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東宮那年,蘇月落別說毛了,牙都還沒長齊。
豆丁般的身子,撐起鳳冠霞帔!
一掀蓋頭:哦豁。
太子被塞住了嘴,捆住了手。
像條美人魚似的,在床上垂死掙扎。
據說,他和五個兄弟抽籤。
誰手氣最臭,誰就得娶她。
然後,就悲劇了。
皇帝老兒安慰他:“這是天意,天意!”
“你咬咬牙,一睜眼一閉眼,這輩子就過去了。”
……
這樁孽緣,說來話長。
據說,是皇帝老兒欠了蘇月落她爹,鎮國大將軍蘇烈,一個天大的人情。
當年北疆大亂,外族叩關,京城震動。
是蘇烈,率三千鐵騎,於萬軍從中取了敵酋首級。
硬生生把大夏的江山,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皇帝龍心大悅,在慶功宴上喝高了。
他拍着蘇烈的肩膀,放下狠話。
“愛卿啊,除了這把龍椅,這天下但凡你看上的,朕都給你弄來!”
“若有求,朕就是咬碎了後槽牙,也給你辦妥!”
蘇月落不清楚皇帝的後槽牙碎沒碎。
但她知道,當她爹蘇烈鐵了心要她嫁入皇家時……
六位皇子的後槽牙,連夜就碎了。
據說消息傳出的當晚,從東宮到各王府,那牙齒咯嘣碎的聲音,跟過年放炮仗似的,此起彼伏。
二皇子連夜收拾金銀細軟,打算跑路。
結果還沒出城門,就被禁軍逮了回來。
三皇子聽聞消息,在自家花園散心。
腳一軟,直挺挺栽進了荷花池裏。
撈上來時,嘴裏還念叨着“我不娶”。
四皇子抱着自己的母妃,從天黑哭到天亮。
嗓子都哭啞了,第二天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五皇子沒什麼反應,只是一整天都在擦拭他那把心愛的長劍。
六皇子?
哦,六皇子還在吃,暫時逃過一劫。
於是,焦頭爛額的皇帝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抽籤!”
“給朕抽!誰抽中最短的那,誰就娶了蘇家那丫頭!”
“男子漢大丈夫,怕什麼!不就是娶個媳官嗎!一睜眼一閉眼,這輩子不就過去了嗎!”
這話聽着怎麼那麼耳熟?
蘇月落坐在顛簸的花轎裏,很鬱悶。
憑什麼?
憑什麼要她嫁給那個運氣最臭的倒黴蛋?
她,蘇月落,鎮國大將軍的嫡女,自問也是上京城一朵帶刺的鏗鏘玫瑰。
怎麼就淪落到要靠抽籤來決定夫君了?
而且還是個手氣最爛的。
誠然,在這樁婚事裏,她和那個倒黴催的太子蕭雲起,都沒有發言權。
她被她爹從演武場拎出來,塞進花轎。
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嚎得比隔壁王屠夫過年的豬還慘。
她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慘的新娘。
直到她一腳踹開東宮的門……
看見了比她還慘的蕭雲起。
他被一明黃色的綢帶塞住了嘴。
手腳被捆得結結實實,丟在喜床上。
整個人像一只剛從網裏撈出來,拼命掙扎的……大馬哈魚。
眉眼倒是生得極好。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此刻,他雙眼噴火,臉漲得通紅,英俊的面容都扭曲成了一團。
蘇月落心裏的那點悲憤,瞬間就散了。
嗯。
還真別說。
看着有人比自己更慘,這心裏頭,舒坦!
她慢悠悠地走過去,繞着床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喲,太子殿下這是在……扮演人肉粽子?”
