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離開後,瓜棚內重歸寂靜,只有小雨偶爾在睡夢中發出的不安囈語。沈硯毫無睡意,就着棚頂漏下的稀薄月光,指尖在土地上輕輕劃動,將後續步驟在腦中反復推演。傳遞消息是關鍵一步,不容有失。
“曉芸,”她低聲喚道,“後早市,你提前去,稍事裝飾,在縣長家的阿姨常去的山貨攤位等着,到時你認準人,借故與之攀談,就說自家遠房親戚癱瘓了,都被秦老治好了,然後把秦老位置告知,說完立刻離開,絕不糾纏。”
“把繡品也找個借口讓她看到。”沉思片刻,沈硯補充了一句。
周曉芸緊張地點頭,將這些話翻來覆去默念。她知道,這話關乎秦老能否翻身,也關乎她們未來的安危。
“嫂子,我……我一定辦好。”她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堅定。
次清晨,周曉芸按慣例先去周家灶房忙活。張莉莉打着哈欠進來,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周曉芸的臉,忽然開口:“曉芸,昨兒半夜我好像聽見院門響,是你出去啦?”
周曉芸心裏咯噔一下,強作鎮定,邊生火邊道:“沒啊,莉莉姐你聽錯了吧?許是野貓撓門。我起來解手,院裏靜悄悄的。”她不敢看張莉莉的眼睛,生怕被看出破綻。
張莉莉狐疑地打量她片刻,沒再追問,但眼底的疑慮未散。她總覺得,周曉芸最近有些不一樣了,具體說不上來,但那種細微的變化,讓她很不舒服。尤其是周偉國這兩天在廠裏越發憋悶,回來就甩臉色,更讓她覺得,肯定與西屋那個癱子脫不了系!
早飯後,周曉芸借口去自留地摘菜,溜去瓜棚給小雨送飯。孩子經過幾天的休整,加上用過秦老的藥,氣色稍好,見到周曉芸,雖仍怯怯的,但眼神裏少了些驚恐,默默接過窩頭啃着。周曉芸注意到,那枚生鏽的發卡依舊被她緊緊攥在手心。
“小雨乖,慢慢吃。”周曉芸柔聲說着,手腳利落地收拾着棚內雜物。她發現小雨對擺弄草莖很有興趣,便折了幾,隨手編了個粗糙的蚱蜢遞給她。小雨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接過蚱蜢,學着樣子笨拙地擺弄起來。
這一幕,恰好被悄悄尾隨而至、躲在棚外草叢裏的張莉莉窺見!她原本是想看看周曉芸鬼鬼祟祟到底在嘛,沒想到竟看到一個陌生的小女孩!雖然離得遠看不清容貌,但那孩子破舊的衣着和周曉芸小心翼翼的態度,立刻讓張莉莉心生警覺。
“哪來的野孩子?沈硯這個癱子,果然在搞鬼!”張莉莉心中又驚又怒,隱約覺得抓住了把柄,但一時又想不通沈硯弄個孩子來做什麼。她不敢久留,怕被發現,悄悄退後,心裏開始盤算如何利用這個發現。
周曉芸對這一切渾然不覺,照顧完小雨,便匆匆趕往供銷社,將沈硯繡好的小幅桌屏交給相熟的李大姐。李大姐對着那別致的繡工嘖嘖稱奇,爽快地按約定換了錢和票。揣着這微薄的收入,周曉芸感到一絲踏實,這是她們獨立生活的底氣。
與此同時,縣機械廠裏,劉工程師對那匿名方案的驗證已接近完成,結果讓他振奮又焦慮。方案完全正確,甚至提供了他未曾想到的優化思路!這樣一個人才,絕不能埋沒。他暗中加大尋訪力度,甚至開始留意廠裏近期是否有人行爲異常,或是有陌生面孔出入。這股暗流,也讓本就因技術不如人而倍感壓力的周偉國更加難熬,回到家中越發沉默陰鬱。
第三天,天剛蒙蒙亮,周曉芸便起身,挎上裝着繡品的籃子,深吸一口氣,向城西早市走去。她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不斷在心裏默念着沈硯教的話和步驟。
早市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周曉芸擠在人群裏,眼睛緊張地搜尋。很快,她看到了目標——一個穿着體面、提着菜籃、正在一個山貨攤前仔細挑選的中年女人,周圍人對她態度恭敬,正是縣長家的阿姨周姐。
