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懷安和小陸懷澤兩兄弟背着竹簍進院門的時候,兩三歲小家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恐。
娘的瘋病恐怕又嚴重了!
雞蛋、白面、玉米面這些姥姥可是盯得死死的,麥精更是只有姥爺和小舅吃的份。
娘還拿石頭砸開姥姥的門和櫃子,平時拿個針頭線腦姥姥都會念一整天敗家娘們兒,今天豈不是要鬧翻天。
少不得跪柴房挨幾頓打。
想起可怕的姥姥和姥爺,還有那對勢利眼的四舅舅和四舅媽,以及娘身上青紫交錯的掐痕和棍痕。
來不及放下背簍,兩人邁着小短腿朝着廚房灶台邊攤餅的謝雨秋跑去。
聲氣的聲音中透着急切和擔憂:“娘娘娘,這些不能吃,不能吃,晚點姥姥又該打你了,你要是餓了,安安(澤澤)給你烤兩個土豆吃好不好?”
不好,竹簍裏的土豆咋也沒了?陸懷安和陸懷澤趕緊跑去抱着娘的腿。
謝雨秋攤餅的動作頓了頓,低頭看去。
模樣相似的兩個小團子,一左一右抱着她的小腿,仰着腦袋看她,黑黑的眼眸裏染着溼潤的淚花。
是原主和陸向南的兒子,一對雙胞胎,大兒子陸懷安,小兒子陸懷澤。
安安和澤澤兩小家夥瘦瘦小小,與原主的身體一樣,營養跟不上,看上去比同齡人個頭要小。
頭發沒有光澤,胳膊不像藕節,細細小小的,臉頰上也沒多少肉。
小模樣瞧上去可憐兮兮的。
倒是皮膚和原主很像,成天山上去地裏跑的,也沒見曬黑。
即便這樣,兩個小家夥還是很可愛的。
謝雨秋自然知道兩小不點在擔心什麼,原主經歷的樁樁件件鮮活在她腦海裏。
但她不能讓倆小家夥誤會自己的親娘在偷東西。
孩子年齡小,卻聰明得很,不好好引導,很容易長歪。
“這是安安和澤澤的爸爸寄回的錢買的東西,可以吃。”謝雨秋心裏軟乎乎的,她彎腰撫上安安和澤澤的小臉蛋。
兩兄弟小表情如出一轍,小小的臉蛋上是大大的疑惑:“爸爸?”
這時候的農村一般稱呼自己父母爹娘,城裏的一般稱呼爸媽。
陸懷安和陸懷澤遲早會回到陸向南身邊,按劇情發展不到一年,到時候也是要改稱呼。
還不如讓小家夥提前適應。
原書劇情裏,最後兩兄弟雖然被陸向南接回部隊,但是無法對陸向南親近起來。
在原主死後,黑心一家沒少在兩兄弟面前說陸向南的壞話。說陸向南不管他們娘仨,丟他們在放牛溝大隊,多年不聞不問。
兩兄弟自己會明辨是非,知道他們娘早死和姥姥一家脫不開關系。
可心裏被種下這顆懷疑的種子,也不是那麼容易拔除的。
有些話,他們聽起來還是有些道理,譬如如果陸向南早些接娘去部隊,娘就不可能這麼早離開。
謝雨秋哪裏不知道這些跟陸向南沒有關系,陸向南當初被設計,已經承擔起該負的責任。
“對,爸爸。”謝雨秋溫柔笑了笑,將案板上的土豆白菜黃瓜西紅柿全部加進鐵鍋裏,“安安和澤澤以後不要再叫娘了……”
她話沒說完,安安和澤澤抓着她褲腿的小手緊了緊,滿眼寫着不安。
軟軟小小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娘你不要我們了嘛?安安(澤澤)以後會很乖,不會惹娘生氣,嗚嗚嗚嗚嗚娘你不能不要我們。”
安安很敏感,沒少偷偷哭鼻子。
這會兒更是抽抽噎噎,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眼睛溼漉漉的,小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小家夥還是哥哥呢,倒是比弟弟小懷澤愛哭。
小懷澤鬆開手,抹了一把臉,帶着擦傷的小手指着大鐵鍋,沉着一張小臉控訴:“娘你是不是吃完這頓飯,就打算丟下我和哥哥。”
“嗚嗚……”安安一聽弟弟這話,豆大的淚珠滾下來,“娘,不要丟下我們,我和弟弟會聽你你的話。”
原主至死都沒想過拋棄安安和澤澤,沒病前還是很護着他們。
雖然吃不飽,但有原主一口吃的,還是先緊着孩子。
安安和澤澤現在之所以慌張,是從原主發瘋後開始的。總有人在安安和澤澤面前奚落,瘋子活不長,最多兩三年你們娘就會丟下你們。
