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暮色漸沉,河灘邊蘆葦搖曳。被救起的女孩蜷縮在沈硯輪椅旁,像只受驚的幼獸,死死抱住沈硯的雙腿,的手臂上交錯着青紫傷痕。
“既然暫時無法知道這孩子的名字,那不如……就叫小雨吧……”沈硯看着女孩溼發下隱約的新傷,聲音低沉。
這名字帶着祈願,願這苦命的孩子能得遇甘霖,更重要的是……這也是傻丫最喜歡的名字,……只是可惜,傻丫到死也沒能如願改名……
想到那個天使般的孩子,沈硯的心一陣揪痛。
只希望傻丫,不,沈小雨下輩子能健康幸福一生!同樣的祝福也送給這苦命的孩子!
她垂手輕撫小雨發頂,目光移到小雨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讓她眼神更加冰冷,這絕非意外,而是長期的虐待。
沈硯忍不住握緊了拳頭,片刻後,又鬆開。
安置才是當務之急,絕不能帶回周家。沈硯想到了村後山那座廢棄的看瓜棚。
“曉芸,趁現在人少,你帶小雨去瓜棚安置。小心避開人眼。”她低聲吩咐,並拿出僅有的一塊錢和糧票,“路過代銷點,買些餅子和金瘡藥,再找秦老幫忙救治一下,順便把縣長母親生病的消息告訴他,具體情況等晚上再商量。”
周曉芸微微點了點頭,隨後轉頭蹲下身,對着小雨柔聲道:“小雨,跟姐姐走,我們去個安全的地方。” 女孩瑟縮了一下,看向沈硯,得到沈硯肯定的眼神後,才怯生生地伸出手,被周曉芸牽着,消失在蘆葦叢的小路盡頭。
沈硯也沿着河邊往回推着輪椅,一路望着流水,心難平。救下小雨是意外,但這孩子身上的傷和謎團,以及縣長母親病重的消息,如同幾道突然交織的光束,照亮了一條原本模糊的道路。她與秦老是同盟,此刻正好可以幫助秦老擺脫……
傍晚,周曉芸安頓好小雨返回,臉色有些發白:“嫂子,棚子漏風,但我用草堵了堵。小雨吃了東西,抹了藥,睡着了。就是……一直死死攥着那個破舊發卡,掰都掰不開。身上的傷,我看着不像摔的,倒像是……被人掐的、擰的。”
沈硯眼神一凜。果然如此,“秦老什麼時候能來?”
“明後半夜。”周曉芸左右張望了一下,悄聲回道。
“嗯。知道了,”沈硯頷首示意,緩緩坐回床上,“那就到時再說,先把今天的繡活完成,明你去縣城交貨之時,打探一下縣長家的具體情況,別忘了幫小雨多準備一些吃食,我也會趁着沒人的時候去看看小雨。”
周曉芸點了點頭,坐在床邊開始活。
時間很快來到第二天後半夜,三人小心翼翼地齊聚小雨所在的瓜棚。
棚內,小雨蜷縮在草堆上,身上蓋着沈硯那件舊外套,依舊昏睡,但眉頭緊鎖,時不時抽搐一下。
沈硯掀開簾子借着微弱月光打量這孩子蒼白的小臉,心頭那股刺痛愈發清晰。
秦老跟着周曉芸也彎腰進來。仄的空間裏頓時充滿了草藥和牲畜混雜的氣味。他先是警惕地掃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草堆上的孩子身上。
“秦老,勞您駕。”沈硯微微頷首。
秦老沒說話,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上小雨纖細的手腕。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眉頭皺得更緊。診脈片刻,他又輕輕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仁,檢查了她手臂和腿上的傷痕。越是查看,他臉色越是凝重。
“新傷疊舊傷,是長期毆打造成。”秦老聲音低沉壓抑,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驚嚇過度,心神渙散,以至失語。腦中或有淤血阻滯,需化瘀通竅。”他從破布袋裏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些褐色藥粉,示意周曉芸用清水化開,小心喂給孩子。
接着,他的目光被小雨緊握的小手吸引。“她手裏攥着什麼?”
