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坤寧宮出來,蘇月落感覺自己像一只鬥贏了的公雞。
走路都帶風。
她手裏攥着那柄沉甸甸的玉如意,時不時拿出來晃一晃。
路過的宮女太監們紛紛側目,然後把頭垂得更低。
這玩意兒,可比她爹給的任何符都管用。
蕭雲起走在她身側,步履不疾不徐。
仿佛剛才在大殿裏舌戰群儒,給皇後拆台的人不是他。
“你剛才,不怕母後真的動怒?”他忽然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蘇月落偏過頭看他,下巴微微揚起:“怕什麼?不是有你擔着嗎?”
她話說得理直氣壯。
蕭雲起腳步一頓。
看着她那張寫滿“你說的就得算話”的小臉,竟一時無言以對。
他活了二十年,還是頭一次遇見,能把“甩鍋”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的人。
他沒再說話,只是唇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回到東宮,蘇月落的那股興奮勁兒還沒過。
她把玉如意往桌上“啪”的一放,開始在寢殿裏踱步,像一頭巡視領地的小獸。
這看看,那摸摸。
“太素了。”她得出結論。
入目所及,皆是雅致清冷的陳設。
名貴的瓷器,古樸的字畫。
連熏香都是那種聞着就想打瞌睡的淡雅味道。
“彩藍。”她揚聲喊道。
掌事宮女彩藍立刻應聲進來,態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太子妃有何吩咐?”
“去,把我從家裏帶來的箱子抬進來。”
“哪個箱子?”
“就是那個最大的,黑漆木的,上面還包着鐵皮的那個。”蘇月落比劃着。
彩藍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記得那個箱子,又大又沉,像是軍中運送盔甲用的。
當時她還以爲是將軍府送錯了。
很快,兩個小太監嘿咻嘿咻地把箱子抬了進來。
蘇月落興致勃勃地打開箱蓋,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皮革與金屬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滿意地吸了一口氣。
這才對味兒嘛。
彩藍伸長脖子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只見那箱子裏,沒有半件女兒家的珠釵首飾,也沒有綾羅綢緞。
取而代之的,是一卷卷的兵器圖譜。
幾副大小不一的弓箭。
一盤得油光發亮的九節鞭。
還有幾只小巧但分量十足的……沙袋?
蘇月落從箱子裏翻出一封信,信封上用狂放不羈的草書寫着“吾妹月落親啓”。
她認得,這是她二哥的手筆。
她拆開信,就着窗邊的光線,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聲音清脆,在安靜的殿內回蕩。
“妹,聽聞你嫁給了那個手氣最臭的太子。”
剛走進門的蕭雲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蘇月落沒看見他,繼續念得起勁。
“宮裏不比家裏,凡事多忍讓。但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爹說了,咱蘇家的人,不受那份閒氣。”
“別怕,他要敢欺負你,你就揍他。”
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們,頭埋得幾乎要戳進地裏。
人人都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當場聾掉。
蘇月落頓了頓,似乎在辨認下一個字,然後用更大的聲音念了出來:
“萬一……萬一打不過,記得踹他命子!”
“咳!”
蕭雲起終是沒忍住,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蘇月落這才發現他回來了。
她眨眨眼,把信紙往他面前一遞,臉上帶着幾分炫耀:“你看,我二哥寫給我的。”
她的小手指,點在“命子”那三個字上。
“不過,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蕭雲起放下茶杯,目光落到蘇月落那張天真無邪的臉上。
她的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充滿了求知的渴望。
“殿下,你見多識廣,這‘命子’,到底是指哪裏?”