他們不想娘死……
見安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澤澤倔強不安的控訴,謝雨秋心擰巴着有些痛。
她蹲下身,聲音柔和,說道:“只要你們不離開娘,娘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們。”
說完,抱了抱兩個小家夥,臉頰在安安和澤澤小臉蛋上親昵地蹭了蹭。
怎麼說呢,有點糙。
小家夥們還是缺油水,臉頰上沒啥肉。
不知道娘的想法,安安和澤澤小身子僵了僵,小臉上飛上紅霞,還拿大眼睛偷偷覷了娘好幾眼。
娘好像有些不一樣,以前都沒有跟他們臉貼臉,不過這樣的娘親好喜歡。
“真的嘛?”安安和澤澤拉着謝雨秋的胳膊,眸光溼潤,異口同聲軟乎乎地說:“安安和澤澤永遠不離開娘。”
謝雨秋正要誇他們乖,卻見安安小眼神閃了閃:“那爲什麼我們不能叫娘啦?”
“以後你們改叫媽媽,”避免安安和澤澤胡思亂想,謝雨秋軟聲解釋:“這裏事情辦完後,媽媽帶你們去見爸爸,在部隊裏都叫媽媽和爸爸。”
“好的,媽媽。”兩小家夥腦袋瓜聰明着呢,只要娘不丟下他們,叫什麼都成。
謝雨秋快被小團子軟軟糯糯的聲音萌化了,輕笑着“欸”了聲。
將安安和澤澤小身板後的背簍取下,拍了拍他們身上的灰塵,她問兩兄弟:“你們去撿稻谷了?”
現在正是七月農忙的時候,不管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只要能活的,有一個算一個。
誰都別想跑。
小孩力氣小,就跟在地裏撿稻谷。
杜玉梅這老太婆還動不動讓安安和澤澤上山割豬草,一人一籮筐,不做完就不給飯吃。
安安和澤澤才三歲,這麼重的活,還不給吃飽,身體怎麼養得好。
兄弟倆小腦袋點了點,一臉驕傲地揚起小下巴,“我們做得很快,完活就回來啦。”
這時安安注意到媽媽額頭上包扎的白布,有血跡滲出,烏黑的眸子溼漉漉的。
抿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小模樣。
他慌張地抬起小手摸了下:“媽媽他們又拿石頭扔你了嘛?安安應該守在媽媽身邊保護媽媽的。”說着湊上前輕輕呼呼:“安安呼呼就不痛啦。”
弟弟陸懷澤聽到扔這字眼,緊張兮兮地盯着謝雨秋看。
這一看,不得了,娘額頭布頭有血。
陸懷澤沉着一張小臉,攥緊小拳頭,抿着嘴惡狠狠道:“媽媽是不是二狗子砸的?二狗子這狗東西,就知道趁我不在欺負媽媽,澤澤去幫你報仇!”
說着陸懷澤放開抱着謝雨秋的手臂,抄起院裏的小掃帚,氣鼓鼓地朝院外跑。
一不留神,就要沖出院子。
謝雨秋笑着將小家夥撈回來,還別說,用了不少力氣。
原主身體太弱,現在又餓得不行。
“不是二狗子砸的,媽媽額頭上的傷肯定會報仇。”她輕輕拍了拍陸懷澤的小肚皮,“不過咱們先填飽肚子再報仇。”
自從原主患瘋病以來,身上大傷小傷不斷。
有黑心老太婆掐的,還有村裏小孩用石頭扔的。
因爲原主隔三岔五去禍禍別人家的雞窩,然後順幾個雞蛋回來。雞蛋她拿回來也不是自己吃,大多是分給兒子吃。家裏的雞蛋沒有他們的份,全被鎖起來。
原主瘋瘋癲癲上山捉鳥,下河撈魚,滾得全身傷,一無所獲。盯上村裏家家戶戶的雞窩,趁着大夥上工的時候,拿人家雞窩裏的雞蛋。
這時候的原主自然不知道“偷”跟“拿”的區別。
主打一個哪裏有雞蛋,掏出來回家煮熟吃掉再說。
有時候一個,兩兒子一人半個;有時候兩個,兩兒子一人一個;運氣好三個,一人一個。
多數情況下,會被人追着打,繞着整個大隊跑。胳膊、腿上、臉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
安安和澤澤兩小保鏢,跟在娘身邊保護娘,難免被波及到。身上細細密密的小傷口也不少。不管有沒有瘋,都是他們的娘,小家夥很愛他們的娘。
這時雞肉燉好了,濃鬱的雞湯香氣彌漫開來。
安安和澤澤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亮,“媽媽,好像哦!”
