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七天,謝星遙額角的傷口開始發癢,這是愈合的征兆。護士說這是好現象,說明傷口恢復得不錯。可她每次觸碰那道傷痕,都會想起倉庫裏血腥的一幕。
靳聿珩始終沒有出現。
倒是孟知予天天來陪她,每次都帶着新鮮的花束和熱騰騰的湯品。今天她帶來了一束淡紫色的桔梗,細心地在床頭的玻璃瓶裏。
"醫生說你再觀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孟知予一邊削蘋果一邊說,"出院後直接搬去我那兒,我已經把客房收拾出來了。"
謝星遙輕輕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初夏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窗灑在病床上,暖洋洋的。可她心裏卻像是結了一層冰。
"他一次都沒來過?"孟知予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謝星遙搖搖頭,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他來做什麼?我又不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孟知予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語氣帶着心疼:"三年了,你還是放不下他?"
放下?謝星遙咬了一口蘋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彌漫,卻化不開心中的苦澀。如果能放下,她何至於此?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踏進紫宸府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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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秦峰開車送她到紫宸府門口。黑色雕花鐵門緩緩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氣派非凡的莊園。修剪整齊的草坪,精心打理的花園,還有那座矗立在庭院深處的三層別墅,無一不在彰顯主人尊貴的身份。
"謝小姐,請跟我來。"管家李叔站在門口迎接她,態度恭敬卻疏離。
他帶着她穿過寬敞的客廳,沿着旋轉樓梯上到二樓,在走廊最盡頭的一間房門前停下。
"這是您的房間。"李叔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房間很寬敞,裝修精致,朝南的落地窗外是一個小陽台,可以看見後花園的景致。但謝星遙一眼就看出,這個房間離主臥最遠,幾乎在整條走廊的另一頭。
"靳先生的房間在三樓。"李叔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適時補充道,"沒有靳先生的允許,請您不要隨意上樓。另外,書房、健身房、影音室等私人區域,也請您盡量不要進入。"
謝星遙點點頭,心裏明白這是靳聿珩的意思。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們之間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晚餐您是在房間用,還是到餐廳?"李叔又問。
"我...在房間吧。"謝星遙輕聲說。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個陌生環境裏的其他人。
李叔微微頷首:"好的。如果您需要什麼,可以按床頭鈴呼叫傭人。"
房門被輕輕關上,謝星遙獨自站在房間中央,打量着這個她將要生活三年的地方。所有的家具都是嶄新的,衣櫃裏掛滿了當季的衣服,尺碼正好是她的尺寸。梳妝台上擺放着昂貴的護膚品,連標籤都還沒拆。
一切都準備得很周到,卻也冷冰冰的,沒有一絲人情味。
她走到窗前,望着遠處鬱鬱蔥蔥的花園。這就是她用三年自由換來的牢籠,華麗而冰冷。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下了。陌生的環境讓她輾轉難眠,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樓下的動靜驚醒。隱約聽見汽車引擎聲,然後是開門聲、腳步聲。她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鍾,凌晨兩點。
是靳聿珩回來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披上外套,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樓下客廳裏,靳聿珩靠在沙發上,領帶鬆散,面色微紅,顯然是喝多了。李叔正站在一旁,顯得有些爲難。
"靳先生,需要我幫您準備醒酒湯嗎?"謝星遙輕聲問道。
靳聿珩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向她,眼神裏有一瞬間的迷茫,隨即變得清明而冰冷。
"你怎麼在這裏?"他的聲音帶着醉意,卻依然凌厲。
"我...我聽見動靜,下來看看。"謝星遙解釋道,"您看起來不太舒服,我會做醒酒湯,要不要..."
"不必。"他冷冷打斷她,"回你的房間去。"
謝星遙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李叔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離開。
但她還是鼓起勇氣,走向廚房:"很快就好,您稍等一會兒。"
她在廚房裏忙碌着,找出生姜、紅糖,又找到一些陳皮和山楂。這些都是醒酒的好材料。她記得父親應酬喝多時,母親總是會做這樣一碗湯。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就做好了。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到客廳,遞給靳聿珩:"趁熱喝吧,會舒服一些。"
靳聿珩盯着那碗湯,眼神陰鷙。突然,他抬手一揮,碗應聲而落,滾燙的湯汁濺了謝星遙一身。
"啊!"她驚呼一聲,連連後退。手背被燙紅了,辣地疼。
"記住你的身份。"靳聿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聲音冷得像冰,"你只是我花錢雇來的協議妻子,別做多餘的事。"
謝星遙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四濺的湯汁,感覺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
"李叔,"靳聿珩轉向管家,語氣不容置疑,"帶她回房間。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晚上隨意走動。"
"是,靳先生。"李叔恭敬地應道,然後轉向謝星遙,"謝小姐,請回房吧。"
謝星遙默默地轉身,一步一步走上樓梯。她能感覺到靳聿珩冰冷的目光一直追隨着她的背影,像是在審視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回到房間,她鎖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手背上的燙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心裏的疼痛,這本不算什麼。
原來,在他眼裏,她連最基本的關心都是多餘的。
那一夜,她蜷縮在冰冷的大床上,淚水浸溼了枕頭。她想起醫院裏的弟弟,想起那個爲了醫藥費跪地哀求的父親,想起抵押出去的老宅...
爲了這些,她必須堅持下去。無論多麼難堪,多麼痛苦,她都要熬過這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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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遙?你怎麼哭了?"
孟知予的聲音把謝星遙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她抬手摸了摸臉頰,果然一片溼潤。
"沒事,"她擦眼淚,勉強笑了笑,"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孟知予握住她的手,嘆了口氣:"都過去了。等你出院,就開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謝星遙望着窗外明媚的陽光,心裏卻是一片迷茫。
三年之期將至,她真的能夠全身而退嗎?那個冷漠的男人,會輕易放她離開嗎?
她不知道答案。唯一確定的是,那個曾經對愛情還抱有一絲幻想的謝星遙,已經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死在了那碗被打翻的醒酒湯裏。
現在的她,只想盡快結束這場交易,帶着弟弟遠離這個讓她傷痕累累的地方。
可是爲什麼,一想到要離開,心裏還是會隱隱作痛?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無用的情緒。現在的她,沒有資格感傷,更沒有資格軟弱。弟弟還需要她,這個支離破碎的家還需要她。
她必須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