旁邊的魏公公面如死灰,兩腿夾緊,仿佛又挨了一刀。
彩藍更是面紅耳赤。
蕭雲起沉默了。
“蘇月落。”他正式地叫她的全名。
“孤……會待你很好。”
“好到你這輩子,都用不上你二哥教你的任何東西。”
蘇月落滿意地點點頭,把信收好,又開始在箱子裏翻找。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柄小巧的牛皮長鞭,和一張用特殊木材制成的短弓。
她走到蕭雲起的書房,那裏正對着門的牆上,掛着一幅據說是前朝大家所繪的《鬆鶴延年圖》。
“這畫,灰不溜秋的,不好看。”蘇月落點評道。
她踮起腳,費勁地把畫軸取了下來,隨手卷起,往旁邊書案上一丟。
然後,她把自己的小皮鞭和短弓掛了上去。
左邊一弓,右邊一鞭,呈交叉狀。
看起來頗有幾分沙場點兵的架勢。
“嗯,這樣才對。”她拍拍手,十分滿意自己的傑作,“這才叫陽剛之氣。”
蕭雲起站在她身後,看着牆上那兩件與滿室翰墨書香格格不入的“裝飾品”,眼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蘇月落已經一陣風似的刮了出去。
“這院子裏的花花草草也太多了,娘裏娘氣的。”她的聲音從庭院裏傳來。
蕭雲起跟着走出去,然後,他徹底僵住了。
只見蘇月落正指揮着幾個太監,對他院子裏那幾株從江南重金求來的名品蘭花,痛下手。
“都拔了,都拔了!”她小手一揮,頗有幾分指點江山的氣勢,“這地方這麼寬敞,種什麼花啊,浪費!給本宮騰出來,做個練武場!”
爲首的魏公公是東宮的老人了,此刻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幾乎要給蘇月落跪下。
“我的小祖宗哎!太子妃殿下!這可是‘瑤台第一品’,是殿下最喜歡的花啊!一株就值千金……”
“千金?”蘇月落歪着頭,“那不是更好?拔下來還能賣錢。魏公公,你拿着賣花的錢,去給我買幾個石鎖和梅花樁回來。”
魏公公欲哭無淚。
蕭雲起看着眼前這個小小的,卻氣勢十足的女孩。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未來的規劃。
雖然,這個規劃是把他精心打造的雅致庭院,變成一個軍營場。
“罷了。”他最終擺了擺手,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縱容。
“花園隨你折騰。但是書房,不許再動。”
“成交!”蘇月落立刻答應,生怕他反悔。
蕭雲起轉身回了書房。
他看着牆上那煞風景的弓和鞭,沉默良久。
最終,他沒有叫人把它取下來。
他只是坐回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
窗外,傳來了蘇月落清脆的指揮聲。
“你,去把那塊地給我鏟平了!對,就那兒!”
“還有你,去給我找結實點的木頭來,我要做個木人樁!”
“都動起來!別磨磨蹭蹭的!”
……
蘇月落的“東宮改造計劃”進行得如火如荼。
但很快,她就遇到了一個新的,也是更嚴峻的挑戰。
她餓了。
不是一般的餓,是那種抓心撓肝,感覺胃裏有無數只小貓在撓的餓。
午膳時分到了。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精致的菜肴。
水晶蝦餃,皮薄如紙,裏面的蝦仁若隱若現。
芙蓉雞片,滑嫩潔白,點綴着幾顆青豆。
蟹粉小籠,玲瓏剔透,提起來像個小燈籠。
每一道菜都像一件藝術品,漂亮得讓人不忍下口。
但問題是,分量太少了。
蘇月落伸出筷子,夾起一個蝦餃,一口就沒了。
她又夾起一片雞片,還沒嚐出味兒,也沒了。
一個小籠包,同樣是一口的量。
她風卷殘雲般掃蕩着面前的菜碟。
然而,吃了十幾樣點心菜肴後,胃裏還是空空如也。
就像用一堆漂亮的石子,試圖填滿一個無底深坑。
“沒了?”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盤子,又看了看旁邊侍立的宮女,滿臉的不可思議。
宮女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太子妃,御膳房一共呈上了二十四道菜品,您都已經用過了。”
“這就叫用過了?”蘇月落拍了拍桌子,“這點東西,是給貓吃的嗎?連給我塞牙縫都不夠!”
在將軍府,她每頓飯都要吃兩大碗米飯,配上大塊的紅燒肉和燉得爛爛的蹄膀。
她兩個哥哥,更是能一人吃掉半只烤羊。
這宮裏的飯,簡直就是喂鳥的。
蕭雲起坐在她對面,慢條斯理地用着自己的那份。
他的食量正常,或者說,符合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子的標準。
他看着蘇月落那氣鼓鼓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你要是沒吃飽,就讓她們再傳膳。”
“還能再傳?”蘇月落眼睛一亮。
“自然。”
蘇月落立刻來了精神,對着旁邊的宮女大手一揮:
“去!告訴御膳房,別整這些花裏胡哨的了!本宮要吃烤全羊!要吃大肘子!要吃臉盆那麼大的肉包子!”
