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十天,謝星遙已經可以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動了。額角的傷口拆了線,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是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印記。
孟知予今天帶來了一本蘇繡圖樣集,說是從舊書市場淘來的。謝星遙一頁頁翻看着,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精美的繡品圖片,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還記得我們大學時,你說要開自己的繡閣嗎?"孟知予靠在窗邊,陽光在她身後勾勒出溫暖的光暈,"你說要把星氏蘇繡傳承下去,讓更多人了解這門技藝。"
謝星遙的手頓了頓,唇邊泛起苦澀的弧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久,才五年。"孟知予走到床邊,認真地看着她,"星遙,你的手是爲了刺繡而生的,不該在靳家當個擺設。"
謝星遙低下頭,看着自己纖細卻布滿細小針痕的手指。是啊,她曾經多麼熱愛蘇繡,可以爲了修復一幅古繡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可這三年,她連針都很少碰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溫玉薇。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連衣裙,妝容精致,手裏捧着一束嬌豔的紅玫瑰,與醫院素淨的環境格格不入。
"謝姐姐,聽說你受傷了,我來看看你。"溫玉薇的聲音甜得發膩,踩着高跟鞋款款走來,將玫瑰花放在床頭櫃上,"這是聿珩最喜歡的紅玫瑰,我特意替你選的。"
謝星遙面無表情地看着她:"有事嗎?"
"也沒什麼大事,"溫玉薇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優雅,"就是來看看你恢復得怎麼樣。那天在倉庫真是嚇死我了,幸好聿珩沒事。"
她刻意加重了"聿珩"兩個字,像是在宣示主權。
孟知予冷哼一聲:"溫小姐真是有心了,不去陪靳總,倒來看我們星遙。"
"聿珩今天有個重要會議,不然就一起來了。"溫玉薇假裝沒聽出孟知予話中的諷刺,轉向謝星遙,"說起來,謝姐姐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在紫宸府的那頓晚餐。"
謝星遙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手中的圖樣集。
她怎麼會忘記?那是她住進紫宸府的第三個月,一個讓她徹底認清自己位置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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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李叔特意來通知她,晚上靳先生要帶一位重要的客人回來用餐,請她務必出席。
這是三個月來,靳聿珩第一次要求她一同用餐。謝星遙竟然有些緊張,她在衣櫃前猶豫了很久,最後選了一條素雅的淺藍色連衣裙,又精心梳理了長發。
當她準時來到餐廳時,靳聿珩已經在了。他身邊坐着一個年輕女孩,兩人靠得很近,正在低聲交談着什麼。
那是謝星遙第一次見到溫玉薇。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連衣裙,長發及腰,妝容精致,看起來柔弱又優雅。
"這位是溫玉薇小姐。"靳聿珩看見她,淡淡地介紹道,"玉薇,這是謝星遙。"
溫玉薇站起身,對她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謝姐姐好,常聽聿珩提起你。"
謝星遙愣住了。"聿珩"?她從未聽過有人這樣親昵地稱呼靳聿珩,就連靳老夫人都是連名帶姓地叫他。
"坐吧。"靳聿珩示意她坐在溫玉薇對面的位置。
這時,靳老夫人在傭人的攙扶下走進餐廳。溫玉薇立刻站起身,乖巧地迎上去:"靳,好久不見,您看起來氣色真好。"
"玉薇來了啊。"靳老夫人溫和地笑了笑,"快坐,別站着。"
謝星遙默默地看着這一幕,心裏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原來溫玉薇和靳家這麼熟悉,連老夫人都認識她。
用餐時,靳聿珩一直在照顧溫玉薇,時不時爲她夾菜,倒水,態度溫柔得讓謝星遙幾乎不認識他。
"玉薇小時候救過我的命。"靳聿珩突然開口,像是在解釋什麼,"那年我十歲,被叔父的人綁架,是玉薇偷偷報了警。"
溫玉薇羞澀地低下頭:"都是過去的事了,聿珩你怎麼還提。"
"救命之恩,怎麼能忘。"靳聿珩看着她,眼神溫柔。
謝星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發抖。原來這就是溫玉薇特殊的原因。
"謝姐姐,"溫玉薇突然轉向她,"聽說你精通蘇繡?真厲害啊,我就笨手笨腳的,什麼都不會。"
"星遙的蘇繡確實不錯。"靳老夫人贊賞地點頭,"她爲我繡的那條披肩,很多人都誇好看。"
溫玉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隨即又恢復甜美的笑容:"那謝姐姐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學點手藝。"
"她很忙。"靳聿珩替謝星遙回答,"你要想學,我請最好的老師教你。"
"不用那麼麻煩啦,"溫玉薇撒嬌似的說,"我就想跟謝姐姐學嘛。"
靳聿珩看向謝星遙,語氣不容置疑:"那你就教教玉薇。"
謝星遙默默點頭,心裏一片冰涼。他甚至連問都不問她是否願意。
用餐進行到一半時,溫玉薇看着桌上的一道清蒸魚,輕聲說:"這道魚看起來真好吃,就是刺太多了,我不敢吃。"
"讓星遙幫你挑刺。"靳聿珩理所當然地說。
謝星遙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謝姐姐願意嗎?"溫玉薇眨着無辜的大眼睛看着她。
靳聿珩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帶着明顯的不耐:"怎麼,這點小事都不願意?"