蕭雲起“嗚嗚”地瞪着她,眼神像是要噴出刀子。
蘇月落完全不怕,甚至還湊近了些,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被捆得結實的手臂。
“挺結實啊。這手法,專業。”
她想起了她爹在軍營裏捆俘虜,好像就是這個結。
叫什麼來着?哦,叫“也難逃”。
看來宮裏還是有能人的。
蘇月落爬上喜床,費了點勁,給蕭雲起鬆了綁。
繩子解開的瞬間,她肚子叫了一聲。
餓了。
她毫不客氣地在紅漆盤裏摸索起來,剝開一顆花生,扔進嘴裏。
鹹津津的花生粒,咽下去時,喉嚨裏泛起一絲苦澀,味道遠不如旁邊的桂圓紅棗甜。
她沒想到,蕭雲起重獲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恩將仇報。
他居然伸手,搶走了她剛剝好、還沒來得及吃的第二顆花生粒。
男人修長的手指捻開紅色的胞衣,動作不緊不慢。
他一邊吃,一邊用一種閒閒的目光打量她。
「說真的,你爹婚時,真沒說清楚自己閨女幾歲。」
蘇月落抬起頭,小嘴鼓鼓的,目光慢慢落到蕭雲起那張好看的臉上。
燭光下,他的皮膚比上好的羊脂玉還要潤上三分。
她忍了。
「我都不嫌你老。」她含糊不清地回敬,「六選一呀,這你都贏不了你那群年輕的弟弟?」
這話像是戳到了蕭雲起的痛處。
他停下剝花生的動作,順手剝了個桂圓,塞到她嘴邊。
蘇月落張嘴接了。
甜的。
「首先,孤不是輸給運氣。」他鄭重其事地澄清,「是敗給了人性。」
蘇月落眨眨眼,示意他繼續。
「抽籤那,孤和四位弟弟約好了。」
「無論誰抽中了最短籤,剩下幾位,都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自己的籤給撅斷了。」
「六弟除外。」他補充道。
「到時候,五籤子一樣短,父皇一看,說不定就讓尚在襁褓的六弟,咬牙娶了你。」
蘇月落:「……」
「哦,忘了,六弟還沒長牙呢。」
她繼續嚼着桂圓,聽着這荒唐的計劃。
「誰承想,孤抽完籤,自覺手氣不佳,當機立斷就把籤撅了。」
「結果一抬頭,剩下四個,一個個捏着自己的長籤,紋絲不動。」
「他們食言了。」
蕭雲起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是選孤這麼位大齡剩男,還是選六弟這麼位襁褓嬰兒,那四個混賬弟弟偷偷商量過。」
「他們揣度父皇心意後,這才聯手坑了孤一把。」
蘇月落很不忿。
她抓起一把花生,嚼得嘎嘣響。
「娶我是什麼很丟臉的事嗎?」
「我爹,我娘,我兩個哥哥,都是朝廷悍將。我堂堂將軍府三小姐,身份顯赫,要什麼沒有?」
話一出口,她就反應過來。
完犢子了。
說錯話了。
她居然在跟當朝太子蕭雲起拼爹?這不是找不痛快嗎?
蕭雲起沒生氣,反而抽空給她倒了點茶,遞到她嘴邊。
「慢點吃,別噎着。」
等她喝完水,他拿起帕子,動作自然地擦了擦她的嘴角。
然後,他當真回答了她的問題。
「你那兩位兄長,年年回京述職,都要把京城裏一些闖禍的小公子打出屎來。」
蘇月落:「……」好像是這麼回事。
「知道內情的,誇你兄長是懲惡揚善。」
「不知內情的,還以爲你蘇家是想在京城揚名立威,給誰下馬威呢。」
蕭雲起笑意溢上眼尾,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裏碎着光。
「所以呢?」
「孤那幾位弟弟摸了摸自己的膽,生怕新婚夜怠慢了你,來年被你哥哥打出屎來。」
「又怕新婚夜被你霸王硬上弓。要是不從,當晚就被你打出屎來。」
「畢竟,父皇賜婚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爲你已經及笄,是個掄得動我爹那八十斤大刀的年紀了。」
蘇月落手裏的紅棗被她攥出了汗。
她把黏糊糊的棗核往盤子裏一扔,氣得從床上跳下來。
「我去找我爹,找我娘,跟他們算賬去!」
話剛說完,她身子一輕,整個人懸空了。
原來是被蕭雲起一只手像拎小雞仔一樣,從地上拎了起來。
他可真高呀。
站在地上,像一棵挺拔的鬆柏,不動如山。
蘇月落在他手裏撲騰了兩下,無濟於事。
一轉眼的功夫,她被重新丟回了柔軟的床榻上。
蕭雲起自顧自地脫了外袍,蓋上被子,聲音裏帶着一股慵懶的倦意。
「孤累了,要鬧出去鬧。」
好樣的!
這是確定她不具備任何威脅之後,本性就暴露了?
