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如同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縣機械廠內部激起了細微卻不容忽視的漣漪。劉工程師將那份字跡娟秀、思路驚人的方案貼身藏好，表面不動聲色，暗中卻開始按圖索驥地排查。結果讓他心驚——那匿名人所言，分毫不差！他越發確信，身邊潛伏着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這讓他既興奮又不安，尋訪之心更切。
這些波瀾，暫時還未傳到閉塞的周家村。西屋內，沈硯的生活仿佛依舊凝固在病榻上，但只有周曉芸知道，嫂子沉寂的表象下，正進行着怎樣驚心動魄的謀劃和艱苦卓絕的努力。
連陰雨初歇，午後陽光帶着暖意。周曉芸見周母和張莉莉都去了鄰村串門，周偉國在廠裏，周老頭也出門下棋，便大着膽子對沈硯說：“嫂子，今天頭好，我扶你到河邊透透氣吧？老悶在屋裏，骨頭都要僵了。”
沈硯看了看窗外，點了點頭。她的雙腿，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裏，依靠着驚人的意志力和秦老暗中指點的一些活絡筋骨的法子，已經能勉強在攙扶下站立片刻。河邊人跡罕至，正是進行秘密康復訓練的絕佳地點。
周曉芸小心翼翼地攙扶沈硯坐上輪椅，又拿了件舊外套蓋在她腿上，這才推着她，避開村中的主路，沿着長滿雜草的小徑，悄悄向村東頭的河邊走去。
河水在秋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邊蘆葦枯黃，隨風搖曳，四周靜謐，只聞流水潺潺和偶爾的鳥鳴。這裏遠離村落，是沈硯穿越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開闊、自由的空間。她深深吸了一口帶着泥土和河水氣息的空氣，腔中積鬱的悶氣仿佛都散了些。
在周曉芸的攙扶下，她艱難地離開輪椅，雙手緊緊抓住岸邊一棵老柳樹粗糙的樹，嚐試着一點點站直身體。劇烈的刺痛從腰部傳來，冷汗瞬間浸溼了她的鬢角，但她咬緊牙關，感受着雙腿承受重量時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支撐感。每一次站立，都是向自由邁進的一小步。
周曉芸在一旁緊張地護着，眼中滿是心疼和敬佩。
就在沈硯耗盡力氣，準備坐回輪椅休息時，周曉芸突然“咦”了一聲，指着下遊河灘方向：“嫂子，你看那邊……是不是有個小孩？”
沈硯循聲望去，只見離她們幾十米遠的河灘淺水區，一個瘦小的身影面朝下趴在水裏，一動不動，破舊的衣衫被水浸透，緊貼在單薄的背脊上。旁邊散落着幾個歪歪扭扭、用石子擺出的奇特圖案。
“不好！”沈硯心頭一緊，“快過去看看！”
周曉芸也嚇了一跳，連忙推着沈硯快速靠近。到了近前，只見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女童，臉色青白，嘴唇發紫，已然昏迷。周曉芸趕緊下水，費力地將孩子拖到岸邊燥的沙石地上。
沈硯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極其微弱，但尚有生機。“曉芸，按壓她的口，輕輕拍她的背，把嗆的水控出來！”她冷靜地指揮，雖然身體不便，但前世掌握的急救知識此刻派上了用場。
周曉芸依言照做，一番忙亂後，女孩猛地咳嗽了幾聲，吐出幾口渾濁的河水，眼皮顫動，悠悠醒轉。她睜開眼，看到兩個陌生的面孔，眼中瞬間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像受驚的小獸般蜷縮起來，瑟瑟發抖，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嗚咽，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傻丫！她……”周曉芸看清小女孩的臉時，控制不住地高呼了一聲，隨後立刻轉頭看向沈硯。
沈硯的目光隨之落在女孩臉上，心中也是猛地一震！那眉眼，那鼻梁的輪廓……竟與記憶中傻丫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瘦弱，臉色慘白，眼神裏充滿了傻丫從未有過的驚懼和創傷。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傻丫是原主心中永遠的痛，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眼前這個孩子……
沈硯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放緩聲音，用盡可能柔和的語氣說：“別怕，孩子，我們不是壞人。你怎麼掉水裏了？家在哪裏？”
女孩只是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雙手緊緊抱在前，仿佛在保護什麼。沈硯注意到，她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青紫傷痕，像是長期被打所致。這絕不是簡單的失足落水！
周曉芸也看出了異常，低聲道：“嫂子，這孩子……好像不會說話？身上還有傷……”
沈硯的目光又掃過旁邊沙地上那些石子擺出的圖案。那並非孩童隨意的塗鴉，而是幾個極其規整的對稱圖形，甚至隱約像某種簡易的機械傳動示意圖！這絕不是一個沒接觸過此類信息的普通農村孩子能擺出來的！
一個被虐待、可能失語、卻對圖形有特殊天賦、容貌酷似傻丫的神秘女童……沈硯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孩子的出現，絕非偶然。
她讓周曉芸拿出隨身帶的、原本準備自己補充體力的一塊粗糧餅子，遞到女孩面前。女孩警惕地看着，但飢餓最終戰勝了恐懼，她一把抓過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趁着她吃東西，情緒稍緩，沈硯嚐試着更仔細地觀察她。女孩的衣物雖然破爛，但布料質地似乎與村裏常見的土布略有不同。在她凌亂的頭發裏，沈硯眼尖地發現，別着一枚已經鏽蝕、但造型別致的金屬發卡，絕非鄉下常見之物。
“看樣子這娃娃還是城裏來的。”周曉芸也發現了這枚發卡。
這時，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湊到沈硯耳邊，壓低聲音說：“嫂子，說到城裏，我前兩天聽隔壁桂花嬸嘀咕，說縣長家的老太太突然得了急病，昏迷好幾天了，縣醫院都沒轍，家裏急得團團轉，正偷偷托人四處尋訪偏方和老郎中呢……”
縣長母親病重？
沈硯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大膽的、幾乎可以扭轉全局的計劃雛形，瞬間在她腦中閃電般劃過！
秦老！
醫術高超卻因成分問題被壓制在這窮鄉僻壤中毫無用武之地，甚至還時不時會受到某些無知村民的侮辱踐踏！
而這次縣長母親的病，倒是爲秦老開辟出了一條回原籍的好途徑。
畢竟現在已是76年年末，上面政策也逐漸放寬，若有縣長從中周旋，的事自然會容易許多。
若真能做成此事，自己也算是勉強還了秦老些許救治之恩吧。
沈硯一邊思索，一邊指揮着周曉芸用帶出來蓋腿的舊外套，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眼前驚魂未定的孩子。
孩子被裹進帶着溫暖和皂角氣味的外套裏，仿佛終於獲得了一個可以躲藏的空間，晶晶亮的鹿瞳中，慢慢溢出淚水，開始小聲啜泣。
沈硯抬手輕柔地撫摸着孩子柔軟的發絲，看向眼前這個長相酷似妹妹的女孩，微微嘆了一口氣，轉頭對周曉芸沉聲道：“曉芸，這孩子我們不能不管。先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安置起來，晚上再悄悄請秦老過來幫孩子看看吧。”
她的目光再次掠過孩子蒼白的小臉，最終投向遠處牛棚那模糊的輪廓，眼神深邃而堅定。
“順便告訴秦老，有要事相商。”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