宮女的臉都白了,求助似的看向蕭雲起。
蕭雲起忍着笑,對她點了點頭。
宮女這才領命,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等菜的功夫,蘇月落閒不住,開始抱怨:“你們宮裏人吃飯都這麼秀氣嗎?吃這麼點,下午有力氣活?”
蕭雲起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宮中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我看是閒得蛋疼。”蘇月落小聲嘀咕。
很快,御膳房真的送來了烤羊腿和醬肘子。
雖然沒有烤全羊和臉盆大的肉包,但也算是誠意滿滿了。
一旁的青芽看得目瞪口呆,手裏的小本子都快攥出水了。
她今天剛被分到東宮。
掌事姑姑千叮嚀萬囑咐,要她把太子妃的一言一行都記下來。
巨細無遺,每向皇後稟報。
她打開隨身帶着的小冊子,開始用顫抖的手寫下今天的見聞。
“巳時初,太子妃在庭院中扎馬步,口中高喊‘一二三四’,聲如洪鍾,驚起飛鳥無數。”
“午時,太子妃用膳。食水晶蝦餃十二只,芙蓉雞片三碟,蟹粉小籠二十只……仍未飽。”
“後……後又食烤羊腿一只,醬肘子兩個……”
接下來的幾天,青芽的“崩潰”記,內容越來越離奇。
“今,太子妃爬上東宮最高的假山,曰:‘觀察地形,以防不測’。”
“今,太子妃巡視小廚房,嫌廚刀太鈍,親自磨刀。磨刀石火星四濺,廚子們退避三舍。太子妃磨完刀,取冬瓜一,凌空劈爲兩半,切口光滑如鏡。衆廚子皆拜服。”
而這天,蘇月落又搞出了新花樣。
她覺得御膳房送來的烤肉,總差點意思。
沒有煙火氣。
於是,她決定親自上陣。
她帶着青芽和另外兩個小宮女,溜進了東宮的小廚房。
“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軍中烤肉!”蘇月落豪情萬丈地宣布。
她指揮着幾人,在廚房的空地上架起一個簡易的烤架,又找來一只處理淨的雞。
“沒有炭火怎麼辦?”青芽小聲問。
“笨!沒有炭火,就用木柴啊!”蘇月落從灶膛裏掏出幾柴,堆在烤架下。
問題又來了。
“太子妃……我們沒有火折子。”
蘇月落一愣,隨即想起了她爹教過的法子。
“等着!”
她跑到院子裏,撿了兩枯的樹枝,回到廚房,對着那堆柴,開始“鑽木取火”。
一時間,小廚房裏烏煙瘴氣,濃煙滾滾。
嗆得人眼淚直流。
青芽和小宮女們被熏得涕泗橫流,一邊咳嗽一邊拼命地扇着風。
“咳咳……太子妃……好像……好像着火了!”
蘇月落低頭一看,可不是嘛!
她只顧着鑽木頭,沒注意濺出的火星點燃了旁邊堆着的草。
火苗“蹭”的一下就躥了起來。
“快!快潑水!”蘇月落也慌了。
幾人手忙腳亂,有的去提水,有的拿溼布去撲,場面一度陷入極度的混亂。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
蕭雲起黑着一張臉站在門口,他身後是聞訊趕來的魏公公和一衆太監侍衛。
他看着眼前的情景,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的太子妃,此刻灰頭土臉,頭發上還沾着一草葉。
手裏舉着兩燒焦的木棍,像個剛從戰場上逃難回來的小兵。
而她的腳邊,是一只同樣被熏得半黑的雞。
“蘇、月、落!”蕭雲起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蘇月落縮了縮脖子,心虛地把手裏的木棍藏到身後,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那個……殿下,你回來啦?要不要……嚐嚐我親手烤的雞?”
東宮小廚房那場不大不小的火災,最終以蘇月落寫下一份“再也不在室內生火”的保證書而告終。
蕭雲起罰她禁足三,不許踏出寢殿半步。
蘇月落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心裏卻一百個不服氣。
不就是想吃口正宗的烤肉嗎?至於嗎?
禁足的第一天,她把寢殿裏的地毯卷起來,在光溜溜的地板上練習翻跟頭。
第二天,她拆了床幔上的流蘇,編成繩子,練習甩鞭。
第三天,她閒得實在發慌,開始教青芽扎馬步。
青芽戰戰兢兢地蹲着,雙腿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皇後娘娘,奴婢想回家。
彈指一揮間,十年過去。
蕭雲起因“炭稅”案發,被禁足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