哼,男人。
這三更半夜的,蘇月落自然不敢一個人跑回家。
她只好委委委屈屈地,慢吞吞爬上床。
床很大,睡三四個她都綽綽有餘。
但她偏不。
一只穿着紅繡鞋的胖腳丫子,毫不客氣地朝蕭雲起踹了過去。
「讓開點,我要睡裏頭。」
蕭雲起沒動。
他像是睡着了,連呼吸都平穩悠長。
蘇月落不信邪,又踹了一腳。
這次用了點力氣。
嗯,踹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硌得她腳心疼。
「嘶……」
她抱着自己的腳丫子,疼得齜牙咧嘴。
這家夥是鐵打的嗎?
她氣鼓鼓地瞪着他的後背,寬闊,安穩,像一座翻不過去的大山。
算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更應如此。
她手腳並用地往裏爬,終於擠到了最裏面靠牆的位置。
這裏有安全感。
她扯過被子的一角,把自己裹成一個蠶寶寶。
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盯着身邊這個男人。
喜燭靜靜燃燒,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屋子裏很安靜。
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蘇月落折騰了一天,早就累了。
起初還強撐着,後來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歪,就睡了過去。
睡夢中,她感覺有點冷。
被子好像被人抽走了。
她迷迷糊糊地哼唧了兩聲,循着熱源拱了過去。
嗯,這個火爐好暖和。
她心滿意足地抱住「火爐」,沉沉睡去。
第二天,蘇月落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放大的俊臉。
蕭雲起的睡顏很安詳,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等等。
她爲什麼會抱着蕭雲起的胳膊?
還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蘇月落嚇得一個激靈,瞬間鬆手,往後一縮。
直接撞到了冰冷的牆壁。
「咚」的一聲,很響。
蕭雲起被這動靜弄醒了。
他睜開眼,眸子裏還有些未散的睡意,顯得有些迷蒙。
他看了看撞到後腦勺,正疼得眼淚汪汪的蘇月落。
又看了看自己被她枕了一夜,有些發麻的胳膊。
他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
蘇月落臉頰發燙,也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
「你……你晚上搶我被子!」她惡人先告狀。
「哦?」蕭雲起坐起身,錦被從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線條流暢的上身。
蘇月落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
「孤搶你被子,」他慢悠悠地說,「然後你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了上來?」
「我沒有!」蘇月落大聲反駁,底氣卻不是很足。
她好像……確實夢見自己抱了個大火爐。
就在這時,寢殿的門被敲響了。
「殿下,太子妃,吉時已到,該起身梳洗,去給陛下和娘娘敬茶了。」
門外傳來一個恭敬又嚴肅的女聲。
蕭雲起應了一聲:「進來吧。」
門被推開,魚貫而入一排宮女和太監。
手裏捧着各式各樣的托盤,上面是洗漱用具和繁復的宮裝。
爲首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掌事宮女,名喚彩藍,是皇後派來教導新太子妃規矩的。
彩藍一進門,看到蘇月落還縮在床角,穿着一身皺巴巴的寢衣,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太子妃,請起身梳洗。」她的語氣很客氣,但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蘇月落從小在將軍府長大,無法無天慣了。
除了她爹娘和兩個哥哥,沒人敢這麼跟她說話。
她有點不高興。
「我再睡會兒。」她把頭蒙進被子裏。
彩藍的臉色沉了下去。
「太子妃,這是宮裏的規矩。新婦第一,必須在卯時三刻前去向陛下和娘娘請安,遲了便是大不敬。」
「什麼破規矩。」蘇月落的聲音從被子裏悶悶地傳出來,「我不起。」
彩藍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正要開口訓斥,一旁的蕭雲起忽然出聲了。
他已經穿戴整齊,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襯得他愈發挺拔。
「她年紀小,嗜睡是常事。」他聲音淡淡的,「誤了時辰,孤擔着便是。」
彩藍一愣,沒想到太子會公然袒護。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蕭雲起一個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很淡,卻帶着上位者天生的壓迫感。
彩藍立刻噤聲,恭敬地垂下頭:「是,奴婢逾矩了。」
