張天師既要‘聽候諮詢’,你便多‘諮詢諮詢’他,將太醫院的規矩、陛下的病情禁忌,好好與他分說清楚。朕相信,以林副院判之能,定能讓這位‘天師’,知難而退。”
這是要她以“專業”和“規矩”爲盾,軟刀子磨人,拖住甚至趕走那個張天師。
“微臣,領旨。”林雨微垂眸應下,心中已有計較。
走出寢殿,天色已近黃昏。秋的晚霞如血,染紅了半邊天際,也給肅穆的宮牆殿宇披上了一層不祥的瑰麗外衣。
林雨微站在廊下,望向慈寧宮的方向。太後今之舉,徹底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慶王的出現,更是將朝堂宗親的勢力隱約牽扯進來。
“梅”或許指向已故太妃及其家族舊勢力,“蘭”通過崔公公勾連內務府乃至部分內侍省力量,如今,太後又似乎與慶王有了某種默契……這張網,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復雜。
而她和蕭衍,如同困在網中的獸,剛剛掙開一絲縫隙,便有更粗的繩索纏繞上來。
她摸了摸袖中那藏着秘密的銀簪,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心神稍定。證據在手,真相在望,即便前路荊棘密布,毒蛇環伺,她也必須,也必定,要撕開這張腐朽的巨網。
夜色,緩緩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