周曉芸按捺住緊張,慢慢靠近,計算着距離。就在周姐付完錢,轉身欲走時,她看準時機,腳下“不小心”一絆,“哎呀”一聲,籃子脫手,裏面的繡品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小心!”旁邊有人驚呼。周姐也被驚動,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籃子,才沒讓繡品掉落。
“對不住!對不住!”周曉芸連忙道歉,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大姐,你看我這着急忙慌的,實在對不住啊。”
“沒事,”周姐大咧咧地拍了拍周曉芸的胳膊,以示安撫,“妹子,別急,下次小心點就行。”
“好,好的,其實,我平常也不這樣的,”周曉芸面露愧色,連連點頭,“這不是今天急着給神醫籌診金嘛,家裏沒錢,就只能趕着去集市用繡品換點錢,所以走得有些急。”
“神醫?”周姐目光剛落到周曉芸手裏的繡品上,注意力一下子又被吸引了過來。
“是啊,”周曉芸故作興奮地道:“幸虧遇到神醫,我家遠房親戚才能重新站起來,否則,這輩子怕是只能躺床上了。”
“這麼厲害?”聽到這神醫居然能治療癱子,周姐一下子來了興致。
“當然了,”周曉芸興致勃勃地剛想說什麼,似乎想到了什麼,慌忙捂住嘴,連連搖頭,“沒,沒有,我胡說的。”
“我還有事,得先走了。”說完轉身做出就要離開的樣子。
周姐一看,反而更是相信她之前所言神醫一事,慌忙一把拉住周曉芸,“別啊,妹子,這神醫究竟怎麼回事啊?你倒是告訴姐姐我啊。”
“實不相瞞,我家親戚也正愁着尋神醫救命呢,妹妹你若真遇到神醫,可一定得告訴姐姐啊,妹妹若有什麼難處,姐姐我保證不將今天的事告訴別人。”周姐一臉急切地追問。
“這……”周曉芸故作爲難,思慮了好一會兒,才在周姐耳旁偷偷說出了秦老的信息。
周姐一聽,愣在原地,手還保持着拉住周曉芸的姿勢,她只覺那句話雖像一陣風刮過耳朵,卻清晰無比。
周家村村西牛棚?秦老?
她皺緊眉頭,心中驚疑不定。這事確實麻煩,但這幾老太太病情沉重,縣裏醫生束手無策,任何一點希望都像是救命稻草。沉吟片刻,決定還是立刻回去向縣長匯報。
她抬頭掃視了一眼周曉芸的臉,雖然被圍巾包裹了大半張臉,她仍能清楚地感知到周曉芸的緊張和小心翼翼,看來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女孩,周姐暗暗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會舉報你的。”周姐鬆開周曉芸的手,垂首看向籃中的繡品,“這繡品看上去倒是相當不錯,正好我家侄女下個月成親,想做一件旗袍,正在找繡娘,不知你這邊能做嗎?”
“當,當然能做。”周曉芸沒想到,收獲了意外之喜,連連應聲,“那我到時候,去哪兒找您呢?”
“三天後去縣委大院吧,就說是周姐的親戚。”周姐擲地有聲,語氣中隱隱帶着自豪。
“縣委……大院?”周曉芸十分捧場地做出驚訝的表情,讓周姐更是得意。
“我現在在縣長家做事。”周姐裝作不經意地撣了撣衣角,對於周曉芸的捧場很是滿意。
“原來周姐這麼厲害!”周曉芸崇拜的小眼神更是成功取悅了周姐。
“也沒什麼的,”周姐咧開的嘴角完全合不攏,“好了,就這麼說定了,你先去做你的事吧。”
“好的,好的,”周曉芸點頭若小雞啄米,“那周姐,我先去忙了。”
話音未落,她已迅速提着籃子,低頭連聲道謝,然後飛快地擠進人群,瞬間消失不見。
片刻後,周曉芸一路小跑,直到遠離市場,才靠在一棵大樹後,捂着狂跳的口大口喘氣。任務完成了!她不知結果如何,但至少把話帶到了。
只是她沒注意到,在她離開早市後,張莉莉的身影從一個雜貨攤後閃了出來。
她本是來買針線,卻無意間撞見周曉芸“意外”摔倒,又看到她與一個看似體面的人短暫接觸後倉皇離開。雖然沒聽清說什麼,但周曉芸那鬼鬼祟祟的樣子和接觸的人,讓張莉莉心中的疑雲更重了。
“果然有鬼!得趕緊告訴偉國!”張莉莉暗自咬牙,也顧不上買東西,急匆匆往家趕。
帶過冷風陣陣,使得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愈發洶涌。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