蕭雲起沒再看她,而是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個鼓起來的小山包。
「再給你一刻鍾,再不起來,孤就把你從被子裏拎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有效。
被子裏的小山包動了動,蘇月落不情不願地探出個小腦袋。
頭發亂糟糟的,像個鳥窩,臉上還帶着剛睡醒的紅暈。
她狠狠瞪了蕭雲起一眼。
接下來的梳洗過程,對蘇月落來說,簡直是一場酷刑。
好幾個宮女圍着她。
一個給她梳頭,一個給她上妝。
還有兩個,給她穿那套裏三層外三層的宮裝。
衣服重得要命,領子高得快戳到她下巴。
頭上的發髻更是梳得又高又緊,滿了各式各樣的金釵珠翠,沉得她脖子都快斷了。
「這個太重了,拿掉。」她指着一支晃來晃去的金步搖。
「回太子妃,這是鳳穿牡丹步搖,是您的身份象征,不可取下。」彩藍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監督着。
「這胭脂太紅了,像猴屁股。」
「回太子妃,新婦妝容理應喜慶豔麗。」
「這裙子太長了,走路會摔跤。」
「回太子妃,宮中儀態,講究步步生蓮,您只需緩步慢行。」
蘇月落要炸了。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穿衣服,而是在上一套枷鎖。
她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一張小臉被塗得煞白,嘴唇紅得滴血。
頂着一頭重得要死的首飾,活像個唱大戲的。
她不了。
「我了!我要回家!」她伸手就要去扯頭上的發釵。
彩藍臉色大變,急忙上前按住她的手。
「太子妃,不可!」
場面一度陷入混亂。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一旁喝茶看戲的蕭雲起,放下了茶杯。
茶杯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踱步過來,從彩藍手裏拿過那支蘇月落最討厭的金步搖。
對着光看了看,然後隨手回她的發髻。
只是換了個位置,不那麼礙事了。
他又拿起眉筆,在她被畫得過於鋒利的眉尾處,輕輕添了兩筆,讓眉形柔和了許多。
最後,他拿起一方柔軟的帕子,在她臉上輕輕沾了沾,擦去了一點過於濃豔的胭脂。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
他做完這一切,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
「嗯,這樣順眼多了。」
他看向彩藍,語氣依舊是懶洋洋的。
「她是太子妃,不是供在廟裏的泥塑菩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皇後娘娘那邊,孤自會解釋。」
彩藍的額頭滲出細汗,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躬身退到了一旁。
蘇月落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晃了晃腦袋,感覺確實舒服多了。
她看着鏡子裏的蕭雲起,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男人,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
去給皇帝皇後請安的路上,蘇月落一言不發。
她走得很慢,不僅因爲裙子長,更因爲心裏發怵。
在將軍府,她天不怕地不怕,因爲那是她的地盤。
可這裏是皇宮,她即將要見的,是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兩個人。
一個不小心說錯話,會不會被拖出去砍頭?
她爹遠在邊疆,哥哥們也不在京城,沒人能來救她。
蘇月落越想越害怕,小臉繃得緊緊的。
走在她身旁的蕭雲起,忽然停下腳步。
蘇月落沒注意,一頭撞在了他的後背上。
「哎喲。」她的鼻子撞得又酸又疼。
蕭雲起轉過身,看着捂着鼻子,眼眶泛紅的她,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怕了?」
蘇月落嘴硬:「誰怕了!我就是……就是沒睡醒,腿軟。」
「是嗎?」蕭雲起也不戳穿她,「一會兒見到父皇和母後,少說話,多點頭。他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
「哦。」蘇月落悶悶地應了一聲。
「母後可能會對你嚴厲些,」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不用理會,當耳旁風就行。」
蘇-月落驚訝地抬起頭。
還能這樣?那可是皇後。
「出了事,孤擔着。」
蕭雲起說完,便繼續往前走。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步伐從容。
蘇月落看着他的背影,心裏那點緊張,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大半。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蘇月落好歹也是將軍的女兒,不能還沒上戰場就慫了。
到了正殿,通傳的太監進去稟報。
很快,他們就被宣了進去。
大殿莊嚴肅穆,香爐裏飄着淡淡的龍涎香。