周曉芸忙道:“是個生鏽的發卡,掰都掰不開,睡覺也攥着。”
秦老小心地、用巧勁輕輕掰開孩子的手指,取出了那枚發卡。就着棚頂破洞漏下的月光,他仔細端詳,手指摩挲着發卡邊緣的紋路,臉色微變。“這掐絲鑲嵌的工藝……不是鄉下手藝,倒像是省城永昌銀樓早年的款式。”他喃喃自語,又將發卡對着月光仔細看內側,似乎想尋找什麼印記。
忽然,他注意到小雨另一只手下意識地在草上劃拉着。湊近一看,竟是幾個用草莖擺出的、極其規整的對稱幾何圖案,線條精準,絕非尋常孩童信手塗鴉所能及。
秦老深吸一口氣,看向沈硯,目光深邃:“這孩子,來歷絕不簡單。身上有城裏大戶的印記,又有這等圖形天賦,卻遭此虐待……沈家閨女,你惹上的,恐怕不是尋常麻煩。”
沈硯迎上他的目光,平靜無波:“無論是何麻煩,既救了,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總不能眼睜睜看她死在外頭。”她話鋒一轉,“倒是秦老您,縣長家老太太的病,您看……”
她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清晰,“曉芸已打探過,縣長母親突發昏厥,面赤氣粗,痰壅神昏,縣醫院束手無策,家人正暗中尋訪名醫。此症凶險,尋常藥石恐難見效,或需‘安宮牛黃’之力,方有一線生機。這是個機會,但風險極大。不知秦老可有把握?”
秦老聞言,眼底精光再現,那股屬於大國手的傲氣在不經意間流露:“痰熱互結,蒙蔽清竅!若真是此症,非安宮牛黃丸不能救急!”他語氣篤定,但隨即又染上一抹晦暗,“只是……老夫如今這般身份,如何能近得官眷之身?縱有良方,亦是徒勞。”
“若有一條路,能將您的醫術,不着痕跡地遞到縣長面前呢?”沈硯聲音低沉,“縣長請的阿姨周姐,後會去城西早市采買。曉芸可以‘偶然’透露,村中有隱姓埋名的老郎中,至於後續如何取信於人,以秦老之能,自有辦法。”
秦老渾身劇震,死死盯着沈硯,仿佛要看清她平靜面容下究竟藏着怎樣的乾坤。這條計策,不僅大膽,更精準地切中了要害!她不僅知病,更懂人心,懂這世道的運轉規則!
“你……”秦老聲音澀,“爲何要如此助我?”
“秦老救治之恩,沈硯不敢忘。”沈硯坦然道,“況且,您若得展醫術,於小雨,於我們,未嚐不是多一分庇護。這世道,多個朋友,總好過多個敵人。”
棚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小雨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油燈噼啪一下,爆出個燈花。
良久,秦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將多年的鬱結都吐了出來。“好!老夫就賭這一回!”他眼中重新燃起沈硯從未見過的銳利光芒,“後早市,就讓曉芸丫頭去遞話。至於如何讓那周姐信服,老夫自有計較。”
他看了一眼昏睡的小雨,又從藥袋中取出個小紙包:“這是安神的藥散,明喂她服下。孩子腦中的淤血,需徐徐圖之,急不得。老夫先回去準備。”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近,村裏怕是不會太平,你們……自己小心。”
說完秦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周曉芸撫着口,心怦怦直跳:“嫂子,秦老那話是什麼意思?”
沈硯搖了搖頭,沒有回答,目光重新落回小雨身上。計劃的第一步,終於邁出去了。但秦老最後的警告言猶在耳。她抬眼望向棚外無邊的黑暗,心中清楚,此時的平靜,或許正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網已撒下,風雨欲來。
而此時,東屋內的張莉莉,正憑窗死死盯着漆黑寂靜的西屋方向。周偉國在廠裏因“匿名高手”而遭遇的尷尬,讓她心緒不寧。西屋那邊越安靜,她越覺得有鬼。那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她如坐針氈。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