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陽光透過西屋木板的縫隙,在泥地上投下幾塊晃動的光斑。空氣裏彌漫着草藥的苦澀氣息,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黴味。沈硯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全神貫注地看着周曉芸在她指導下完成的最後幾針。
針尖牽引着彩線,在粗糙的土布上靈巧地穿梭,漸漸勾勒出一幅《向陽而生》的圖樣——不是常見的花鳥蟲魚,而是幾株極具生命力的向葵,姿態昂揚,線條簡潔卻充滿動感,色彩搭配大膽而和諧,在這個色彩匱乏的年代,顯得格外奪目。
“嫂子,最後一瓣葉子,好了!”周曉芸落下最後一針,小心翼翼地剪斷線頭,將繡品捧到沈硯面前,臉上洋溢着混合着疲憊與成就感的紅暈。
沈硯仔細審視着。針腳細密均勻,構圖飽滿有力,尤其是那向葵的姿態,仿佛真的要破布而出。她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很好,曉芸,進步很大。記住這種感覺,構圖時,心裏要先有‘勢’,線隨勢走,氣韻才能貫通。”
周曉芸用力點頭,她現在對嫂子佩服得五體投地。嫂子不僅教她更精妙的針法,還教她理解圖案背後的“意思”,這讓她覺得繡花不再是麻木的苦役,而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明天趁娘去趕集,你悄悄拿去供銷社給李大姐。”沈硯壓低聲音,“還是老規矩,換錢或者實用的票證,別聲張。” 這已是她們偷偷賣出的第三幅“革新”繡品了,換來的錢和糧票被沈硯小心地藏起,這是她們計劃中脫離周家的第一塊基石。
“嗯!我知道輕重!”周曉芸將繡品仔細包好,藏進牆角的破瓦罐裏,動作熟練。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以及周偉國刻意提高的、帶着幾分得意的說話聲。是周母和周偉國從外面回來了。
“……王主任說了,我這回反應快,處理及時,避免了更大損失,要給咱記一功呢!”周偉國的聲音透着掩飾不住的興奮。
“哎喲!真的?我就說我兒子有出息!”周母的嗓門頓時亮了幾分,“看誰還敢說閒話!那個喪門星……”
她的話頭在瞥見西屋門縫時猛地刹住,但那股子揚眉吐氣的勁頭卻隔門都能感受到。
周曉芸擔憂地看了沈硯一眼。沈硯卻面色平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周偉國在機械廠那點“功勞”,她通過周曉芸從旁人口中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不過是機器出了點異響,他依葫蘆畫瓢,照着張莉莉“夢”裏說的“緊緊螺絲,通通油路”折騰一番,碰巧響聲沒了而已。真正的隱患,遠未消除。
果然,晚飯時分,周偉國的尾巴簡直要翹到天上去了,在飯桌上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如何“一眼看穿”故障,如何“果斷處置”,周母在一旁幫腔,時不時用眼刀子剮一下默默喝粥的沈硯。張莉莉也溫順地坐在一旁,臉上帶着與有榮焉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偶爾瞥向西屋的目光,帶着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焦慮。
沈硯如同老僧入定,對一切喧鬧充耳不聞。她心裏明鏡似的:周偉國這點虛名,如同沙上堡壘,一觸即潰。而她,需要在這堡壘崩塌前,埋下一顆真正的種子。
深夜,萬籟俱寂。確認周家人都已睡熟,周曉芸才悄無聲息地溜進西屋,臉上帶着緊張和興奮。
“嫂子,都打聽清楚了!廠裏那台老車床,是主軸轉動時聲音不對,還伴有輕微震動,加工出來的零件尺寸微超差,老師傅們查了傳動齒輪和油路,都沒發現問題,正頭疼呢!”
沈硯閉目沉吟片刻,腦中飛速運轉。結合周曉芸描述的現象,一個清晰的故障模型迅速成型——主軸軸承磨損導致徑向跳動超差。這不是緊緊螺絲能解決的。
她睜開眼,目光銳利:“曉芸,點燈,拿炭筆和紙。”
如豆的燈光下,沈硯口述,周曉芸執筆。她不僅精準描述了故障現象和判斷依據(軸承磨損),更給出了一套詳細的排查步驟、簡易的檢測方法(如用於分表測量跳動量),甚至提供了一個利用現有材料進行應急修復、以維持短期生產的替代方案。她的表述深入淺出,邏輯嚴密,完全不像一個村婦的口吻,更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在撰寫技術報告。
“嫂子,這……這寫得也太好了!廠裏的老師傅肯定能看懂!”周曉芸看着寫滿字的粗糙草紙,滿眼驚嘆。
“記住!”沈硯將圖紙遞給周曉芸,“不能直接送,否則這功勞怕就只是你哥的了。你明天想辦法,把這張紙‘掉’在廠裏那位以耿直和技術好出名的劉工程師必經的路上,或者混進他辦公桌的文件裏。記住,絕不能讓人看見是你放的。”
周曉芸重重點頭,小心地將圖紙收好,同時,把這張承載着希望和風險的“匿名信”仔細折好,貼身藏起。
第二天下午,周曉芸借口挖野菜,繞道機械廠後牆,進入了早就打聽好的劉工的辦公室。
她心跳如鼓,看準四下無人,將折成方塊的紙塞進了劉工的辦公桌內。做完這一切,她飛快地逃離,手心全是冷汗。
而此時此刻,縣機械廠車間裏,頭發花白、眉頭緊鎖的劉工程師,正對着一台拆開部分外殼的車床一籌莫展。
直到中午都未能將問題解決,只得蔫蔫地走回辦公室拿飯盒吃飯,剛打開抽屜,目光卻猛地被裏面一個突兀的紙方塊吸引。
他狐疑地拿起,展開。只看了幾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紙上所述,一針見血,直指病灶!那排查思路、那檢測方法,尤其是那個應急方案,巧妙而實用,絕非廠裏任何一個人能想出來的!
“這……這是誰寫的?”他猛地抬頭四顧,周圍空蕩蕩的看不到其他任何人。匿名信?高手在民間?劉工程師捏着這張輕飄飄的紙,卻感覺重若千鈞。他意識到,廠裏來了個不得了的人物,或者……這背後藏着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將紙撫平,疊好,放入內兜,決定暫時不聲張,暗中觀察。一場針對“匿名高手”的暗查,悄然開始。而風暴眼中的沈硯,正平靜地指導周曉芸練習新的繡樣,仿佛一切與她無關。
只是,在她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絲銳光稍縱即逝。魚兒,已經嗅到了餌料的香氣。下一步,該安排它與“水”相遇了。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