正上方的寶座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龍袍,不怒自威,想必就是皇帝了。
女的鳳袍加身,雍容華貴,但眉宇間帶着一絲挑剔和冷淡,應該就是皇後。
蘇月落跟着蕭雲起,學着他的樣子跪下行禮。
「兒臣(臣媳)參見父皇,母後。父皇萬歲,母後千秋。」
她的聲音細細的,帶着點童音,在大殿裏顯得格外突兀。
「平身吧。」皇帝開口了,聲音洪亮,帶着笑意。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着蘇月落。
「抬起頭來,讓朕瞧瞧。」
蘇月落慢慢抬起頭。
皇帝看到她那張稚氣未脫的小臉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啊!蘇愛卿果然沒騙朕,真是個……靈秀的女娃娃。」
他似乎想用別的詞,但一時沒找到合適的,最後憋出個「靈秀」。
蘇月落聽出他話裏的揶揄,有點不高興地撅了噘嘴。
這個細微的表情,被一旁的皇後盡收眼底。
「陛下,」皇後開口了,聲音清冷,「太子妃年紀尚幼,初入宮廷,不懂規矩也是有的。只是,這見了君父,還敢使小性兒,未免太失體統。」
來了。
蘇月落心裏咯噔一下。
蕭雲起說對了,他這個母後,果然是個硬茬。
她緊張地攥緊了袖口,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蕭雲起上前一步,擋在了蘇月落身前。
「母後,月落昨夜沒睡好,精神不濟,並非有意失儀。再說,她性子單純,喜怒形於色,正是她可愛之處,父皇說是不是?」
他巧妙地把球踢給了皇帝。
皇帝還在爲自己促成的這樁「孽緣」感到好笑,聞言便順着台階下。
「沒錯沒錯,皇後,你太嚴苛了。月落還是個孩子嘛。朕欠着蘇家的恩情,總不能讓她一進宮就受委屈。」
皇後臉色一僵,顯然沒想到皇帝會如此偏袒。
她冷哼一聲:「陛下說的是。」
「只是,太子妃畢竟是國之儲妃,代表的是皇家顏面。」
「這般年紀,這般心性,如何能擔得起母儀天下的重任?」
「臣妾也是爲雲起的將來,爲我蕭氏江山社稷着想。」
好大一頂帽子扣下來。
蘇月落聽得心驚肉跳。
她就是撅了下嘴,怎麼就關系到江山社稷了?
這宮裏的人說話,也太嚇人了。
大殿裏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蕭雲起正要再次開口,卻被蘇月落扯了扯袖子。
她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鼓起勇氣,看向皇後。
「皇後娘娘。」
她清脆的聲音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我年紀是小,但我也知道,擔不擔得起重任,不是看年紀,是看本事。」
「我爹說,上陣敵,小個子也能砍大塊頭。治國安邦,也未必非要胡子一大把。」
她的話說得顛三倒四,卻是她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再說了,」她頓了頓,小下巴一揚,「我現在擔不起,可以學啊。皇後娘娘您,生下來就會母儀天下了嗎?」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連蕭雲起都側過頭,用一種全新的、混合着驚訝和贊賞的目光看着她。
彩藍等一衆隨侍的宮人,更是嚇得頭都快埋到地裏去了。
這太子妃,膽子也太大了!竟敢當面頂撞皇後!
皇後的臉,瞬間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精彩紛呈。
她保養得宜的手指緊緊攥着扶手,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放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寶座上的皇帝,又一次爆發出了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指着蘇月落,對皇後說:
「看見沒?皇後,你看見沒?這脾氣,這膽色,跟她爹蘇烈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朕就說嘛,虎父無犬女!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皇帝顯然是覺得看了一場好戲,心情大好。
他從身旁太監的托盤裏,拿起一只通體翠綠的玉如意,遞給蘇月落。
「來,月落,這是父皇給你的見面禮。」
「以後在宮裏,誰要是欺負你,你就拿着這個來找朕,朕給你做主!」
這番話,無異於給了蘇月落一道免死金牌。
皇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像結了一層冰。
蘇月落懵懵懂懂地接過那沉甸甸的玉如意,入手冰涼。
她抬頭看了看笑得開懷的皇帝,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皇後。
最後,目光落在了身旁蕭雲起的臉上。
蕭雲起的唇邊,噙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沖她眨了眨眼,仿佛在說:得漂亮。
蘇月落的心,不知怎麼的,就怦怦地跳了起來。
好像,嫁給這個運氣最臭的太子,也不是那麼糟糕的一件事。
回到東宮,蘇月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造東宮。