謝星遙咬着唇,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開始爲溫玉薇挑魚刺。她的手微微發抖,感覺每一道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玉薇從小就膽小,"靳聿珩看着溫玉薇,語氣寵溺,"吃魚怕刺,吃蝦怕殼,連蘋果都要別人削好切塊。"
"聿珩!"溫玉薇嬌嗔地瞪他一眼,"你怎麼什麼都說啊。"
靳老夫人微微蹙眉,但終究沒有說什麼。
謝星遙默默地將挑好刺的魚肉放到溫玉薇盤子裏,感覺自己像個卑微的仆人。
"謝謝謝姐姐。"溫玉薇甜甜一笑,嚐了一口魚肉,"真好吃。謝姐姐不僅蘇繡好,連挑魚刺都這麼細心。"
靳聿珩冷哼一聲:"她也就這點用處了。"
謝星遙的手一抖,筷子掉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對不起。"她低聲說,彎腰去撿筷子。
"毛手毛腳的,"靳聿珩皺眉,"真是上不了台面。"
那一刻,謝星遙感覺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她強忍着淚水,坐直身體,繼續安靜地用餐,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晚餐結束後,靳聿珩親自送溫玉薇回家。謝星遙站在二樓的窗前,看着他爲溫玉薇拉開車門,細心地用手護着她的頭頂。
那樣溫柔體貼的靳聿珩,是她從未見過的。
"星遙。"靳老夫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謝星遙慌忙擦去眼角的淚水,轉過身:"。"
靳老夫人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着樓下遠去的車燈:"聿珩對玉薇...有些特殊,你別往心裏去。"
"我知道,"謝星遙輕聲說,"溫小姐救過他的命。"
"不只是因爲這個。"靳老夫人嘆了口氣,"那孩子小時候受過太多傷害,他把玉薇當成了唯一的救贖。"
謝星遙不明白靳老夫人的意思,但她沒有多問。她知道,在這個家裏,她永遠是個外人。
那一夜,她又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她反復回想晚餐時的每一個細節,靳聿珩對溫玉薇的溫柔,對自己的冷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原來,他不是不會溫柔,只是不願意對她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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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姐姐?你怎麼不說話?"溫玉薇的聲音把謝星遙從回憶中拉回現實,"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謝星遙冷冷地看着她:"溫小姐看也看過了,請回吧。"
溫玉薇卻不急着走,她拿起床頭的蘇繡圖樣集,隨意翻看着:"謝姐姐還在研究蘇繡啊?真是執着。不過說真的,這些傳統手藝現在已經沒人欣賞了,你又何必浪費時間呢?"
"溫小姐不懂就不要亂說。"孟知予忍不住開口,"蘇繡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它的價值不是你能夠評判的。"
溫玉薇輕笑一聲:"是嗎?可是聿珩說,這些都是過時的東西,只有老古董才會喜歡。"
謝星遙的手緊緊攥住被單,指節泛白。
"啊,對了,"溫玉薇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裏拿出一個請柬,"下周末靳家要舉辦一場慈善晚宴,聿珩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如果你身體恢復了,可以來參加。"
那是一張精美的燙金請柬,上面寫着溫玉薇和靳聿珩的名字並列在一起。
謝星遙沒有接:"替我謝謝靳先生,但我可能去不了。"
"那太可惜了。"溫玉薇把請柬放在床頭,站起身,"晚宴上要拍賣我捐出的一條項鏈,是聿珩送我的生禮物。他說不管多少錢都要拍回來,因爲那是對我們很有紀念意義的東西。"
她說完,踩着高跟鞋優雅地離開了病房。
孟知予氣得臉色發青:"她分明是來示威的!這個溫玉薇,裝得一副柔弱無辜的樣子,實際上心機深得很!"
謝星遙閉上眼睛,感覺額角的傷疤隱隱作痛。
三年了,她始終是那個局外人。無論她怎麼努力,都走不進靳聿珩的世界。而溫玉薇,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他全部的關愛和呵護。
也許,是時候認清現實了。
她拿起那張請柬,輕輕摩挲着上面靳聿珩和溫玉薇的名字,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漸漸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