“你們去堂屋把凳子擺上,咱們娘仨吃頓好的。”謝雨秋將雞蛋餅和蔬菜餅放進一個盆,然後所有的雞湯盛進另外一個盆。
全部端進堂屋,再燒上一壺水,打算等會吃完給安安和澤澤沖麥精喝。
安安和澤澤乖乖坐在堂屋,同一條長凳上,看着媽媽將肉和餅擺在桌子上,兩雙眼睛亮晶晶的。
見小家夥盯着不停咽口水,卻沒開動,謝雨秋留下一碗雞肉後,隨後一人添了一大碗雞肉,每人手裏塞了一張雞蛋餅。
非常豪氣地說道:“安安和澤澤快點吃,管夠,吃完等會媽媽還有事情安排你們去做。”
安安和澤澤從沒有吃過這麼好的東西,雖然謝雨秋再三保證,他們心裏還是會慌亂。
生怕媽媽丟下他們。
但是只要說可以幫到媽媽,就完全不一樣了,安安和澤澤很愛媽媽,媽媽安排他們做事就肯定不會丟下他們。
果然,謝雨秋話音一落,安安和澤澤大大的眼睛彎了彎,咧着嘴笑,開始咬餅吃雞肉。
香噴噴,娘仨吃了個肚兒圓。
飯後,謝雨秋給安安和澤澤一人沖一杯麥精。
兩個雙喜碗,每個碗裏兩大勺麥精,開水一沖,濃鬱的香直往小家夥鼻裏鑽,香的嘞。
安安和澤澤凳子下的小腿搖啊搖,喝得意猶未盡,小臉蛋紅撲撲的。
邊喝邊看着媽媽傻笑。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謝雨秋拾掇桌上雞骨頭的時候,安安才反應過來,小臉上滿是驚恐,“媽媽,姥姥回來會不會拿棍子打我們?”
一旁的澤澤聞言小身子一震,隨後拍着小脯,鏗鏘有力道:“媽媽,澤澤有力氣,姥姥回來媽媽就躲在澤澤背後,澤澤保護媽媽!”
“安安和澤澤想保護媽媽?”謝雨秋輕聲軟語,見兩小家夥點頭,點了點澤澤小鼻尖。
“放心,媽媽不會被打,媽媽現在有法子收拾他們,不過需要安安和澤澤你們配合媽媽。”說着謝雨秋找了兩塊打着補丁的藍布。
其中一塊布將剩下三張雞蛋餅和六張蔬菜餅,以及那罐麥精全部打包裹好,交給安安。
另外一塊布包着那碗留下的雞湯,交給澤澤。
對上安安和澤澤的眼睛,認真地叮囑:“媽媽現在交給你們兩兄弟一個艱巨的任務,你們現在拿着這些去翠芬嬸嬸那裏,雞湯給翠芬嬸嬸一家,幾張餅你們哥倆留着自己吃。麥精你們哥倆每天沖一杯喝,可以分一杯給。”
不等安安和澤澤開口,謝雨秋繼續輕聲說道:“和以前一樣,你們在翠芬嬸嬸家住幾天。媽媽這兩天要辦點事,辦完事去接你們兄弟倆,媽媽不過去,你們倆就不能私自回來。能不能辦到?”
小陸懷澤像個小戰士,跺了一下腳,大聲回復:“能!”
“……媽媽”小陸懷安看媽媽吩咐他們去翠芬嬸嬸家,有點不情願,媽媽額頭還受着傷呢,他不想離開媽媽。
但以前媽媽上工的時候,的確有托翠芬嬸嬸照顧過他們,算了,只要媽媽不是拋棄他和澤澤就行。
安安癟了癟嘴,點頭道:“知道了,媽媽。”
見倆小豆丁手拉手離開,謝雨秋微微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